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时候,我经常去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找我的一个哥们。从他们大学出来不远就到了明城墙,夏天晚上我们会爬上去乘凉,拿一瓶啤酒喝到很晚。明朝开国的时候可能经济并不宽裕,所以南京的城墙不能和西安、北京比。它不算很整齐,感觉是一堆砖头向前延伸。但即使这样也觉得很了不起,因为那是全人工。
出了城门左转,不多一会就有个小湖,周末的时候可以去钓鱼。有一次我看见路边的树丛后面白花花的一片,觉得很好奇,就下了自行车跑去看。那是城墙上的一个洞,当地农民晚上悄悄跑去拆城墙,用那些砖砌猪圈什么的。大约是人去得多了,就拆出了个一个高的大洞。城墙外的砖因为年深月久的关系,看上去都是灰黑两色。而城墙里的砖却是白色的,砖块巨大,上面还有白色的粉末。我拿起一块散落在地上的城砖,发现上面居然有字。
那应该是在砖还没进窑前用草棍划上的字,有姓名,还有一些类似中文数字的符号,但是我不认识。在我目光能及的范围内,所有的砖头上都有这样的签名和符号,让我觉得很震撼。也许不是因为一时好奇心起,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城砖上是有名字的。几百年前的人写在上面,堆在那里。远看是黝黑的一道墙,城市的旧风景。等走近了,才知道那是一块块活人垒的砖。
现在我只知道南京有城墙,但是估计没有人知道其中有那么几百块是一个叫李小二的明朝人烧的。他把名字刻在砖上,估计当时的人用这么个法子杜绝豆腐渣工程。李小二早已经化为腐土,他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什么样子,怎么过活的,他的后人在哪里?这些问题都无法回答,有的只是一道墙。我在上面喝啤酒,觉得夜风很凉。
在我看来,伟大的城墙是件再小不过的事情了。而李小二这个人是再大也没有的事情了。如果有两本记录片放在面前,一本是拍明长城的修筑,一本是拍修长城的李小二。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在宏大的历史事件和细微的凡人小事之间,我选择后者。后者很容易被忘记,但是它非常鲜活。有人曾经如此活过,知道这事非常有意思,尽管看起来意义不大。
无数人都那么活过,然后又被遗忘,连在历史教科书上成为一个注脚的可能性都没有。但是历史并非就是几个大事件构成,它是无数的人活成的。英雄人物在伟大历史时刻干了点什么,怎么想的,会有大量历史学家研究。但没有人会去研究一下李小二烧完了砖回到家,是拿起一个陶碗还是个木瓢喝水。而对于我来说,这事很重要,很重大。
所以我记录那些小事,按照我的编年体写下来。于是,民工和菜头就不至于被时间压成一块城砖。在上面很简单地写上一句:好人。或者:写手。我得找个办法不被标签化,证明有那么个人,曾经如此狰狞而生动地活过。时代和事件是我的注脚,而不是反过来。
大概是前湖段的城墙吧。
证明活过了,又能怎么样?眼一比,一切都是空的
Posted by: 刺眼 at August 29, 2005 08:26 PM我是没什么大志的人,见笑了:)
Posted by: 刺眼 at August 29, 2005 08:36 PM計較起這種名堂來了, 越活越鉆透了.
砖头上有名字,好似是因为那时候,砖头是官府叫老百姓献的。每家勒令要烧多少块。就跟我们上学交学费,老师叫我们在钞票上写名字一样。
明城墙,我在凌晨四点去过。
突然怀念起两年以前的南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