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也许人们会这么回忆:2004年10月30日,当布什和克里竞选美国总统进入白热化阶段的时候,台湾著名音乐人梁弘志离开了人世。可对于我来说,这句话应该改成:2004年10月30日,各大门户网站都在头条位置刊载了台湾音乐人梁弘志逝世的消息。等我看完新闻才知道他就是梁弘志。
我相信会有很多人和我一样,直到看见梁先生的讣告,才知道他就是歌曲《恰似你的温柔》的词作者。才知道在整个八九十年代里,有那么多伴随我们的歌曲原来都出自他的手下。他就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等我们摸到了最后的绳结提起来,才发觉那丝线上居然穿了那么多闪亮的珍珠。
说来好笑,第一次听梁先生的歌居然不是《请跟我来》,也不是《恰似你的温柔》,甚至连歌手都不是原唱者。那是在初二,费翔翻唱的《读你》和《想飞》。现在想起来,费翔胜在声线和像貌一样英俊,而且当时中国人见过的混血儿很少。少年心事,有什么能比“你的眉目之间,锁着我的爱怜”更合适的表达?毕业在即,又有哪一句比“我要展翅飞翔,越过高山和海洋,带着我的以往,找个地方,埋藏忧伤”更能表达对一段无疾而终的单相思的纪念?
最近又在央视见过费翔出镜几次,老了,老男人了。从百老汇败回,不知道当年那个宣称非他不嫁的大学团支部书记是不是还在等着他?费老的衬衣开了两扣,可能是想表现出性感。但我心中找不到任何当年的感觉,只能在剧烈地发麻中迅速转台。还会有小情人唱《读你》吧?只是现在的小情人可能会看重“你的唇齿之间,留着我的爱恋”一句吧?肉身越来越容易得到,爱情却稀缺了。
然后就是1990年,我们经常去一个朋友家听谭校长的歌曲。他那时还不叫校长,叫阿伦。在磁带封面上穿了一身白衣服,拿着帽子坐在台阶上。我一直很感谢那位朋友,全班里只有他肯借我磁带听。拜他所赐,我学会了《爱情陷阱》和《暴风女神》,以后哪怕是唱《石头记》,粤语歌对我也不是那么难了。
朋友很喜欢听《像我这样的朋友》,在毕业很多年后一见面还是唱它:
风雨的街头 招牌能够挂多久
爱过的老歌 你能记得的有几首
交过的朋友 在你生命中
知心的有几个
阿伦咬字不清,我们也很不清楚地跟唱,朋友泪光闪烁,仿佛也在问我。后来阿伦变成了谭校长,而我朋友在一个月前给我打电话,说是要搬家叫我弄几个机上清洁袋给他用。我想尽办法只弄到三个,告诉了他,他说他会来拿的。从此,再没音讯。梁先生写这歌的时候,究竟是用了个问号呢?还是用了个感叹号?
高中时代就开始有男女同学对唱《请跟我来》了,但是要等到我工作以后才看到那部电影《搭错车》。但在这之前,所有的电视联欢晚会上,总有字幕打上:台湾电影《搭错车》主题歌。我很喜欢看漂亮的女同学和英俊的男同学合唱这首歌,女同学在这方面都是专家,总能在合唱部分很自然地转过头来,眼神波光粼粼。这歌好在哪里,是后来看王小波的《黄金时代》时才明白的,当时我看见有一句说“春藤缠树,小鸟依人”,当即就想起这歌来。
真正明白《请跟我来》的微妙之处还要再晚几年,那是在KTV包房里。见惯了爷爷抱着孙女高歌《心雨》和《纤夫的爱》以后,我先是惊奇为什么没有爷爷们点唱《请跟我来》,随后就想通了:这歌对于爷爷们还有些难度,不方便他们演绎,容易砸锅。合唱部分一旦踩不准点,唱得七前八后的,那就非常像大灰狼四处乱扑小白兔了。这歌要唱得好,光是靠吃粗粮养出的浩然中气是不成的,需要男声时时回护包容女声部才成,有欲无爱绝对唱不好。谢谢您,梁先生,谢谢你留了这么一首对唱歌曲给真正的情人们。
当年听歌,喜欢了也就喜欢了,没什么特别的道理。如今看到有那么多自己喜欢的歌是出自同一个人手下,不免要问一问缘由。为什么在那些时刻,刚好爱上了那些歌,而且在二十年后都无法忘记?这么分析未免显得有些呆气,但我还是想到一点:水晶珠链。梁先生的歌就像是水晶珠链,透明、简单、流畅,却在所有的日子上闪闪发光。
布什和克里还在拼命撕咬,美国建国200多年,人们到今天还能记得的总统屈指可数。很明显,这两个人无论谁当选都属于那些屈指之外的人物。但是,我记得了这两个人的名字,却不知道谁是梁弘志。
记得电影《角斗士》的结尾,罗马公主看着马克西默斯的尸体说:honor him!于是士兵们将他举过肩膀,抬出场外。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中文来对应,但现在我觉得这句话用在梁先生身上也很合适。honor him!我会在以后所有的日子里,当听到一首喜欢的歌曲时专门去看看词作者是谁。而且,我打算翻出以前那些软皮抄歌本,那些有花花绿绿贴纸抄满歌词的歌本,在歌曲名字后面抄上词曲作者的名字。
菜头,怎么总也不上msn?
Posted by: 菩鲁 at November 2, 2004 03:25 PM有什么事吗?
Posted by: 和菜头 at November 3, 2004 02:10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