槽边往事

牛三斤春节买票记

牛三斤是深镇成衣厂里的工人，这一年春节他想回村看他爷爷。

他爷爷年老以后眼睛昏花，看不见牛二斤在门口的脸，就会把他叫到面前，看了一会儿后问他：“我儿，你的脸在哪里。”

牛三斤就说：“爷爷，我不是你儿，我是你孙子，我的脸在这里。。。。。。”

牛三斤把他爷爷的手拿过来，往自己脸上碰了碰，又马上把爷爷的手送了回去。爷爷的手掌就像他们工厂的砂纸。

他爷爷问：“你爹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爹早死啦。”

他爷爷点了点头，口水从嘴角流了出来，那张嘴就歪起来吸了两下，将口水吸回去了一些，爷爷说：“我儿，你身子骨结实吗？”

“结实。”牛四斤说，“爷爷，我不是你儿……”

他爷爷继续说：“我儿，你也常去买火车票？”

牛三斤摇摇头：“没有，我从来不买火车票。”

“我儿……”爷爷说，“你没有买火车票；你还说身子骨结实？我儿，你是在骗我。”

事情就是这样的。

一大早，牛三斤就出发买火车票去了。之前看了几天的电视，广告上说，今年春运买票没问题。还放了一首歌，画面上一群鸭子扑啦扑啦地飞过深镇的天空，边上有个女娃在唱：

牛三斤 牛三斤
你的媳妇叫吕桂花
吕桂花叫俺问一问
今年过年你回来吗

然后就是很多民工仰起脸来，咧嘴乐了。牛三斤也笑了，扔下烟屁股决定回家过年。

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

等牛三斤赶到深镇广场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广场上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约摸有上百万人。如果他当时能够从天上俯视，应该能看出地面上有三十多个万人方阵，每个方阵前飘扬着方型的旗帜，上面分别写着“四川”、“陕西”、“江苏”等字样。

正当牛三斤有些张惶失措的时候，耳听的身后一阵马蹄声响。回过头去看时，一名骑兵冲到了他的面前，对他大叫：“牛三斤！你怎么才到？到队上报道！”牛三斤抬起头，看见那骑兵身披盔甲，头戴战盔，左胸刻着兵马俑，右胸雕着葫芦头。再仔细端详骑兵的面容，他才认出那骑兵原来就是同乡赵得柱。

牛三斤来不及多想，跟着赵得柱的马就开始往前跑，一口气奔到了他们陕西军团旗下。进了人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里已经被塞了个锅盖和一根自行车链条。就听得前面有个将军模样的人在马上挥舞着铁锨高声喊叫：“谁和我一起参加过广州战役和上海战役？站到前边来！”

兵器碰撞，发出叮当之声。不多时，一千多条汉子站在了队伍前面。将军模样的人打马从队伍前经过，对着一千多人下达命令：“我要求你们任何时候都保持战斗队形！接近售票窗口的时候两翼先突出！接墙以后两翼张开，让后面的人占领窗口！任何时候！都要保持队形！”

然后，他抬起头来开始发表演说：“兄弟们！过年了，我们要回家！”牛三斤突然觉得胸口一堵，耳听得周围的人炸出一声“要回家”，眼泪都快下来了。将军模样的人勒回马头继续道：“兄弟们，但是这里的售票窗口不够多。我们想要回家，就得不怕困难，不怕牺牲。请你们相信我，我经历过上海战役、广州战役、郑州战役、鹰潭战役、长沙战役、柳州战役。请你们服从我的指挥，我们就一定能拿到火车票！”人群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无数双持有兵器的手高高举起，无数双手有节奏地敲击着胸盔。

将军将铁锨高高举起，往前一指，竭尽全力喊了一声：“为了回家，冲啊！”话音刚落，整个队伍就开始冲锋！只见远处售票处的墙头突然燃起一条火线，对方的弓箭手在墙头站成一线，一边点燃箭头，一边有节奏地喊：“风！大风！大风！”不多时，耳听一声梆子响，一阵箭雨从天而降。

牛三斤条件反射式地蹲下身去，高举锅盖。等他转头看去时，发觉身边的人早已经用各式各样的菜墩和锅盖把队伍遮了个密不透风。箭雨落了下来，一阵叮当乱响。有的箭穿透了锅盖，便听到“噗”地一声，然后就有人闷哼倒地。远远听到有人沉声喊：“不要乱，保持队形！”队伍里的弹弓手开始反击，在队伍后架起了投石车。投石车是用水泥搅拌机改装的，一次能投出三块200公斤的混凝土块。配合密集的弹弓射击，墙头的弓箭手被砸得东躲西藏，队伍再次开始冲锋！

一队黑衣人出现了，手持皮带和大棍，挡在了队伍前列。高音喇叭在呼叫：“蹲下！全部给我蹲下！”牛三斤发觉队伍停下来了，两阵对圆，双方一言不发。最后，还是黑衣人方面打破了沉默，高音喇叭里喊道：“市里还有售票点，每张只要加200块！”回答他的是一万多根竖起的中指，决战爆发了！

按照预先的设定，队伍的两翼率先突破对方防线，撕开了两大个口子。当左右翼触墙以后，分别返身压缩阵地，形成了驻点打围的局面。中路军步步紧逼，左右两大集团军的钳形攻势死死地锁住了对方撤离的路线。步兵始终保持着包围的态势，而骑兵在人群中往复冲杀，对方的意志力在逐渐下降，精神在点滴崩溃。

牛三斤忘记了疲劳，忘记了疼痛，一次次冲到窗前，又一次次被挤回。人群在他周围撞击，在嘶吼，在搏斗。突然，他头上挨了重重一棍，失去了知觉。等他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在飞翔。在这个现代化的大城市上空，在这块他贡献了青春和血汗的土地上，他在飞翔。

在他身下，令人恐惧的人潮在拥挤，在践踏，在咒骂。这时候他听到了那熟悉的女声在歌唱，回荡在这大城的上空，如此熟悉，如此动情，如此亲切：

牛三斤 牛三斤
你的媳妇叫吕桂花
吕桂花叫俺问一问
今年过年你回来吗

牛三斤又笑了，他知道自己可以回家了，他可以回家过年了。

在广场不远处，《指环王》的导演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眼前的这一幕，一种近乎于心疼的神情浮现在他的脸上。身边的助理问他有什么不舒服，导演长叹一声道：“我们为什么不到这里来拍摄《指环王四》呢？”周围的工作人员一听这话，都扭过头去默默流下了难过的眼泪。

半个月后，牛三斤到家了，他们把他小心地卷成一轴，很结实。

事情本来就可以这样结束的。

牛四斤是深镇成衣厂里的工人，这一年春节他想回村看他太爷爷。

他太爷爷年老以后眼睛昏花，看不见牛三斤在门口的脸，就会把他叫到面前，看了一会儿后问他：“我孙，你的脸在哪里。”

牛四斤就说：“太爷爷，我不是你孙，我是你重孙子，我的脸在这里。。。。。。”

牛四斤把他太爷爷的手拿过来，往自己脸上碰了碰，又马上把太爷爷的手送了回去。太爷爷的手掌就像他们工厂的砂纸。

他太爷爷问：“你爹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爹早死啦。”

他太爷爷点了点头，口水从嘴角流了出来，那张嘴就歪起来吸了两下，将口水吸回去了一些，太爷爷说：“我孙，你身子骨结实吗？”

“结实。”牛四斤说，“太爷爷，我不是你孙……”

他太爷爷继续说：“我孙，你也常去买火车票？”

牛四斤摇摇头：“没有，我从来不买火车票。”

“我孙……”爷爷说，“你没有买火车票；你还说身子骨结实？我孙，你是在骗我。”

牛三斤买票的故事就是这样结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