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这种词淡得很,粥上的白蒸气,清水煮的白菜。但是又森然得很,仿佛是密林里的老井,周围长满了青苔,望下去是绿到发黑的水。我们是懵然无知的蚊蚋,一时间欢喜了,一时间又悲伤,却不知道那只不过是个夏天而已。
人有没有灵魂的?说是有人称过,一前一后,天平上显示减少了零点几克。我疑心这么做的人不是存心恶搞,就是需要口服鲸鱼补脑。这世上没有一样事情不需要时间,而只要时间在流逝,就会有变化。
使人惧怕的并非变化本身,而是变化后不可预知的结果。去了的人都保持着缄默,笑话里说苏联的KGB能拷问到木乃依自供年龄姓名,笑的原因是撬开了死人的嘴,而死人都是沉默的。后来,笑话的主角改为了收容站工作人员,城管,联防,那是另外一个主题了---恐惧能用嘲笑消解。
有些恐惧消解不了,所以得用特别的法子。比如说那句滥到极点又好到极点的“You jump,I jump.”说它滥是因为类似的话说了好几千年,说它好是因为它的句式来自《圣经》:你前往何地,我亦前往。简短而又有力,充满了叫人感动的勇气。
又因为连勇气都鼓不起来,所以有了“灵魂”。一个替代品,一座桥梁---从今生到来世,从幽冥到浮世。而在那桥后面,是喷着火的怪物,挥舞着火之 鞭,暗影悄然逼近,一路追杀着根道夫。虽然根道夫智慧、可亲、勇敢而且深受喜爱,但是他还是在一不经意间被鞭子缠住了脚踝,拖进了无尽下落的黑暗深渊。
相信灵魂存在能让人感觉好受一点,因为我们对“我”的执著达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图坦阿蒙的黄金面罩美到令人屏息,伟大的法老也顽固到令人窒息。 更不用提那些无比昂贵的化妆品,工业流水线生产,却会让单个的人觉得只为那只是为了自己而存在。青春泉的类型故事里永远充满了海盗分金式的谋杀,若真有这 种泉水,世间也永远只有一个人知道。但这没有任何影响,因为人都很顽固。
所以我后来去了解关于转世的种种,在我看来,转世要比灵魂更具现实意义,更能满足自己对于“我”的不舍。何况,在转世的条目下有大量的真人真事, 而且还有一整套完整的操作程序,让人觉得多少有点信心。好像是谈生意,你手里拿了本打印精良的策划书,多少比空口去讲效果要好些。
在那些故事里,伟大的班智达转世成为四、五岁的孩子。在漫不经心的玩耍中,分毫不差地挑选出自己前一世的铃杵。又或者在万众云集的大法会上伸出小手,突然指着一片红色僧衣中的一个老者,当众叫出自己上一世界为对方起的绰号:“傻子,你不记得我了?”
如此一来,身体只是寄居蟹的躯壳,可以随便更换。到了某种极至的情况下,根据《夺舍法》的教授,曾经有伟大的行者为了利益有情,在情急之下一瞬间 进入了死鸽子的身体,起飞去找合适的年轻躯体。转世不再是种替代,而成为了一条道路,一扇门。通过它,人们自如地来往于两个世界之间。变换的只是躯壳,而 其中的那个“我”并未发生任何改变。
在来来往往的过程里,我们保有前一世所有的学识、智慧、记忆、情感和体验。我得承认,这是个相当迷人的说法。它使得小倩和蔺采臣的约定有了某种意味深长的基础:记得来找我啊!记得我家在北村,门口有一棵好大好大的桃花树!
如果世事都按照字面和传说来理解那该多么美好啊!如果任何理论在精研后都还和初一相逢时候一样,让人感觉无限美好那该多好啊?
作为理论的转世学说并不令人乐观,因为无论转世多少次,都是一个相同的东西。那些独特的,只为这一世的“我”所有的东西罕有得到体现。而且,记忆 只能残留很少的一部分,在四岁以后还会全部被遗忘。用术语讲,不变的是法性,而累世出现的是应化身。这一世你爱喝酒,下一世你可能爱读书,唯一相同的是你 学习和教授法理的能力。所谓的“我”在转世后一样支离破碎,所剩无己。而那个顽固而伟大的“我”,只是“法”的工具而已。
明白这点以后,我的失望要远远小于震惊。寻找了那么长时间以后,结果证明“我”永远不可能永恒下去,它必然破碎消散,无迹可寻。以往的顽固和坚持失去了终极的基础,这时候反而却变得安宁起来。
希望不在来世,而在今生。“我”无法以灵魂或者转世的形式继续下去,那么今生今世就变得可爱可贵起来。故事里的蔺采臣前望北村去找转世了的小倩,解开襁褓却发现一尊小鸡鸡悍然相向。转世的虚妄尽在这一奇峰凸起引起的哈哈大笑之中。
蔺采臣的小倩没有去转世,而是藏在他的伞里。故事的结尾是蔺采臣和小倩继续这么生活了下去,依然是夜里相会,白天收在伞里,背在背上。相比之下,不那么令人满意的现世是唯一正确的选择。不追寻永恒,或者能得到另外一种无遗憾。
原来倩II是这样的故事
真不好意思你看了那么多经书才总结出来的:所谓的“我”在转世后一样支离破碎,
所剩无己。
让我看后囫囵吞下去。以为明白了,还暗喜。
然后我还是想,即使支离破碎,还是保有至少一个前世的碎片,我们转世正是为此。
Posted by: winmee at December 15, 2005 06:03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