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她站在站台上,如果那段年久失修几近废弃的一段水泥平台被能被称作站台的话。她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列车远去,伴随有节奏的轰鸣渐行渐远,消失在深山幽谷之中,以及那一车酣然入梦的人们。而这一切都将与她无关,她也不曾在意,甚至早已忘记邻座的模样。她站在那里,紧紧了衣领,山风有些寒冷,四周别无遮挡,唯一与之相伴的是一间被抹成白色的小水泥房子,似乎很久没有人用过,还有两盏路灯,却没有一盏是亮的。她借着微弱的天光,饶有兴致的观赏着身边的景物,再远一些的大概是山的影子,却认不真切了。就这样吧,她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那是一只很小的皮箱,老的式样,却结实得很,爸爸送给她的,从上大学开始,想不到一用用了近十年。她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两脚无所事事的敲打着地面,或许也是为了取暖,她看不出是否有路从这里延伸开去,似乎也没有什么地方好去。她在等待,用目光搜寻四周。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出现两点光亮,但一会儿便又消失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五分钟后,她再次看见那两盏正移动的灯光,比先前更分明些;她开始跟踪它的行迹,专心致志屏气凝神,好似生活忽然有了目标,等待充满了意义,她企盼着灯光的到来,虽然还未想过这与她有何关系。近些,再近些,她终于看出那是一辆老式的吉普车,它晃晃悠悠开了过来,最后,在站台边停住。
想不到还真有人在。车上的男人嘟囔了一句。
她没有说话。
喂,你要搭车吗?他问她。
她点了点头。想站起身来,却不由自主地往一边倒去,但她很快稳住了重心,回身准备提行李。但男人抢先一步把行李拎在自己手里,她好奇地盯着他,不知道他是如何在短暂的片刻完成跳下汽车,关上车门,跃上站台,走到身边,拿起行李这一系列复杂而流畅的动作。她好奇地盯着他,足有五秒钟。
我们走吧。他笑了笑,搀住她的胳膊,往吉普车走去。她很顺从,漫长的等待令她疲惫不堪,
你要去哪里呢?他问。
她没有回答,斜倚在座椅上,一直望着窗外,像是欣赏街景。
你要去哪里呢?他又大声地重复了一遍。是想去D城么?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倘若他征询的地点是C城,可能她也还是会点头的。
好吧。他说。并没有调整方向,前面有且仅有一条路。
深夜里,看不见其它,除了车灯前十米左右的距离里,有时她正身坐着,直直望着前方,两眼炯炯有神,显示出莫须有的亢奋;有时她瘫倒在座位上,好像被人抽了脊梁骨一般,浑身倦怠。他们一直在山路上绕行,吉普车走的很慢,即便是颠簸,也显得很温柔。你从哪里来,你要去哪里呢?男人问她。
她试图开口说说话,却只是出人意外的发出两声“啊……啊……”好像字符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强盗虏了去。
喝点水吧。他递给她一瓶水。
她打开盖子,灌了几口,有一丝水顺着她的嘴角淌了出来,她用衣袖抹了去。
很久没喝水了吧……
怕在火车上想去厕所,所以……
他笑了笑。
我们还要走多久呢?
远着呢。
天亮了之后会到么?
差不多。
天亮了,终于能看见周遭的景物。她已经很久没有走过山路,如此贴近的从一个山脚慢慢爬上半山腰,上到山顶,然后从一个垭口拐出去,便又是一座山,从山头慢慢的滑到山腰,下到山脚,沿着有水的河滩走一段,慢慢上行,爬上半山腰,上到山顶,然后从一个垭口拐出去,便又是一座山……周而复始,她起初还在心里默数过了几座山,但很快就放弃了,她已经记不清了,唯一残留的印象却似一个定律,山脚下总会有一个村子,沿着公路,延伸至一两百米,临街的都是小杂货铺或者餐馆,偶尔还会有修车铺和加油站。路边有晒太阳的人,就坐在门口,愣愣的呆着,望着来往的车辆,而面无表情。他们就是这样在等待时间的过去,每每看见这样的场景,她都会心悸不已。在半山腰经常会遇见放羊的人,窝在某棵树下或大石头旁,愣愣的呆着,望着缓步的羊群,而面无表情。只是这幅图景看上去多少还有些诗情画意,她会跟着望一阵子,直到视线被遮挡才回头。而在垭口,往往连一棵树都没有,荒芜的草甸上裸露有嶙峋的石块,吉普车不会做片刻停留,总是很快穿过,顺势而下。她不知道走了多久,而太阳渐西,还在半空中的时候便被一座山头挡住,光线于倏忽间变得暗淡,黑夜提前降临,他们别无言语。
视线渐渐被圈定在只能被车灯照亮的地方。但她感觉出道路越来越窄,甚至有柔韧的枝条拍打着前窗伸进车里,撕扯她的衣袖。他为她把车窗摇了上来。
我们快到了么?她问。
我想……我们迷路了。他说。
那就这样一直开下去?她问。
你要我停在这里吗?他说。
她不说话了。
我们会走出去的。
我知道。
需要的是时间。
好。
他的手握住她的,它没有挣脱,安静的呆在那里。像个受了惊吓还强作镇定的孩子。
你为什么要在那个站台下车?
被遗弃了。
谁?
忘了。
那你的家?
很远的地方。有丈夫,有孩子,有父母,有一切应该有的人和事物,还有我;不过现在没有我了。她望着他,笑了一下。他并不觉得有何幽默,只是专注的望着眼前的一片光亮,没有笑颜。她看见后,感觉有些失落。
那么你么?为什么要来站台?她问他。
偶尔会来看看。是座废弃的车站,但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乘客被滞留在那里。我要把他们带回城里。顺便,赚些路费。没有人的时候,我会在那里呆上一阵子,风景很好,空气也很好,如果你有足够的心情来体会的话。
是这样。
他笑了笑。没想过,真得会遇见你。
真的?那什么是假的呢?
错过?他反问了一句。她不知可否。
我倒是真得没想到你会迷路。
从来没有过的。
居然被我遇上。
我们会出去的。他淡淡的说着。于是她点了点头。
再次回到深夜,她被一阵摇晃给弄醒。怎么……我睡着了么?她茫然的看着四周,跃入眼帘的明晃的灯光让她很不适应,眯缝着眼睛,寻找着自己熟悉的事物。
你睡着了。我们走出山了。他安静的望着她。吉普车停在路边,发动机已经停了,她斜倚着在他的怀里,路灯光罩在他们身上。
我睡着了。我们走出山了。她喃喃的自言自语,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她直起身子,望着他。
两个小时,或者三个小时?
我们在这里?
是的。
这是哪里啊。
D城,你不用担心会迷失了。
我没有来过D城。
他笑了笑。
可你不害怕城市。
是的。她强作镇定,整理衣衫,拢了拢头发,那么……我们该分开了。
他笑着望着她,如欣赏一件得意之作。
我们该分开了。
你走吧。他说。
她打开车门,跳下来,打开后备箱,搬下自己的行李,关上车门。站在路边,隔着车窗,望着他。他坐在那里,没有动,只是摇下那层玻璃。说,你看,我应该再晚点叫醒你。
总是要醒的。
打算去哪里?
不知道。
这算是什么?
旅行啊。她笑了笑。他点了点头。
那么……再见。她对他摆了摆手。
再见。他说。
也许,这又会是一篇有始无终的文字,就像我行将描述的故事一般。
引子、
这段故事,放在心里已经很久了,总想找个方式把它打包封存起来,搁在某个角落,保持原状,不会受惊扰,不再被惦记;也许是你觉得它不再会有什么未来了,虽然主人翁们尚在人世,可你的故事却不存在了,就像在街头拍摄的空镜头,感觉在,味道在,思绪在,颜色在,光影在,但,人不在了……你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人在其中,终究有多大的效用呢?当男女主人翁尚未遇见的时候,各自的生活都很完整,有工作有房有车有配偶有朋友甚至间或还有情人,他们没有觉得少了什么,偶尔产生的不快也许只是情绪使然;当然,他们也会有生活的不如意,工作的不顺心,夫妻之间的争吵……但所有这些都是作为生活的一环而存在的。你是想说,这是两个完整的人,他们的生活境遇严丝合缝看似毫无空间供他人驻留,事实上,他们也是一直这么生活并自我感觉如是。只是你想让他们遇见,像蜘蛛结网一般将之圈绊在一起,他们的故事,你的玩意儿。
有以上这些,你认为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但还是需要一些更细节的设计,就像小时候玩芭比娃娃一样,总要拣些碎布头给他们裹住身体,设计些生活角色和工作场景,才叫有模有样;而现在,你要做的事情甚至连寻找碎布头的时间都省了,只要给他一个职业就好,公司白领,政府高官,自由职业,或者……你打算让他做一名新闻摄影师,因为你喜欢图片之类的东西,小学的时候,你曾经有个很好的机会拜一位老师学画,可是你年少贪玩,拒绝了老师的请求,一年之后,这位老师去世了,在他的追悼会上你才知道他是多么知名又是多么不幸;从此,你再没有提过画画的事情,你也忘记了这位老师的模样。而他将是一名新闻摄影师,有着灵活的时间和丰富的情趣,你可以给他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安排任何事情都不会显得毫无逻辑,他的行为被限定在宽泛的时空里,而一旦遭遇规则的羁绊则会更显突兀,你喜欢这样的反差,似乎惟有如此才能体现你世界中的公平。
接踵而来的是需要给她寻求一份相应的职位,他们才有遇见的可能。你忽然发现,工作对于人来说是如此重要,这几乎决定了他们的时空半径和生活范畴。如果设定为小城市朝九晚五的工薪生活,主人翁们若不是同事就很难遇到,即便在大街上或者某场所发生事件性相遇,那得需要多少文字铺垫阿。你开始有点明白言情小说中的男男女女为何大部分都超级有钱,只有这样,他们才可有更多的时间社交,制造遇见性事件,进而才会有错爱。所以,她应该是一个文字工作者,有一点钱有一点时间,一切都刚刚够用,才会有所珍惜,她不能有贪欲,贪欲的女人没有时间发呆和闲逛,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可以作用于他人身上。你觉得她应该有点像你,这样写起来就不会费劲,但在文字间你又刻意避免了这种重叠,你担心过多的带入现实反而影响了文字的真实性。
你又开始重复小时候一个人在家经常玩的游戏,编造故事和场景,设计人物和对白,你甚至可以模仿男女说话的不同声调,有一次,你大声地念出来,就好像是张开了“她”的口在说“她”想说的话;而这一幕被提前下班回家的妈妈撞见了,她以为你在跟她打招呼,但你却不再回应她,十分钟后,你从角色中浮出来。妈妈被吓坏了,把你重新送进学校,你还是那个老师家长都喜欢的好学生,只是在众人面前不知该如何开口表达。
1、
此刻,她一个人坐在行进的火车上,灯光昏暗,封闭的车厢,过道里躺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沉重而混浊的睡意。而她意识清醒毫无困顿,靠在临窗的座位上,安静的坐着,偶尔会安静的换个姿势,松动一下有些麻木的腿脚。列车驶出了城市,进入一片蛮荒的黑夜中,她把眼睛凑近车窗,希望能够避开玻璃的反光看见一点窗外的景色,但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火车轰响表明它的运动,却找不到任何参照系证明它在移动。她一直盯着那片黑色,用某种雍容的神情,但在某一瞬间,她感觉惘然若失:没有终点,没有对白,没有依托,时间在一点一点过去,你却不知它是如何消失的。她忽然感到无法理解自己此次旅程的目的,抑或是蓦然发现自己的旅途本无意义,倘若列车脱轨或者遭遇劫难,让自己的时间就在当下停止,其实也毫无损失。
我的存在倘若还有些许的价值,她在想,又如何能让自己轻易的从生活中抽身而出呢。此时此刻,孩子是不是已经睡着,丈夫会不会还在加班,妈妈有没有去医院体检,助编是否把这个月的稿费清单做好……她想给家人打个电话,却只是用手握了握手机,就平静的放弃了:有什么事情是离了自己不能完成的么。她的种种假设徒然宁自己疲惫不堪,一如这趟列车,上了某条轨道,便只好茫然前进。
火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没有人做解释,也没有看见窗外有灯光,最后,它“咣”的一声停住了。她一时间还无法适应倾泻而下的宁静,不过三十秒后,疑惑中的耳朵又开始因嘈杂来袭而变得烦躁不堪,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如给容器注水一般,很快就要没过了她的头顶,于是整个人都挣扎着,无端焦灼起来。她站起身,轻轻跺了跺脚,先稳住游离的重心,然后拨开身边趴在小餐桌上睡觉的人,那人便顺着她的手势向一边倒去,而依旧睡得酣畅。她迈开腿,越过他,小心翼翼的将一只脚放在一个脑袋旁的缝隙处,有人在过道上躺着,将整个身子藏进了座位下,也有人拿他人当了靠椅,勉强支撑住自己……他们看上去像做工粗糙的道具,恰巧被放在这里。她经过这些横七竖八的绵软的身体,走出去好几步,才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要去哪里,再回头看,与座位间的那段不长的距离好像已被填塞的无路可走了。接着往前,在车厢间的接口处,乘客稍微少些,有个男人醒着,站在一扇门边,安静的抽烟,他背对着她,她没有在意他,从其身后经过,在另一扇门前停下。她轻轻的缓了一口气,好奇的用手握住门把手,左右拧了拧,装着玻璃的铁门纹丝不动,她感到无聊之至。
透过黑暗的玻璃如在背面抹了水银一般能清晰的映出人形。她走近一些,对面的人也走近一些;她对她笑了笑,她也对她笑了笑;她伸出一只手指,一点一点的向前伸,于是她也一点一点的伸出手指,就快要碰到时,两人忽然放弃了。
“你……”她想,却不自觉地发出了声音,“是谁?……”
对面的女人笑了笑,似乎在说:“你说我是谁呢……”
她听见了“她”的声音,感觉亲切。她摇了摇头,表示回应。
对面的人颓然一笑,“知道了,又如何呢?”
她低头想了想,回答,“不能如何吧……”
“那……你又为什么要问我?”女人说。
她愣了一下。“也许,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对面的人,不再说话,静静等着,时间在一点一点过去:那个头发凌乱的披散着穿着棉制黑衬衣宽松牛仔裤的女人僵直在站在门外,发呆似的望着她。
“我是认识你的?”她说。
“也许我就是你。”她说。
“可我不认识你。”她说。
车身忽然“咣当”的震动了一下,她险些随之跌倒,慌忙间扒住门把手,定神直起身来,赶紧看看窗外,对面的人却已闪身消失了,列车开始有节奏的平稳的开动。那一次震动似乎吵醒了不少人,而在确认情况之后,他们再次快速的睡去。而你也确认她已经离开之后,悻悻然的向自己的座位走去。你身边的男人,在你遇见她的这段时间,抽完了两根烟,现在正准备点上第三支,你从他的身后走过,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你没有看见他的脸,他还是顺利地把烟点着,补偿式的深深吸了一口。无论如何,你现在感觉好多了,也许会在座位上睡一会儿,也许会给家人打个电话,或者其他。
终于向上司提出了辞呈,没有什么太多好说的,北京分公司都将不存在了,我也不想留下来,虽然依旧可以回到半年前在家办公的日子,我不知道,不想要了,没有丝毫眷恋。当初为了它累死累活,看它一点点从无到有。好友说,你做市场我不奇怪,可是你居然去租办公室,我觉得很奇怪,你还要自己定家具看装修,那就奇上加奇了。连自己的新房都从未如此打点过,在这里竟然一个人兴兴然的把办公地搭建起来。我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喜欢的时候就跟小时玩搭积木一般有兴致。现在不知道公司会如何,没有人告诉我,我也不想知道了,所以自己做了选择。
一切按计划来做,还有三天学习就可以路考了,拿车本的最后一环;下午去检查牙齿;顺便去原来的公司把保险转移单拿过来,放在一起。以前的同事说,两年了,你才想起来要转移单阿。是啊,不用的时候,谁会想得起来:)然后约了朋友吃饭,商量书的事情。
罗罗在西藏过的挺好,从明信片和电话里就听得出来,看来被放养的生活就是不同,在那里可以连老板的电话都不听;我却是不行,有人催着要回来工作于是就回来了。其实求生计不是只有公司上班那么一款,只可惜,转型需要假以时日,幸运的也许就过来了,不幸的还没等到那一刻就死掉了。但愿能够先怀上孩子,这样大概就不用被催着找新工作了。呵呵,每个时间段身边总是要背着一件该做的事情,才能换来片刻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