昨天参加聚会,认识的照例很熟悉,也不用多言语,不认识的人照例不认识,也无法多言语,一个人如白吃,除开沉默和喝可乐的时候。整个心思都放在表妹那延误的航班上,邻座的提前离开,mju2的回来……虽也狼吞虎咽,还是没有吃饱,晚上回家已近11点,好在家里还剩着几片面包,于是早餐变宵夜。没想到5个小时后,表妹起床,大家团团坐,吃早点时,感觉面包不够用了,frank只好拿了萨其马充饥,让我很是不好意思。
送完表妹回来,在车上睡觉,好像每次frank开车,但凡长一点的路,我都会睡得特安稳,好像比睡床上舒服多了。再睁眼时,已经到了二环路上,然后……然后也不知怎么的撞到了前面的捷达,感觉砰的一声,前车被撞出一两米外,然后再次停住,黑车上面下来一个穿着黑西服的人,想想是穿西服的可能还好说话些。frank开门迎了上去,我这边一直有车通过,只好坐着静观其变。十分钟后,看见frank给人递了一张票子,便回身了。那人也上了车。
那车竟然没事!frank笑着说。
怎么会没事呢?有点难以置信。
明明是撞上了,原本以为事故复杂,可以不上班去保险公司搞搞调解什么的,这下期望落空。看来还是要上班。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天生跟办公室有仇,坐在办公室里就会抓狂,所以上班时间在线而跟我还算熟悉的人基本都被骚扰过:我要辞职了阿,我真的要辞职了!……开头还有人好好劝我,习惯的就只是站在一边看乐和,最后连安慰的话也没有了。唉,混到这个份上真是倒霉。最倒霉的是,去年一时兴起竟然跟frank信誓旦旦说这份工作一定要干满两年,除非公司倒闭或办公室失火,想想看,毕业这么长时间,还没有一份工作做满两年的。难怪好友说,就你这样的人公司还敢招,真是瞎了眼了,我觉得也是,这肯定是瞎猫子撞到死老鼠,走了狗屎运了。
当然运气也不总是那么好的,本来计划五一搬家,结果忽然发现新房子的客卫防水层有问题,周遭的墙角起小泡泡了,大概是在那里用水太少的缘故,所以也一直没有发现。这下可好,大计划落空,那就睡觉约客打街吃饭吧。
跟上海的领导痛心疾首陈述家事,好在前一段时间的工作终于在节前有了阶段性成果,所以可以提前一天放假,竟然还是调休,不用耗费一天年假,哈哈哈,太好了……爽啊。看来搞好同志关系还是很重要的!
6、
大奶奶死了?
我点了点头。
好好安慰你爸爸。
他似乎不是很伤心。
是吧……
昨天跟妈妈通了电话。她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比爸爸难过多了。
怎么呢?
大概是看到的死者太多,而这次还错过了一个。她曾经许诺过大奶奶,清明的时候会回去看她,结果失约;没想到,几天后大奶奶就死了。据说是癌症,晚期,死的很痛苦,老人总是在发病的时候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忍着,该做什么做什么,做得越多越好,正常的让人找不出毛病,直到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才倒下。随后,就在也起不来了,躺在床上等死,还小心的不发出呻吟声。
这年头还能有因为癌症死掉的?
是阿。这是妈妈看到的第五个因为癌症死掉的人。她能不害怕么,仿佛是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命运,才会觉得那么痛苦。
也许,等这一批死光了,癌症也就消失了。
我笑了一下:如果你没有换件指标,几十年后,你跟大奶奶的命运也差不多。
小米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半天没有说话,只是喝酒,纤长的手指颤颤巍巍的架着酒杯。
怎么?不能说么,呵呵。
我不稀罕那东西。
那就等死吧。
小米摔了杯子,扬长而去;我帮她付过酒钱,赔了酒杯;追了过去:小米,我是想来给你看一件东西的。
她停住了脚步,回头瞥了我一眼。似乎还在气头上。我把她带到一个偏僻的角落,掏出42的心脏。你看,就是这个。
什么?
心脏。
哪里弄的?
公司给的。
你在什么破地方上班啊?
找死俱乐部。
呵呵,少逗我了。
是说真的。
谁会去找死?
死不了的人。
有换件指标的?
是使用过换件指标的。
你拿这个出来做什么呢?
小米,它是活的。
她用奇怪的眼神望着我。
得了吧,谁都会死谁都怕死。用它换了你自己的,找黑市医生做,没有人会知道,你可以健康的再活上97年。
如果查出来,我能活的日子更少。
在这地方,谁会来查?
她的目光乖戾。拿着42的心脏把玩了一会儿,然后漫不经心的放入我的衣兜。我真的不需要这个,她平淡的说,你的顾客拥有持久的生命,反而不惜借助外力来寻求死亡,对我而言,生死则是很简单的事情。恒久有什么意义,我不知道,想想你的生活倘若能绵长至此,那么存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将被稀释的毫无营养,最终,所获的体验除了厌倦还是厌倦。
你现在的生活就好么?
小米笑的跟孩子一样。挺好。
那……就这些了?
只要这些。
我点了点头,起身准备离开;一边幻想着不久的将来去参加小米葬礼的情形。
到时候我的裤子和书全归你!她在我身后,大声的喊着。
5、
从位于18层的办公室出来,在狭窄的门厅处等待升降机,也许是楼层太多的缘故,每每看着银灰色的升降机门自动开启,里面总是装满了衣着光鲜的男女,像豪华版的沙丁鱼罐头被启盖横置,随时可能倾泻而出。如不硬着头皮把自己如按图钉般的嵌进去,大概永远只能留在门外,等待下一盒罐头的自动开启。日日如此。过了位于10层的停车场,升降机里便只剩下我一个,身边倏忽而至的宁静,反而让人很不适应,封闭的空气里交织着各色香水的味道,浓腻粘稠的令人感到窒息。终于到了第一层,自动门开启,我快步走出来,深深的细了一口气。虽然在这里办公不过三个月,老看门人却已认识我了,大概,我是为数不多从此门出入的一个。他冲我微微一笑,说,今天下班有点晚哦。是啊,接待了一个比较健谈的顾客。我对他笑了笑,穿门而过。老人已经60岁多了,身体一直不错,但没有拿到换件指标;据说,死后要把看门的职位留给自己的儿子,楼主很满意这一安排。
地面道路已不再履行交通枢纽的重要职能,政府也就无心在此劳时劳力劳钱了。已近5月,气候反常,时有沙尘来袭,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沙子,转瞬就会随一阵风飞上了天。擦肩而过的人都纷纷立起衣领,戴着能盖住半边脸的墨镜,用最原始的方式抵御侵袭。我把手伸进外衣潜藏的衣兜,下意识的摸了摸,它还在。我情不自禁的笑着,随即警惕的看了看四周:没有人发现我表情怪异。一周前谈了位大客户,老板给了一份不小的奖励:42先生的优质心脏,保质期100年,还有97年的正常使用年限,辛普森公司出品,目前最流行的款式,比正常的心脏小很多,分量更轻,柔滑的外壳上还附着着42先生的一部分机体组织,以保证它能健康稳定的工作,公司的技术部门已经作过处理,给它设计了一个血液微循环系统,这可爱的东西还不知道自己为之服务的主人已经不在了;而移植到其它人体之后,它会有些不太适应,但不会发生排斥反应,它只需调整自己以配合新的机体运作需求,好在辛普森已经对此作过智能化的处理,一切都不用操心。只要它不间断的工作,辛普森公司的产品监控系统根本察觉不出其它异样。我温柔地握着它,甚至能感觉到42先生的余温。
走过两个街区,拐进一条小巷子,再往里走300米左右,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低矮的传统建筑让人感觉灰色的天空被无限放大,这些人字顶的房屋虽得以保留却十分落破,零零落落的延绵于高大的乔木和荒草中,没有成型的道路,只是被脚步压倒的草面从一个门口延伸到另一门口,不远的低洼处,以前曾是浅湖或小河,干涸过,下雨之后又被注满,再次干涸,渐渐沉积下淤泥和腐败的杂草,滋养着会在半夜鸣叫的小虫。听说,这里曾是很古老的宅第院落,作为一处世界遗产保护着。只是随着生命周期的延长,遗产总不敌财产更引人兴趣;既然这里不能变现享有,就先姑且荒着吧,几十年,一百年,或者更长时间……这到是便宜了那帮因为生命有限而无限怀旧的人们,小米,算是其中一个。
不知道夏河的得名,是否源于那里的一条河流,但与其说它是一座小镇,还不如说是一条街市,所有的繁华和生活就在进出夏河的那条大马路两边展开,马路宽得出奇,然而延伸到拉卜楞寺的那一端却是越走越窄、越走越窄。马路的两边有很多店家和旅馆,看得出源源不断的旅客已经开发了这里的商品意识,无论店家老板是否是本地人,经营的头脑都已经很强,小玩意儿和菜单上的价格也并不便宜。我找到计划中的武装招待所,本计划在这里住一晚,第二天出发去青海的同仁,但后来才发现,去那里的车只有早上才有,而给我一个下午的时间,是看不够拉卜楞寺的,所以此后的行程比原定计划推迟了一天。
这家招待所离拉卜楞寺很近,条件不算很好,因为不打算长待,所以也不讲究了,要了一个普通三人间,老板娘给我让了5块钱,就算是尽点情谊了;随后把我安排和另一个女孩同住。也是从北京来的阿,住了好一阵子了。她似乎很得意自己的安排,跟我聊起了这位同屋。唯一不好的是,住这样的多人间,店家是不给钥匙的,所以进出不是很方便,总要喊人开门。而我上楼找到房门,发现门没有上锁,简单的收拾一下,也一直不见人回来。一个房间大半的空间已经被同屋占据,有脸盆、衣架、拖鞋各种各样很生活的物品,感觉好像把整个家都搬过来了,又或者是这里的店家提供的?一时间,我也有些迷惑起来。因为她使用了靠窗的床铺,而中间一张床似乎也被使用过,所以我只好用了靠门的那一张。
下午的太阳很烈,我稍微等了一会儿,才出门,一个人沿着马路走,过了水泥路就是潦草整修过的土路,拉卜楞寺没有固定的规划,也就无所谓寺门,核心建筑是大经堂和几所著名的佛学院,而其他的附属建筑和大量的僧舍就是围绕此而慢慢发展起来的,这种自然而来的生长,却也因循着规整的建筑格局。尤其是站在后山上,看着大片大片低矮的土黄色僧舍,从这边的山脚一直延绵到对面的山脚,不由让人感到触目惊心,这里不像香火旺盛的寺庙,更似一座等级森严的学堂。所有的生活核心都是围绕着几间主殿展开的。而几里以外的街市,俨然是另一幅面孔和态度。
从郎木寺刚刚下来的人,很容易察觉到拉卜楞寺的淡漠,这是一个亲和力很弱的地方,感受不到藏区固有的热情,僧人不会跟你主动打招呼,但会主动回避你的镜头;你主动探寻的笑脸只能得到一张无言的面孔相对,你很难从陌生的僧侣那里得到什么信息,虽然他们的汉语甚至英语都可能比藏区其他地方的人要好很多。他们显得很职业化,无论是售票员,导游,还是表演者,而他们的另一个身份就是形色匆匆、似乎永远行走在冥想里的学生。虽然此前我早已被人打过预防针,但这种氛围会让一个独行者倍感孤单。我没有坚持多久就回旅馆了。很是惘然。
回到旅馆,看见同屋正坐在自己的床边打理头发,刚刚洗完澡的缘故。聊天才知道,她竟然跟我是老乡,一样辞了工作一个人出来,此后也会有自己的同伴,而且上一份工作竟然也是图书出版。想想这个世界真是很小,会在这样一个陌生地遇到有如此多相似点的人。她在这里已经住了很久,迎来送往过很多人,本打算择日离开,却不知什么原因留下来,就这样,我们终于遇到。她在拉卜楞寺已经有了好些喇叭朋友,想介绍我也认识一下,这样就不至于感到太生疏;我婉拒了,大概,认识人也是需要缘分的,刻意求见留不住什么。傍晚时分,她和喇嘛朋友聚餐,我便一个人再次走进了拉卜楞寺。
这一次,我是沿着转经道走的,太阳渐落,转经道上的人却有很多。一直走过去,从寺庙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很少有人在中途退出,他们有自己的计数方式,天色渐暗,开始刮风,我到了寺庙另一端的白塔处,站在人群中,感觉自己像一块多余的石头,被信仰驱动的人们如水流一般轻巧而不改变节奏的绕过我,继续自己的行程。整个山谷都弥漫着宗教凝重而自然的气氛,低低的压在头顶上,甚至能够觉察出它的分量。放学的喇嘛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僧舍,或者加入了转经的行列;而乞福的信徒们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天黑了刮风了可能还会下雨是否需要早点回家等等这样那样的实际问题。他们执着而目的明确,生活与灵魂的架构充实而完整。我茫然的站在那里,却看着自己赖以维系的生存观在这一庞大的参照系下显得渺小而脆弱,既往所推崇而追求的真实,从来都是排斥唯心与信仰的,而眼前所见,何尝又不是一种真实呢:犹如从镜像中看到了自己,看着“她”所在的位置,那种的毫无寄托与救赎的现世,以及毫无执着与情感的生活……很难说清自己到底感知到了什么,只是感觉模模糊糊摸到了些边角。这份体悟,在以后的生活里,或许会慢慢的磨损殆尽;或许如烙印般挥之不去。我站在拉卜楞寺的角落,眼泪开始不由自主地流下来,不是因为难受,其实我挺好的,我只是想把这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表达出来,结果却哭了起来,索性放声大哭,很久都没有这样畅快过。一位带着孙子转经的阿妈在我身边停下,关切地望着我,用我听不懂的藏语问着些什么,我告诉她我没有事情,她不懂,我便只好对她笑了笑,她便也对我笑着,接着安慰了我几句,离开了,继续自己的行程。
4、
他坐在我的对面,很精神的样子,从模样上看不出年纪,皮肤有着刻意保养之后的细腻,如果说是换肤的效用也未尝不可,眼神平静而温和,衬衣的领子有点皱皱的,一件旧衣服散发着主人特有的味道。我正琢磨着该如何称呼他,却无意瞥见在履历上的编号42,索性叫他42先生吧,来这里的人多半不会告知真名,即便告诉了我,我也懒得费心去记住,如果顺利地话,通常没多久以此名编码的人就会永远从物理层面上消失了。
42先生?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嘴角的酒窝迷人。
喜欢它么?
啊?这次论到我发愣了。
这里,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酒窝。
哦,是啊。我松了一口气。
十年前做的,当时说保质期12年,想不到大半的时间过去了,质量还这么好。
呵呵,是不是觉得现在放弃了有点可惜啊。我顺着他的话说,体现着老板要求的职业精神,却感觉怪异:我为什么要跟一个不知底细的男人,谈论他十年前购买的酒窝呢。
可惜么?还好吧。有时候看着挺得意的,但是偶尔也很迷惑,会想一下,以前没有酒窝的脸会是什么样子呢。
可以看以前的照片。我是想说,我看没人能知道了。
没有照片。
那有什么?
全息影像。
明白了,全息影像之前,你就没有留存什么图片。
他微微一笑,露出迷人的酒窝:时间过得太久了。
对不起;我稍微欠了欠身子,凑近他,低声问:我可以知道您的真实年纪么?
这么好奇?他也不由自主地凑近我,故作神秘的样子。
全息影像也就不过十几年的事情,您却连之前的照片都没有……
我应该比你年轻。
我什么也没有说。
他优雅的躺回沙发的软靠背上,双手枕头:但是我的心脏可是通过换件指标改装过的。
有必要么,如果真比我年轻的话。我目前可是如假包换的,非常珍惜自己的换件指标。
你还需要么?我可以再给你……
如果不涉及商业贿赂的话,我会仔细考虑一下。我对他笑了笑。我告诉你,你看起来很像40多岁的小老头。
他哈哈大笑,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一步到位的成熟,然后在这里戛然而止,谈判对象会永远小心谨慎的对待你,其实是对付你的容貌和他想象出来的背景。你不觉得很有意思。
我摇了摇头。
而我所面对的何尝不是一个假面具呢,呵呵。
这不是很公平么?
对!他饶有兴致的点了点头。如果你发现女友的那玩意儿也是改良过得呢?
也许她只是为了适应你?换句话说,如果你的女友足够强势,或许应该是你去做改良呢?
我不是来这里做彻底改良了么?他用奚落的神情望着我。
对不起。我再次恢复职业的表情。你……您确定么,关于您的申请?
他也恢复了郑重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的保险会顺利转移给我指定的人么?
对,您将是意外死亡。
那么辛普森公司是不是也会对心脏坏死做出赔偿?
我想不会,他们宁愿请您复活,也不会承认自己保质60年的产品出现任何质量问题的。
他摆了摆手,好吧……
您还有什么需求?
目前为止,只有你们公司能够合法经营死亡业务?
对于不能以自然方式死亡的人而言,是这样。
怎么说?
需要我举例说明?
他做了一个GO ON的手势。
举一个未必恰当却是您很熟悉的例子。我们公司获知您的申请之后,曾经细致的做过调查。您的心脏是加强版的,保质期不是60年而是100年,而您仅使用了3年,也就是说在剩下的97年里,您任何与心脏相关的死亡都是不可能发生的。而且您几乎把所有可以更换的器官都做过处理,而非您告知我们的,只有心脏被替换。您的血液也做过改良,添加了修正因子,这一点是很要紧的,因为失血导致死亡的可能性被屏蔽掉了,而败血病之类的血液疾病也很难诞生在您健康鲜活的血液里,如果您想等待这三万份之一的发病几率,同样需要97年的时间,当然,您可以为此得到一大笔赔偿金。此外,您还可以选择断胳膊断腿,但是您有全险,保险公司对应的合作单位,很快能够给您补上残缺的肢体,而且丝毫不影响外观,总而言之,您给自己制造了一件金刚不坏之身,而现在却想置他于死地。
他苦笑了一下。你的文辞不错。
我露出一个表示谦虚地微笑。
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很少见?
恰恰相反,这种类型是我们的主要客户。
哦?是吗,他干笑两声。
我再次露出一个表示谦虚地微笑。
他们为什么要去找死呢?
我们没有权利质询客户的动机,但是可以有一个月的犹豫期。
不用,我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接着露出一个表示理解的微笑。
什么时候开始?
签字、扫描ID,协议流程走完,合同正式生效之后,您可以自由选择。
什么死亡方式?
您可以自由选择。但是鉴于您的特殊情况,可选项不是太多。
能死就行。他满意的笑了笑,如释重负。
一转眼,一周又过去了,时间过得快,感觉还不够快,真希望一步到位,伸手就能够到结果。大奶奶走了,表妹从新西兰回来,老板也从上海过来,新办公室终于弄好了,下周就要过去,结束了寄宿他人用地的办公环境,似乎也没有什么可高兴得。在一堆陌生人中间生活,可以减少很多麻烦,至少迎面走来笑笑就好,其他的一概不用打理了。
工作还是一如既往地忙,其实缺了你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那么多的人都像嗷嗷待哺的雏鸟,伸长了脖子等着肥缺,所以缺了你也是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也许缺了你还更好一些呢。至少解决了其他人的就业问题。
当初,成立这个找死俱乐部大概也就是这个目的吧。活人越来越多,死者越来越少,那些不幸没有获取换件指标的低级份子被自然死亡淘汰掉,而那些幸运者的生活则被几十倍几百倍甚至在理论上无限制的延长。对于功成名就的人而言,还有什么比继承更无可奈何的事情呢,如今继承法荒置的近似于被社会抹杀掉,人们不再为子孙谋福利,而要给自己创造未来,于是乎所有的人都空前绝后的高效发动着主观能动性,生态环境在强弩之末嘎然而止,一点一点地又被拉扯回来。那谁谁说了,不到最后一刻,如何能知道结果?问题是没有人知道何时是最后一刻。原始的造人运动依然继续,却被巧妙的控制在某一层面,一方面提供着充足的劳动力而同时还能制造点微不足道却可拿来调剂的消费市场,他们拥有生育指标,却没有换件指标,很简单,他们买不起,买不起的人有权利和义务来生育,以弥补自己死去之后缺失的劳力。
刚写过一篇,想不到家里真得就死人了。晚上11点,爸爸打电话过来,说,在松滋老家;我便笑着问,是不是去看奶奶呢?因为前几天就是清明。每年的这个时候爸爸都会回去。电话的一端,欲言又止,说,是去看奶奶,你的大奶奶也去世了。听不出爸爸哭过,但声音低沉。
印象中,大奶奶似乎身体从来就没有坏过,80多岁的高龄,看见我们回家,总会张罗着忙前忙后,做一顿饭菜,总要摆上满满的一桌,而我们只是想请老人家安静下来,一起说说话,可是她大半天的日子就呆在厨房里,还不愿意让我们进去,说,太脏太呛,你们先坐在客厅歇着吧。等到吃饭的时候,她会不停的让我们夹菜添饭,甚至哆哆嗦嗦的送菜过来,肉块总是在行进到一半的时候,从不受控制的筷间滑落,掉在大木桌上或者别的菜碗里,爸爸便用手捡起来,送进口里,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大奶奶看着就会很开心。咧嘴笑着,门牙已经掉的差不多了。一大桌的饭菜,我们从来都没有吃完过。饭后,她便给我们倒上热茶,安排着坐好,而自己开始收拾狼藉的饭桌,小林哥哥和嫂子会帮她,但她从来都不允许我们动手。我对大奶奶的全部印象,似乎都是围着那张桌子展开的。
她已经病了很久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怎么告诉你?
……
工作还好么?
还好。
身体还好么?
还好。
那就好。
你们呢?
也还好。
可是,你们等大奶奶死了,才告诉我。之前,也都是还好。
……
我想说,我想回家,而现在连回家的借口都没有了。活人是不用被关照的,因为他们把关照当成不该要求你承担的负累。死人也是不用被关照的,因为自然有人去料理,而你又无法在第一时间赶到。病人是应该被探看的,可是没有人告诉你。于是你一直以为时间不动老人不死,你看得就会一直存在。结果呢?人死了,你还记得她的模样么?你还记得你的承诺么?你总是对老人说你会回去住几天的,可是,夏天太热冬天太冷,春华秋实你又忙着享受时光,你终于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回去的日子,你终于没有和老人共度一段时光,于是你的所有记忆都只是停留在那一米见方的餐桌上,你总是吃饭之前来吃饭之后走,匆匆在过世的奶奶的坟前磕几个头,陪活着的大奶奶吃一顿你觉得味道不怎么可口的饭。你还记得你的承诺么?是不是下一次回去,你应该在大奶奶的坟头躺一晚。你答应过的,是的,你答应过的。而如今,这承诺成了你荒谬生活的烙印,我们都在做什么呢,忙忙碌碌浑浑噩噩,所有的执著都在死者面前瞬间迷失了。
上次见过大奶奶的时候,是零四年,这两年间,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大奶奶不在了。何家又多了一抔坟,在自家的地里,两个女人安静的躺着,她们都比自己的丈夫活得长久,却未必幸福,这种长性让人觉得残忍。
爸爸声音的背后一片嘈杂,我想起了我的奶奶,也是那死后的一片嘈杂,白的黑的,然后,全都变成了灰的,我们还要坚持多久才能等到这一刻,却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忘记……
零四年回老家,别的没有干,却给每一个在世的老人拍了端正的照片,人活了一辈子走的样子应该是衰老、真实却不难看的,不能像我的奶奶,仓促的在一张合影里,抠出一个小小的人头,然后放大放大,模糊的连眼睛的样子都看不清。那太可怕了,我一直觉得奶奶的消失是由影像的模糊而造成。我拍下他们,要让我的老人们在镜框里清清楚楚地看着我们,要让我们在记忆模糊的时候能够准确的找到消失了的面孔。然而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徒劳,天命不由人定,大奶奶的遗像,又会是哪一张呢……
1
4月,北京又下雪了,而此前被重度污染了20天的空气导致雪花飘在半空中时已被玷污的不成样子,再砸到地上的就只剩下灰不溜秋的泥点子了。我带着雨伞,而且也不打算以后再接着用它,从容的走在街上,欣赏身边衣着光鲜的男女们落荒而逃的扭捏身姿,而逃到哪里都是人,从商店门口到地铁站口再到挑起的仿古屋檐,但凡能给人一点心理安慰认为可以避雨的地方都已无立锥之地,仓皇的人群奔走挤压,又毫无例外的承受着泥雪的洗刷。我敢说此刻只有躺在路边的乞丐和我最是神情自若。我从合作伙伴的公司出来,不打算回办公室了,直接回家,赶在下班的高峰期到来之前。这是入春来的第二场雪,那么气温一定没有该死的天气预报所言的18摄氏度那么高。早知道它不会准确,却又不可救药的每早都收听指导自己的穿衣指数,结果呢?冻得半死,还不知该去哪里投诉。我拉着衣领,握着散发着莫名气味的雨伞,走进地铁站,到处都是人,如果有能行走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的鞋子,定然那里也站满了人。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呢,他们在做什么,他们要去哪里……我正纳闷,一走神便踩到了某人的鞋后跟,一束鄙夷的目光投射过来,我条件反射般的道歉,向一旁躲闪,却碰到了某人的胳膊,一束责难的目光投射过来,我条件反射般的道歉,跌跌撞撞往前走,背包的肩带竟然缠住了某美女的长发,总之,一步走错了,剩下的节奏就都不对了,我几乎在成为众矢之的的情形中躲进了呼啸而来的地铁,先前由一把雨伞树立起的自信早已被一哄而上的脚步碾得粉粹。乘客随着列车的行进有节奏的晃动着,大多数人都昂着下颌,试图鼻孔朝天的呼吸点混浊的空气,个子矮一些的,则只能在无数的后背里侧脸相向,大口喘息。我不由往后缩了缩脚,以便前面的皮箱不会在摇晃中磕撞我的膝盖。我只是在想,这个空间里如果没有我,不是会宽敞些么。
回到家里,一个朋友打来电话,他想去印度,因为可以帮他寻票,所以联系也一点点多起来。他在上海,说,那边下着大雨,哗啦哗啦的,就像12个水龙头围在脑门上淌水制造的声效。
也是泥点子么?
还好吧。
那比我这边好。
也许。……情绪不高?
什么?
好像有一点。
哦。
怎么呢?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我犹豫了一下,毕竟我们还不是很熟悉。
问吧。
他既不鼓励也不反对很不在意的语气。
你有没有想过找死啊?
啊?……哈哈……
我是认真问你的。
我感觉对方被我逗乐了,且一点也没有察觉我提问的严肃性。
是啊是啊,他的口气里终于有了点郑重其事的感觉。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会问这个问题。怎么说呢,我没有想过死,所以也没有想过找死。
可是我有想过。
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
刚才?
回家的路上。
然后呢?
到家了,你正好打来电话,我问你问题,你笑话我。
对面又传来一阵笑声。
你笑什么?
你这样的人通常都不会找死。他终于严肃起来了。
为什么?
不是那个状态。他又开始轻描淡写。天天叫着找死的人多了,可是,大部分都不会真正去做,即便去做也往往在最后一刻放弃。我们这样的日报摄影记者,见得太多了。
嗯,你们是要拍到死人才算新闻嘛。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对方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路。如果找死的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美女很上镜或者找死的方式有创新或者恰好和什么社会问题挂上了钩才会有媒体感兴趣,当然了,如果能够既成事实,就更好了。否则冲击力会减弱。
呵,难怪报纸网站天天给我们看这个。
不是你们爱看么?
……
我只有一次见过真正的找死者。他说。
去年夏天的样子,上海照例也是暴雨,报社忽然接到一个热线电话,又说有人跳楼了。正好我在那栋写字楼附近,所以就被派了过去看看。到那里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事情发生的非常快,当时,在场的人都不愿意就此说点什么,也许是被吓着了,或者只是摆出一副与己无关的态度。我从18层楼的窗口往下看,对,就是她跳下去的地方,高层办公楼的窗户都不能全部打开,这里的也不例外,只能从下往上推开一个小豁口,一般人根本挤不出去,身材小巧的女子钻过去,大概也是需要点技巧的。那上面没有刮蹭的痕迹,事实上被擦拭得很干净,这里的保洁看来做得不错。从那里往下看,可以直接看到3层的露台,因为是上午,那里没有人,所以遮阳伞也没有打开,再加上下雨,桌椅没有摆出来,露台忽然变得开阔起来,栏杆处有藤萝长得很茂盛,恰到好处的保持着露台的隐蔽性。我赶过去看,尸体还没有被捋走,但四周被隔离带封起来,围观的人很少,因为下着大雨,血迹很快就被雨水冲刷殆尽,显得很干净,女子穿着浅色的衣裙,因为布料轻盈,被打湿以后浅浅的贴在身上,能够看见她的轮廓,不错的身形,只是,看不到她的脸。很多跳楼的人在最后一刻因为心理恐惧而背过脸去,她显然很决绝,是瞪着地面跳下去的,而地面那么硬,肯定会破相了。就像生日蛋糕不慎翻倒在地,“啪”的一声,碎了。蛋糕上最漂亮的那一层破损的最厉害……无论如何,她的背影还是很美丽的,从一定的高度看上去;在大雨里,周围的人都立着,小布点似的可以忽略不计,而她却是格外瞩目,感觉好象还活着,只是被定格了。例行公事,我拍了几张照片。有一张特写被报社登了出来,按说,这种直接呈现尸体而不做处理的图片是不适合直接拿来用的,毕竟还是感觉血腥。发刊几日之后,我忽然接到一个电话,问可不可以送一张那女子的照片给他。问他是谁,只说是她的同事。当时,我动了一点小心思,要求他告诉我她跳楼的情形,才把照片的电子版给他。他竟然答应了,说那天他在,一个办公室的,什么都看得清楚。
那天,她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么?
没有,很正常,实际上一直都很正常,正常的吃喝玩乐,说说笑笑,上班下班,有追求者有女伴。你说她缺什么?不,她什么都不缺,至少我们感觉她什么都不缺。我们是谁?她的同事阿。是的,我们只能从同事的角度来看。她那天穿得很好,但是跟平常一样,既没有特别打扮也不不显随意,总之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她按时上班,和同事们打招呼,她还特意给自己泡了一大杯柚子茶,够喝半天的。她给上司复印了文件,对,她是上司的助理。不不,没有那种关系,因为那也是个女人。她们的关系看起来也不错。然后?嗯,她复印好了文件,拿进上司的办公室,然后出来,要经过临窗的走廊才能回到她自己的位置,是的,她走到一扇打开的窗口稍微停了一下。她以前也这样,你知道大办公开间的空气总是不怎么好,尤其是下暴雨的时候,女人们一般喜欢在窗口透透气,因为室外走廊都变成了男人的吸烟室。她站在那里,对着打开的窗户,轻轻扇着一只手,似乎想把潮湿的空气招呼进来,她还跟碰巧经过的同事笑着打招呼。她还跟我打过招呼呢,(说到这里,他眼睛一亮),但我很快就侧身而过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隔着毛玻璃做成的隔段,能看见她还站在那里。其实,时间并不长。她自然的伸出手推了推窗户,感觉打开到最大的限度。她忽然轻巧的蹦着坐到窗台上,有人想要跟她打招呼。她利索的搂起裙子蜷起双腿,一转身,两脚便垂到了窗外。有人向她走过去,大家有点懵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看上去还是很悠闲的模样,让人觉得挺正常可又有点异样。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就在那一刻,她滑下去了,对,不是跳下去,而是像小孩子滑滑梯那样,“吱溜”一声就下去了;也许,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咚”的一声砸到露台的声音也没有;是雨声太大了,她的一系列动作都被调成了静音;或者……都是我的幻觉?反正看到了也跟没看到一样,听到了也跟没听到一样,好像死掉的人是我。你说我被吓傻呢?不,不是,我没有被吓到,只是忽然有一个念头闪过:找死的人为什么不是我。你说也许是意外?现在想想,我觉得她是有备而来的,动作如此熟练似乎已经演练过很多次了,你见过这样轻车熟路找死的么?我没有见过,我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你把照片带来了么?我说完了,你是不是很失望?没有什么故事,我没有隐瞒你,所有的戏剧性都被你们这些人掰开了揉碎了榨干了,其实真相只是那么点没有味道的渣滓。如果不是因为她死了,我也不会想那么多……我挺好的,有工作有房子有老婆未来还有孩子……可是,奇怪……我忘不了她,我竟然是她生前最后一个笑着说了声“嗨”的人。
你以为她是在招唤你么?我笑着把刻有照片的光盘递给他,他哆哆嗦嗦的接了过去,思绪还沉浸在自己的语境里。我不相信他还会有勇气看这些照片,而我只是兑现了与他的诺言。
又睡了一个大懒觉,太阳总也没有出来,感觉就一直是黎明将至的样子,若不是早已经跟朋友约好了碰头的时间,我可能还会再懒一天,来来回回仔细盘算过,进度应该刚刚好,只是不能再耽搁了。
起床打包,一想到一件件掏出来的东西又要一件件的放进去,心情就很不好。以前当过兵的男服务员帮我把背包拎到前台,我自己背着摄影包跟下来,结帐的女人早已经混了个脸熟,问,还回来住么。我摇了摇头。她对我一笑,把押金还给我,帮我背上大包,我便出门了。
从合作到夏河的车很多,几乎半个小时就有一班,轮到我坐的车开动时,已经快11点了。中巴一路颠簸,有很长一段是进合作的那夜走过的,看上去真是很危险,因为道路翻修,左一个坑右一个断口,熟悉老路的司机反而容易中招,回想那天帅哥司机飙车版的时速,真是心有余悸。而此刻,我们的小车惶惶悠悠,却莫名其妙的坏在了路上,全车人都下来,一个轮子被石头顶出了问题,司机要换胎,其他人就在路边的田野里散开,大概是方便去了,行李也不见带,过了一会儿,又三三两两的走回来,都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然而,修车的毫无进展。懒散的司机截了一辆同车队的经过的中巴,把我们送上了车,自个儿就倚着换不上去的备用胎晒太阳了。
到夏河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还好早上吃过一碗牛肉面,到现在还不见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