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08, 2005

戒烟元年十月十五日,我的景星街

每次有朋友从省外来,问什么地方是昆明必访之地?我的回答永远只会有一个:景星街,当然是景星街。来昆明而未曾去过景星街,等于没有来过昆明。很多人都把景星街听成了“金星街”,那是小看了昆明人。如果读过《幼学琼林》,应该知道“王者政教无私,则景星见,王者德合山陵,则庆云生”这句话,里面包含了昆明市景星、庆云两条街的名字。如果再仔细翻一下,应该知道这句话出自《潜夫论》:舜时景星出,庆云生。景星的意思就是天下有道,德星闪耀。

当你乘车经过昆明的闹市中心,身边经过一幢幢摩天大楼,绝对不会想到在这繁华都市的中心还掩藏着这么一条小街。在光华街和人民西路之间,景星街东西向连接正义路和五一路。向北,有市府东街、甬道街、文明街。向南,是直道巷、知止巷、文定巷、吉祥巷、安宁巷。在200多米长的一条街道上,南北伸出八条小巷,其中鳞次栉比地密布各种明清年代古旧建筑,可以说昆明旧时光的影子尽在景星街上。

时日流转,一切都在消失,一切又在重建。朝代会更迭,房屋会拆除,主人换了又走了。不变的只有那些名字,正如《世界沉思录》中说过的那样:昔日玫瑰如今只存芳名,陪伴我们的只有赤裸的名字。透过那些纯朴直白的巷名,以文字的名义可以在脑海里恢复当日的昆明景象---吉祥巷因清代巷内建有一座尼姑庵---吉祥庵,巷以庵得名。文定巷内建有白衣庵,故称白衣庵巷,后有一文姓商人在此租赁结婚用品,改名为文定巷。直道巷里清代有二家当铺,可以抵当,故称直当巷,1914年以谐音改称直道巷。知止巷原名草纸巷,在1921年前后,考虑到是死巷,用了“知其所止”的典故,改名为知止巷。

在漫长的岁月中,与人的生命相比,房屋是一种更为长久而坚固的存在。尘世之躯早已化为烟尘,但是由这血肉之躯营建的房屋却能站立许多世纪。房屋有如蝉蜕,望见它们就可以想起那些曾经寄住在其中的鲜活生命。每年七月半的夜晚,整条景星街满地灰圈,隐约香火,纸灰飞舞。在你以为寂阑无人的深夜里,其实满街熙熙攘攘,来往的都是数世纪以来满坑满谷的旧主。在那些不舍离去的精魂中会有谁呢?

也许是昆明市第一任市长马轸老先生?他的家住在景星街135号马家巷的马家大院里。马老先生是云南大理洱源人,早期同盟会会员,77年前出任昆明市市长。马家大院建于1923年,现在变成了“古名居”餐馆,古老的天井里终日人来人往。有人说它是典型的白族建筑,也有人说它是经典的昆明“一颗印”民居。雕楼重檐之下,究竟是白族的“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还是老昆明的“跑马转角楼”,怕老主人也颇费思量。

也许是国歌的作者聂耳先生?那是在甬道街73、74号。聂耳先生的籍贯是云南玉溪人,但是出生、成长在甬道街上。那里现在是花鸟鱼虫市场,是昆明市最吸引孩童的地方。小孩子可以蹲在金鱼缸前赖着不走,也会睁大眼睛看着画眉和鹦鹉出神,或者胆战心惊地伸手戳一下乌龟的硬甲又疾速收回小指头。。。。。。甬道街永远是欢乐的所在,好像空中一直飘荡着那曲《金蛇狂舞》一样。今天,聂先生的故居已经被拆去了一半,于今只剩两间陈旧的瓦顶穿斗式木结构二层楼房。聂先生死在日本的海水里,云南人都是“家乡宝”,生前死后无论如何都要回到家乡的。希望那两间房子能保存下来,好让聂先生找到回家的路,让翠湖的翠堤春晓里永远有他的琴声。

斯人已逝,街道属于现在,属于今天的每个人。在高原的蓝天白云之下,转过百货大楼,走过正义路步行街,一匝绿荫指引的就是景星街。老昆明会告诉你,那是法国梧桐,昆明话又叫“鬼拍手”。老话说:庭前莫栽柳,庭中莫种鬼拍手。所以梧桐就成了行道树,让高原的阳光斑斓地撒落一地。街口永远是无数烤羊肉小摊,看见青烟缭绕,闻见孜然味道,就知道景星街已然不远。对于今天的昆明人来说,景星街的意思就是快乐,在这里品尝小吃、观赏花鸟,从无数货摊上淘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什。

走进街口十五步,时常会遇见一个用草叶编织昆虫的人。在丽江古城也有那么个人,大家都管他叫“蚂蚱”。在这人对面永远是个蓝衣的汉子,出售屏边的草药和丝瓜瓤。丝瓜瓤在昆明人家过去用来洗碗,蘸上一点碱,能洗得非常干净。只是现在都用上了超市的洗洁晶,不过那条汉子仿佛根本不知道有那么一回事一样,每天都来。街的左手开了几家买紫砂陶的小店,这是近五年的事情---昆明人一夜之间知道了茶道,开始讲究起器具来。不过侃价要当心,索价500应该还价5块,难说当场也就成交了。

要吃福华园的过桥米线还得再往前走一点,经过马家大院。马家大院是吃正餐的地方,价格比小吃坚挺多了。说是滇味,但是花椒并不少放,其中几味小炒肉尽得“滑嫩”二字。吃过桥米线之前可以先吃一根老北京饭店的鲜奶大雪条,一块钱,请一定要吮尽木条上残余的奶味,那是八十年代昆明的味道。雪条背后是腌黄瓜,绿色的是黄瓜,红色的是箩卜。店东运刀如飞,瞬间就把一条黄瓜切成小丁,浇上昆明独有的辣酱。标准的吃法还得再撒上点辣椒面,一边辣到吸气一边用牙签串起下一块。

福华园是老字号,门口由于出售独家秘制烤肉串而拥挤不堪,一楼的厅堂里也总是挤挤挨挨,令人望而生畏。过桥米线在二楼,那里非常安静,临街的窗子外就是梧桐树。额外要一盘“脆哨”,伙计会对你很客气,因为你是“老昆明”。如果黄瓜辣到伤心,可以点一杯木瓜水先清凉一下舌头。过桥米线从6块一套到120块一套都有,发达了的昆明人上楼都点120块的,因为面子对昆明人来说很重要。端上来以后,又细心地把配菜逐一剔除,只留下6块钱规模---谁都知道,6块钱的过桥米线是最好吃的,味道对昆明人来说更加重要。

下楼右转继续走,喜欢花灯的昆明人可以在左手边找到音像店,去翠湖湖心岛当票友之前应该到这里观摩一下。喜欢购买仿名牌的人应该右转上文明街,那里是昆明的秀水街和襄阳路。但是不存在假冒一说,因为“彪马”的衣服上的英文明确写着:PAMA。文明街中段有一家著名的罐罐米线,瓦罐里的米线夏天吃起来要人命,冬天吃来温暖如春。还可以在里面加臭豆腐,在当场昏迷和咽下舌头之间做一次艰难选择。这里还能吃到调糕藕粉,自从文庙直街口的那家龙头大茶壶调糕藕粉店关门以后,能吃到这种滇味甜点的地方已经不多了。

从文明街口到甬道街口,可以买碟,可以买手电筒和望远镜---从中俄边境远道而来的军品。这一段街道略微显得有些单调,要不是有青苞谷粑粑和建水烧豆腐的香味的话。值得一看的是路中心那些小摊,有各色女孩子喜欢的小饰品,造型和价格一样可爱。这一段街道中间本来有一间“景星茶室”,条凳方桌白磁杯。九十年代初还有人说书,水牌上写了名字,隔了窗能看见艺人在用昆明话大讲《射雕英雄传》,门口是山一样高的残茶。

再往前走,人们就纷纷散开。喜欢兰草花木的向左,喜欢养鱼玩鸟淘古董的向右。甬道街完全为绿荫笼罩,云南画派早已衰落,但是这里的重彩画依然光艳如初。孩子们到这里看小动物,老年人到这里买太极剑,外省人呆呆看着水烟筒不明白所以。电动鱼缸和金莲绣鞋,铜钱与面包虫,东巴文边上的战斧,木楼里的比萨饼店,一切如同历史般重重叠叠。远和近,过去和现在,现实和回忆在这绿色的天地里全部失去了边界,纠缠不清楚,让人忘记时间的流动。

穿着T恤,戴着无框眼镜,站在人群中,我看见七岁的自己。他留着平头穿着海魂衫走过景星街,睁大双眼四下张望。夏日的太阳雨落下来,穿不过梧桐树荫。我站了一下,突然拔脚往家的方向跑去,四下里是我塑料凉鞋敲击在青石板路上的清脆回声。那回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高。从云端上往下看,高楼在向四个方向无限蔓延,街道通向天边无尽的地平线。于是,我分明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叹息,来自景星街,我的街道,我的身体,我的回忆。

Posted by 和菜头 at December 8, 2005 10:18 AM
Comments

面对一条好街最好的对策是永远不能再次面对。
我也回不去了。

菜头是从小养成美食好习惯的吧,应该就在这林林总总的几条街(GAI)上。但是你没怎么提及。

Posted by: 杨汉唐 at December 9, 2005 07:23 AM

我仅仅有:我的回忆

在9月,那里是我到过的全昆明里我最喜欢呆的地方。原来有如此渊源。

聂耳故居不知道有多少昆明人挤进那个楼前过道,看过。如果看到窗棂上的蜘蛛,不知作何想。
我就是想到关于生命,尤其是后来又到西山看到聂耳高大石塑,还有别人无权拥有的钢琴-坟墓。

附近,狗市附近有2排3、4层的宽度很小的像墙或者门一样的楼,我那天木然看到啊,在网上,
和另外一个浪漫的地方的一摸一样。昆明的旧了,那里的还新。都很美。

Posted by: winmee at December 12, 2005 06:26 PM

有个朋友去昆明出差,给我打电话,第一句话是:我打算住在这里了。她说,你会爱上这里的天。那次她去楚雄又转战几个地方,但是总是要转回昆明,居然硬是出差了一个月。
看来只好去一趟了。如果真的那么春城。

Posted by: 小童 at December 13, 2005 10:20 AM

我出生在景星街135号,仅生活了九年,就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远离这座小院被外婆送回二千多公里外的父母身边,景星街成了童年永远的回忆,长大每次回昆明,虽然外婆已搬家数次,却只有这条街和周边的小街巷是我的依恋,淡淡的苦涩在其中.我庆幸它还存在,还未消失,也很怕它会和老昆明的其它地方一样再也找不到痕迹.
楼依在,人已去,儿时的单纯的茶楼,评书,米线店,粮店,电影院,煤店,小卖铺......,现在被注入新的元素,院门口的石板路却没变.还有我的记忆和记忆中的街坊邻居.
要说的太多,景星街,我生命中的一个家园.

Posted by: ying at May 23, 2006 05:1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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