槽边往事

3月8日，阳光明媚，妇女开大会

今天是三八节，终于放晴。女同事们上午开表彰大会，下午出去玩。这种搞法一点不新鲜，但是我觉得很新鲜。新鲜就新鲜在还把职工当自家人看，一点没有劳资的意识。现在的假期对于个人来说，是纯粹的个人利益。别人好容易得一日休假，你不让别人休息，拉着别人开会，这就很新鲜了。好比大年初一开五好家庭表彰大会，这叫什么事儿啊？

以前老说“一家人”、“自己人”什么的，结果就是打着这种旗号合情合理地贪污别人的假期。我倒觉得不和你是“一家人”，是企业的“自己人”要好些。我干活，你给钱，别的事不要麻烦我，这可能是一种良好的企业文化。至于说你要搞内部活动，我参加不参加，应该是纯资源的事情。

办公室里一下子空下来，剩下的男人都有些不安。女同事走之前，如同慈母告别爱儿，反复叮嘱各样物品的所在，及各种事情办理的情况。等到她们要离开的时候，才发觉平日里她们竟然承担了如此之多繁杂而琐碎的工作。想着现在需要几个老男人去处理这些事物，不禁心里敲起了小鼓。三八节放假一天，整个公司的行政系统几乎完全瘫痪，妇女真伟大！

昨天是三月七日，下班的时候想起了自己在镜子里的样子。上班前站在镜子前面，看见一个憔悴的胖子，露出一口黄牙来，真是我见犹吐。可能是托了这日子的福，我在出租车上临时决定叫司机带我去口腔医院洗牙齿。

以前一直很犹豫，我怕牙医。长那么大，换下的牙齿有一大半是我自己用手掰下来的。记得我第一颗牙齿是去医院拔的，很是顺利，医生给我用了一种麻醉气体。但是第二颗的时候就直接打麻药了，粗大的钢针插进牙床里，到现在想来都觉得心理上很残疾。所以我再没去过医院，都是DIY拔牙。

也曾经补过牙，那些小钻头在牙齿上摩擦时，脑部一时共振，全身都是酥的。你无从躲避，因为你的头已经固定在了手术椅上。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闻金属和牙齿摩擦的那种味道，这种味道除了在牙医这里能见识之外，只能等你死了以后火化是能感受得到那种自己人体组织燃烧时散发的味道。

但是3月7日那天我决定做个勇敢的人，在做一个恶心自己人和一个勇敢的人之间，我选择了后者，这可以想见我的牙齿已经恶心到了何等程度？在去医院之前，我听很多人说过，弄完了以后牙齿好几天都只能吃豆腐。因此有点恐惧，觉得这事基本上等于是被人很揍的一顿。但是，我是个很勇敢的人，揍就揍吧。

上了手术椅，水流开始冲击，我才明白这又是个小马过河的故事。每个人牙齿的状况不同，如果没有牙病，那么牙齿在水流的冲击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如果牙齿已经发炎，或者有裂纹，在如此强大水流的冲击下，肯定会有酥和疼的感觉。起先我很恐惧那水流打伤我的舌头和牙龈，但是慢慢地放下心来，甚至觉得可以小睡一下。

水雾在我的面前散开，十一年来由于抽烟和喝茶积下的牙垢一层层被冲去。我看见我的那些日子在倒流，一日日在水雾里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1993年，我站在南京大学埔口校区5幢506室的阳台上开始了第一包烟。何其SB，又是何其生猛的青年啊！

花了一小时洗完牙齿，医生叫我自己欣赏一下，并提出修改的意见。我看见牙齿的上表面上，在那些如同山峦起伏的低谷中依然蜿蜒着黄色的细线，如同200万：1的高空航图上拍摄的河流穿行在群山之中。医生告诉我说，那些东西已经渗入牙本质，无法消除了。

我一时有些悲伤，因为我曾经有过一口白牙，现在却再也回不去了。一定是有些什么在悄然改变着我，如同焦油一样渗透进了我如此坚硬的牙齿内部。那东西可能很轻，但是胜在长久。比如忧伤，比如怀念。很多人来了又走了，很多事来如奔马去似流星，总有细微的微尘落下来，在我不经意的时候。

Posted by 和菜头 at March 8, 2005 10:10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