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急征召令下发,星期二我飞去了北京。这是本年度第三次飞北京,此外还有一次上海-杭州,一次成都-拉萨。六个月里我飞了五次,去了五个不同的城市。如果原先定下的广州之行成功,那么我刚好一个月飞一个城市。
我一点不爱飞行。尤其是包头以后,心理上形成了严重的残疾。虽然站在地上被雷打到可能只是百万分之一,但是若你看过那位外焦里嫩的仁兄以后,可能会对概率论有了全新的认识。那和理性一点关系都没有,无论你的理性告诉你什么,爆炸钢丝头的兄弟浑身冒着烟躺在那里,整个世界全都变了,处处是闪电,空气里都是烧烤的味道。
理性是使人免于疯狂,而感情脆弱的我们一再失魂落魄。
如果把乘飞机看做是行为艺术的话,其两大场景---候机厅和机舱和我全无关系。在报纸、杂志、网文中充斥着各种编剧写的剧本,但我可以负责地说:没有一件发生在我的身上。
从实证主义和经验主义的角度上来说,机舱里从未发生过任何艳遇。诗云:邂逅相逢,适我愿兮。牧童和村姑在文本里一直这么邂逅着,直到牧童放羊放成了白领,村姑用上了SKII。他们又在机舱里相遇,迈着前世今生里不早不晚的那一步,说着那嚼不烂吐不出的一句话。然后,回到家,满脸发春地想象着对方,想象着五十个世纪前他们在小河边的邂逅。
坐了那么多次飞机,我从来就没邂逅上谁。或者说,别人也没邂逅上我。机舱绝对不是个浪漫的地方,那里的空气浑浊,混合着香水和屁味,头等舱的傲慢和经济舱的土气。在脚气真菌的雾色中,孩子们的尖叫和哭喊声如同蹲在树上的猫头鹰,很难想象这种局面下你能把眼睛聚焦在什么人的脸上超过三秒。我总是以最艰难的姿势睡去,在麻木中醒来。醒来时造型凄惨,无人愿意邂逅。
让人伤感的是候机厅,以及一切类似地铁站的地方。后者我根本不了解,但是这世界上有N多人对地铁站有几近病态的喜爱。因此我觉得它们是相通的。
在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天空下,无数目的地不同的人聚集在一起。旋又分散,永不再见。无数个人,无数个目的地,无数个箭头,消失在无数个门后。运转中心,人生驿站。这种明确的目的性和必然分散的结局,构成了任何一部小说的主题。甚至不需要披头士的歌声响起,不需要剧烈的头疼,不需要善良的空姐,就已经足够使人伤感。
和机舱不一样,候机厅里永远存在美女。你看着美女,美女也看着你。但是我们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因为彼此身后的登机口指向不同的目的地。这里没有语言,即使有语言也不是为了相互交流。所以,人人都心事重重地拿起手机,或者高声通话,或者低头短讯。在人群最为拥挤的地方,所有人竟然同时失语。
除了航天中心,这里是人类科技力量最为集中之地。落地窗外是成百吨能够飞行的钢铁,如果在夜里走下去,可以看见头顶成排的铆钉反射着清冷的光辉。站在巨大的钢翼之下,谁都会对人类的智力心生敬畏。在墙和顶之间,在目光所不及之出,复杂的电子系统悄无声息地传递着各种电信号,控制这个岛屿的温度、光照、音响、信息。它以极高的速度控制一切,传递一切,仿佛星际战舰。我们整装待发,不苟言笑,在科技产品最为集中之地保持人与人之间最远的距离。这是岛屿,传送门后通往各种未知世界。
在起飞和落地之间,我不确信我的存在。需要着陆,脚踏土地眼见公路,我才能心安理得。在出发地和目的地之间,无法确信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状态。和飞鸟完全不同,它随时能用风和日光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而我不具有飞行的能力,我们是飞行的罐头,穿梭在上帝愤怒的雷电之间。
肉身在飞行,灵魂依然埋在土里。这是我们的终极命运,我们是飞行的植物。
汉语在你的操纵下向着灵魂的外太空飞行
Posted by: 拧发条鸟 at June 30, 2005 10:50 AM呱呱叫的好文
Posted by: 南 at July 1, 2005 10:56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