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1, 2005

戒烟元年九月二十八日,包头空难一周年祭(下)


hecaitou 发表于 >2004-11-25 1:41:54
2004-11-26

11月26日,人生如戏

凌晨三点半突然召集紧急会议,要求一早出发到各殡仪馆,协助辨认工作。我再没睡着,看凤凰台到天明。我怕自己睡过了,但是别人家属绝对不会晚到一分钟。

07:30出发,走在路上,极为寒冷。一想到要去的地方,更是毛发上指。我这辈子除了我外婆出殡,还从来没有去过任何殡仪馆一类的地方。在我负责的地点有两家人,任务算是最轻的。

08:05,家属就提前25分钟抵达了。为了防止情绪过于激动,现场必须要有医护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执行层在具体操作上未必做得很好。医护组一直到08:30才准时抵达,由于家属被延阻,30多人亲属团的情绪开始变得激动。

人们聚集在外厅里等,只有低沉的抽泣声。等门一打开,30多人蜂拥而入。我在心里数,一,二,三。等数到五的时候,估计是见到遗体了,30多人,男女老幼突然发出极为凄惨尖锐的哭叫声。即使是站在外面空旷的大厅里,也能被那种巨大的声浪和其中极度的悲伤所惊吓。哭喊声回荡在大厅里,逐渐能分清楚男人女人,然后是女人小孩,像是三个声部,催人心肝。据说地狱里哭喊声不断,可能就是这个样子吧?

哭喊两个字写下来很简单,但是若亲身经历一次,就会知道这两个字其实没有任何中文字能准确地表达出来。那些声音如锯子在割你的听觉神经,然后你会感觉到心浮气燥,内心由于相应而升起强烈的共震,神经系统被高强度神经电流轰击,唯一的想法就是扯开衣领,露出胸口,随着那哭喊声放声长嚎。那声响能把你活活逼疯。

突然,一个高大的青年男子从殓房冲出来,从身后一把抓住陪护组的同事就往回拖。陪护组的同事在6天里一直24小时照顾遗属,满足他们的各种要求。但是这时候,那人就像是面对自己的仇人,不管不顾地拖了他就走。人群大乱,脚步杂沓。我们立即请求警察解救,无论如何,必须保护工作人员的人身安全。

等警察赶到,把他救出来,一切都结束了。后来才知道,遗属把同事拖进殓房后,强行将其按倒,叫他跪在遗骸面前,用脚猛踹。即使给我每天1000元的补贴,我也不会去做现场陪护组的工作。自己没有任何错,自己也是爹生妈养,却要被辱骂和殴打,这活不是人干的。

第一家人闹得虽然凶,但是只用了十五分钟就结束了辨认过程,开始撤离。出来的时候,老父亲和老母亲哭得极为伤心,但是30多人的亲人团却显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包括那个动手打人的青年,像没事人一样,前后张罗车辆。他们来去如风,我怔怔地看着瞬间空无的大厅,觉得一切好像一场梦幻。

第二家就来了四个男人,其中只有一个人是死者的至亲。只看了一会,就确定是自己的亲人,被两个男人架着走了出来。那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穿着整齐,什么都不说,只是哭泣。大厅里有很多人,他用手遮住脸,把头埋在一个中年男子怀里痛哭。我看见他出来的时候,由于极度悲伤,手指已经痉挛了。就这样,所有人围着他,等着他,让他哭了一小时三十分钟。

终于等他情绪平复下来,抽了一只烟,神色悲惨地和周围的人说话握手,然后就走了。

站在现场,周围的人自动避开我们,隔开了很大的一段距离,就好像我们是瘟疫一样。甚至连殡仪馆的人也斜眼看着我们,他们打量我们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杀人凶手。我们心里相当不是滋味,只想尽快离开,然后喝一瓶酒,拉上被子睡一天。

一整个上午,我看见真正悲恸的只有至亲,他们伤心得不能自已。我不知道那30多个人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他们如潮水一般涌来,又如潮水一般离开。《圣经》里说:他们哀歌却不悲伤。哭泣、殴打,这一切在15分钟之下,看起来更像是一场SHOW,而不是别的什么。

一个人的一生都在应付和满足各种社会关系,甚至连死了都不能避免这种纠缠。像是一出戏,你在台上的时候唱念坐打都不可免。等你死了,你还要被当做道具,让别人来继续演出,证明他们是真的关心你,真的爱你。

以前看过一个航海家的故事,他喜欢一个人驾驶帆船横渡大西洋。在故事的最后,说他于某年出航,就再也没有回来。当时我很恐惧这种死法,觉得过于孤寂。现在看来,其实这种离开人世的方法很好,至少在中国很好。他至少选择的自己的身后安安静静,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不受任何旁人的骚扰,保证了自己尸体的适当尊严。

接下去的几天是最难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熬过。中午回来,所有人都在努力讲笑话,并且极为变态地大笑。压力在逐渐上升,而时间才刚刚过去五天,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hecaitou 发表于 >2004-11-26 23:47:09
2004-12-1

12月1日,晴朗
hecaitou
01:54 AM

12月到了,在圣诞节前返回的可能几乎为零。不知道还要在这里拖上多长时间,昨天有人安慰我说:这算什么,才九天时间而已。北航最后一家离开的时候,单是住宿费都花了500万人民币。我现在怀疑,离开家的时候是2004年,回家的时候已经是2005年了。

多数人开始出现睡眠问题,身体进入应急状态以后不能维持超过一周时间。由于把备用能量用干了,很多人开始失眠,免疫力下降,感冒开始流行。昨天是一周多来压抑的情感达到顶点的一天,尤其是送了40多人返回后,留守的人普遍情绪低落。我逐渐理解,为什么战争期间有士兵会朝自己的腿开枪。

本来我没有什么事,因为我皮糙肉厚。但是到了傍晚心情还是变得很糟糕,和人在短信上谈了四五个回合,越谈越觉得恼火,最后变得极为沮丧。晚上又接到美国长途,一个朋友说自己在去医院的路上,因为得了抑郁症。今年这是怎么了?我眼巴巴地算日子,希望这一年赶快过去。下半年的日子突然变得忙碌而烦恼,没有什么顺心事。这究竟是怎么了?难道是我第二次发育开始了?

每天都累得要死,随时出发购买补给。但是买完了回来又不准休息,还要坐着待命。稍微不在一会,电话就追来,问我在哪里?如果回答在房间,就要问:为什么你老在房间里?我操你妈了个B!老子出台了,就不坐台。要老子随时坐台,老子就坚决不出台。又出又坐,老子比你妈个鸡都不如!我操你妈B的国企SB干部,你妈B一个月拿着上千块的手机津贴,他妈B你的手机是用来当个电筒用呢?有事不会打电话通知?不爱用手机的话,你妈B去用狼烟吧!

我想我生在古代的话,很可能成为异常危险的将领。元帅阁下要是水准足够,我自当搏命支持。但是元帅JB扯蛋的话,我很可能成为叛将,把丫脑袋割下来当夜壶。我早说过一万次:只有愚蠢是不可以为原谅的过失。以前读李广的传记,说他的军队战斗力最强,但是军纪也是最糟糕的。在进军过程中,队伍松松垮垮,沿途赌博、酗酒、强奸、抢劫、滥杀、掘坟无所不为。李广的道理是,只有如此,军队在用的时候才会拼命。对于民众来说,李广的军队是完全的灾难。但是作为他的部属,却是幸福的。

吃屎的却对拉屎的NB,这就是为什么打冲锋的时候有人会背后中弹的原因。

离开9天了,等我回去的时候,家里应该都是灰尘了吧?想一想都觉得不爽,等我精疲力竭地回家了,家里却是一屋灰尘。可能到时候连打扫的精神都没有,直接倒在灰堆里,还没等灰尘落下来,人就已经睡着了。

明年一定要改变一下,尽量逃出别人的视野。任何事,别想起我来,我不要进入选名单。下班就关手机,拔电话线。谁都别找我,我宁可把自己家变成监狱。专心读书,写贴,锻炼一下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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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发花,可以徐徐醉矣;忍把浮名,都换了浅唱低吟。

hecaitou 发表于 >2004-12-1 1:54:28
2004-12-8

12月8日,大醉而归
hecaitou
01:09 AM


12月5日,我看到第三批撤离名单里没有我的名字,因而做了特别申请,最后申请被通过,我于12月6日撤回本部,统共算下来在包头呆了14天。

我一直想写一篇文字,名字就叫做《惊爆14天》,想记录下媒体视角之外的一些东西。好让读者看见地方政府的贪婪,遇难家属的无耻,现场工作人员的可怜。让读者看一看,一件事发生在中国,竟然有如此之多的故事。完全超乎想象之外,洞见人生的残酷与悲凉。

等回到本部,发觉连内网的BBS都已经被封锁了。我觉得无话可说,我想喝酒,我想把自己喝翻了就能忘记这十四天里发生的一切。

回来两天,别人不找我,我找别人喝。我要喝酒,我要睡下去。要知道,同情是一件如此奢侈的事情,以至于不能轻易要求。我不要什么人同情我,我只要有人和我喝一杯。好让我忘记掉这十四天里发生的一切,让我忘记那些残酷无比的现场景象。

仔细想起来,我非常感谢包头神华酒店的服务员。

连续工作一个多星期以后,我习惯了入夜不睡。只在白天空闲的时候,合衣倒在床上,小睡片刻。后来,我的衣服钮扣快掉了,口袋也被撕破。于是我央求我那一层的服务员帮我缝一下,我本不抱任何希望,甚至我自己都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是服务员一口答应了我。

次日下午,我倒在床上睡觉,隐约听到门开了,却懒得起来理会。等我爬起身来,发觉大衣已经放在了床边。在桌子上留了一张字条:

“先生,您的衣服已经缝好了。我送来的时候,看见您在睡觉,所以没敢打搅你,把衣服放在床边了。衣服缝得不好,您别见怪。”

看见字条的时候,我突然有想哭的冲动。以我对包头的认识,以我对服务员的了解,她们可能终生不会舍得开一间房,睡一晚。一晚680元,对于她们来说是大半个月的工钱。但是,她们能帮我缝好了衣服,悄悄放在我身边。好像就在自己家里一样,就像对待自己的弟弟那样对待我。

所有的安慰,所有的喝酒,所有的洗尘,无论花费多少,我没有任何感觉。我只感念这一衣之德,感激不知名的服务员为我而做的这一切。只有服务员知道我要什么,知道钮扣快掉了对我是怎样一种困扰,知道口袋撕开了对我是怎样一种窘迫。

我清楚地知道,衣服破了得自己补。但是人在有些时候,并不因为承认这道理而就去那么做。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就想躺在床上睡觉。因此,我感激有人答应我帮着缝补衣服,我感激有人踮着脚尖走进我的房间,我感激有人在我的桌子上留下一张字条。我感激这沉默不语中的关怀,好像是在自己家,好像是我的母亲,趁我睡着的时候帮我补衣服,等我醒来时却一言不发。

很多人以为我在包头十四日受了很大伤害,觉得我可能内心遭到了很大创伤。不是这样的,我没有什么事。在那里,我最希望有人能帮我补好衣服,因为我就那么一身衣服,天天得穿着上街。有人真的那么做了,我已经很非常满意了,觉得温暖极了。

回到昆明,立即开始上班。温度降到2度左右,我中午在单位的沙发上睡着了,裹着我的大衣,觉得温暖又安全。有人在空中燃烧,有人在地面爆炸,有人沉入冰湖,而我有一件缝补好的大衣,我NB得不得了,我还有什么值得抱怨的?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一个梦想,想着自己化妆成个乞丐,沿街乞讨。人们都舍不得给我碗饭吃,于是我只好一家家求下去。最后,终于有那么一家人,对我非常和善,给了我一碗热饭吃。于是我突然站起,把我戒指交给他们,告诉他们说凭着它可以领取我全部的财产。

我一直没想到这个故事的结尾,现在我想到了:那一家人惊奇于突如其来的财产,而乞丐很快乐地继续前进。人有的时候只是要一碗热饭,无论因此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也愿意。只要是那么一点点善意,已经足够一个人在这冰冷残酷的世上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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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发花,可以徐徐醉矣;忍把浮名,都换了浅唱低吟。

Posted by 和菜头 at November 21, 2005 09:06 PM
Comments

至少还记得

Posted by: 小童 at November 22, 2005 08:55 AM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活着就好。

Posted by: 傅科摆 at November 22, 2005 07:31 PM

看你的帖子,感受到了真性情。内心充满了共鸣,今天下午什么也没做,就在看你的blog。
曾以为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己会逐渐麻木,会逐渐冷漠,每个人都在经历着变化,用成人的方式去生活,放弃了内心的呼喊。
越来越多的朋友、同学聚会变成了形式,大家都很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什么可说的。
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但我渴望精神世界的沟通。希望,你能看到。

Posted by: 天高云淡 at January 5, 2006 06:3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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