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4, 2004

11月24日,晴,零下15度


终日在房间里,一出门风吹过来有如冰冷的拥抱。实实在在,而且喘不过气来。叫人不由得抽一口气,然后蜷缩起来,姿势比章子怡在《英雄》里的抽冷气动人得多。包头市中心的房子都不高,很多建筑不超过六层。而包头又是那么一个极为平坦的地方,所以给人感觉天空很辽阔,头顶很开朗。我想,包头人之所以如此善良、热情和朴质,和它们的天空的宽广不无关系。高楼林立,人心如何不会森严如堡垒,四下壁立?

包头人很类似英语国家的人民,英文用陈述句做疑问时只需要把最后一个单词升调就可以了。我从来在讲口语的时候都那么干,因为不用变换句子形式,也就很少有语法错误。包头人在陈述句中一般都在句味升调,而且有种往耳后根发音的态势,实在是可爱得紧。包头话有东北味道,又有蒙古人讲汉话的那种舌头僵硬,也居然自成一派。

昨天晚上去了现场,感觉非常震撼。机舱给人的感觉永远是整洁、明亮、舒适,但是当你看见在地面上摔裂爆开的机舱却绝对不是这种感觉,像个垃圾场。于是,很容易感觉到伤心,因为美好的东西被破坏掉了。湖水异常安静,巨大的探照灯打在水面上,周围的树林都用黄色的塑料带圈起来禁行。虽然有很多工作人员在忙碌,但是依然给人感觉到凝固了的死寂,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浓得化不开,教人胸口堵得慌。

水边有我代朋友送去的鲜花,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黄色的丝带和蓝色的包装纸在强光的照射下显现出一种异样的宁静。鲜花和周围的一切显得如此格格不如,有如我们飞机现在的样子那样突兀,有如我们同事现在的状况一样难以让人接受。

火很热,水很冷,风很大,夜很深。虽然一切都已经过去,而且一切又是那么地宁静。但这种宁静是失声,在极力尖利呼叫后的失声。一切刚刚消失,而你依然能感受到过去的那一刻是何等的疯狂、绝望和惨痛。

一分钟时间都不到,他们甚至还来不及说再见。一切终结。

晚上复印罹难者名单,资料上一切齐全。有照片,有出生地,有住址,有家人,好像是在做人口调查一样。但是我没本事看完其中任何一份,那不是资料,而是曾经活生生的人。他曾经那么活过,尽管现在上面的一切对于他们而言已经全无任何意义。

工作到2点,居然就可以睡觉了。这是三天以来睡得最早的一天,因此今天有了精力,去买了内衣和毛衣。有了干净内衣,世界都是干爽芳香的。

睡前想了一句话:他们活着,就像他们不知道自己会死一样。他们死了,就像他们从来没有活过一样。人生不可以过成这个样子,要努力活过。因此,在任何时候即便去死,也能从容坦然,说一声:我准备好了,了无遗憾。

休息时间结束,继续上班。不知道今天是几点,希望早一点能休息,也就能多少写上几句。

Posted by 和菜头 at November 24, 2004 03:46 PM
Comments

保重吧。
从身体到心理。据说参加空难事故后事处理的很多人都需要心理专家的帮助,才能不被那样的阴影笼罩以后的生活。

Posted by: at November 26, 2004 01:4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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