槽边往事

戒烟元年正月十三

朕躬行戒烟以来，勇猛精进，不舍昼夜，于今一十三日矣。今下诏改元为“戒烟”，军民一体遵行。钦此！

戒烟元年的时候，我28将满29岁。想起抽烟元年的事情，已经是12年前了。日子就这么一支支烧完了，我也快满三十。我曾经觉得自己很幸运，得到了老天的特别眷顾。曾经顽固地相信这一点，因为在昆明的雨季里我出门的时候雨总要停一会，总觉得老天都舍不得淋湿我。

前年八月十五，从菜场买了菜回家的路上打不着的。黑云密布，狂风暴雨中我只好淋着暴雨走在街上。鞋子湿了，身边的车疾驰而过，没有人停车。突然间心生悲凉，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他最宠爱的那一只了。

在更早更早以前，我曾经想着自己是个外星机器人，那个叫我名字的小孩子被他们换走了。虽然我表面上看起来和别人没什么不同，但是身体里全是晶片和金属。直到我12岁生日的那天，摔断了手，才发觉不过是幻梦一场。送去医院之前，我甚至都不大觉得疼痛。只是觉得这事不大可能，我是外星机械人，怎么可能摔断骨头呢？片子照出来，放在我面前，可以看到臂骨的形状，我觉得非常震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怔怔坐着，任由医生们又拉又拽帮我复位，试图接受这个结果。

等到复位完毕，我突然开始哭泣。医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不在最疼痛的时候流泪，现在却如此悲伤？他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当时想着今天是我生日，但是我摔断了手，估计家人已经先吃了生日饭，没有等我。我是为了我的生日和我的生日饭而哭泣。

现在我是个写手，是个职员，我因此又觉得这也是个幻梦。我想我不是写得特别好，我想我也不是特别适合我的工作。如此一来，就有空虚的感觉，觉得不大能意识得到自己的存在。事情来了，就去做。稿约来了，就去写。都是些很自动的事情，也非常机械，兵来水来的那一种。几乎没有多少感觉，事情就做完了。我把自己给弄丢了。

三年前，我曾经和别人撞了摩托艇。在相撞的那一瞬间，我的身体被高高抛起，身下是300多米深的水。在空中飞行的时间很短，但是在那一瞬间我觉得了莫大幸福，我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深深落入水中，睁眼看去周围是绿色的一片，冰凉的水包围了我。水的凉意是后来才出现的，我在下沉的过程中只感觉到无比的宁静。

戒烟的效果与之类似，凭借肉体的不适，我想起来我的身体，想起来我不止是个写手，不止是个职员。我不是为那些事情而生，那些事情证明不了我的存在。我活在种种不舒适的感觉里，活在尼古丁在体内的浓度下降曲线上。这种感觉非常分明，也让人觉得非常真实。抽烟成为习惯时，抽烟已经不是抽烟，你根本意识不到这种行为的存在。等停止的时候，才能从种种细微的感觉上觉察到它的存在。而且，有了一种全新的认识，不再是以前想抽就可以抽时的那种认识。你能觉察出它对心脏、对脑、对胃、对肝的作用。每个器官都在报告它们的反应，你的心是最难受的。

欲望如同一把老头乐，在挠它。半个小时一只，最难的是在一刻钟的时候。那时候挠得利害，最为心动。反而是到了半点的时候，一切都过去了。在过去的五天里，都是这种感觉。身体只适应得了十五分钟，半小时对于它来说还很难。现在，终于熬到了半点时难受。我因此确信，时间可以放大到一小时了。

在四川的两天里，每顿饭的酒钱都在饭钱的五倍以上。业务饭就是抽烟喝酒拍马屁外带讲黄色笑话，四川人先进就先进在这里---他们不安排女职员参加。在昆明当我还有女朋友的时候，一听到她们单位要求她出席业务饭，总感觉是抓人去当陪酒女郎，总放心不下。都如同四川这样，实在是天下老公和男朋友之福。美女为强力者所得想一想也有道理，至少这样一来女孩子不用去陪酒，陪舞。老婆太漂亮的普通男人活不长，我想是很有道理的。

在酒桌上就得喝，就得抽。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控制，发觉已经抽不上量了。一旦连续抽烟，马上就有不适的反应。于是，我的面前很快就多了一堆烟。别人再发烟给我，只要指指面前，我就可以被幸福地PASS了。

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我有烟瘾，却没有酒瘾呢？我想戒酒比戒烟要容易太多了。只要是勇敢地跳出来当了缩头龟，估计很快人们也就想不起我来了。我却选了件难度最大的事情先做，选择题上我老选择不当。

傍晚的时候出街吃饭，我现在每周六固定去一家饭馆吃饵块鸡。从进门到落座，被连问了三遍“先生几位？”。现在的社会太不宽容了，简直是歧视。但是鸡很好吃，饵块煎到表面发黄发脆，混合上黄焖鸡的汁，甚至比鸡肉都要好吃。吃完饭，本来想着去买袋洗衣粉，结果买了两件T恤、一双鞋子、一条牛仔。以后买洗衣粉一定要买5公斤装的，以节省经费开支。

为什么要买那么多T恤呢？我回到家问自己。这才隐约想起，夏天来了，满街都是靓女。

Posted by 和菜头 at March 20, 2005 03:44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