槽边往事

戒烟元年十一月十六日，我的书法历程

如果要谈到书法，那也得有个“法”字在。我写的字没有什么法度，因此严格地说算不得书法，只是说是写字。别人这么说，全然是因为中国式的谦虚，其实自得非常。我那么说是实话，因为我的字的确不怎么样。

读小学初中的时候，每到放假都要一脸痛苦地抱着本描红回去，寒假一本，暑假两本。小孩子的屁股哪里坐得住，更何况后来有了电视，怎么可能每天坐下来写十五分钟？父母下班回家以后用手摸电视的散热孔，如果发热，必被臭骂一顿。那时候描红本的最大功用就是拿来当扇子扇电视。

当时我想了各种办法把痛苦的书写练习给混过去，包括手里夹上三只笔同时写，还有就是在厚纸板上镂空搞印刷。经常两手都是墨汁，却进展不大。同学里有人能每天端坐一小时写字，父母回家拿来当教材教育我，我的回答是：“马屁精。”这不是讨好大人和老师，还能是什么？把非常枯燥的事情津津有味地做给人看的，在当时我都觉得是绝大阴谋。学校里干这种事的，不是学习委员就是语文课代表。

我当时一点都不喜欢毛笔，因为我的性子非常急。毛笔买来了要泡开，写字的时候软沓沓使不上劲。写一个字，前前后后有很多工序，动笔前洗笔上墨压镇纸什么的可以耗上半个钟点。动笔以后，好端端的一个字不能好好写，笔尖要绕来绕去的，一点没有钢笔的利索劲。我像讨厌京剧一样地讨厌毛笔字。

偶然也会写好一两个字，不过我觉得更大程度上是因为运气好。那个字刚好遇见不浓不淡的墨，我的手刚好听使唤，毛笔刚好运转自如和我想的线路和效果完全一样。写个好字完全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在你才动笔的时候会有种非常清晰的预感，觉得这个字一准写得好。可惜大多数时间并没有这种感觉，所以我写出来的字总是春蚓秋蛇，按我父亲的话说是“死蛇”，按我妈的话来说是“鸡爪吃多了”。

这样一直过去了很多年，我抱定了一种想法：反正现在也不用毛笔了，我只要把钢笔用好就成。所以偶然会去练习一下钢笔字，家里见我天良发现，甚至为此专门给我买来了钢笔字贴。可等我翻开钢笔字贴，看了上面的介绍，顿时大失所望。因为那些人其实是在用写毛笔的方法写钢笔，那我学了干什么呢？

有一次，在翻闲书的时候，读到郑板桥的故事。里面说老郑练书法成魔，夜半了不睡，躺在床上比划来比划去的。结果不小心比划到他老婆身上去了，老婆在梦中骂他：“你不有你自己的（身）体吗？干嘛用我的？”（很多年后看《甲方乙方》，葛优说：“要拍你拍自己的大腿去”，大笑）郑板桥因此醒悟，发明了他自己的“郑体”。

我也因此醒悟，觉得写不好没什么，只要写成了“菜体”也是一样。一时顿成疯魔，画满了好几个本子。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想怎么来就怎么来。现在想起来，那是典型的不知道走，就想开始跑。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一点，发了疯一样乱写乱画。字忽大忽小，左大右小，头重脚轻，总之能试验的写法都用上了。后来学了英文，觉得斜体字挺好看的，又把中文字全部弄到肩歪脚斜，金鸡歪立。还算后来看了雷锋日记的照片，觉得居然和这人的字一样，才决定彻底放弃。

这样的结果很可怕，来自家长和教师的压力大得惊人。写不好字，而且是“不好好写”，说明是“学习态度问题”。很多年以后，等我走上社会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你小子是不是对我个人有什么意见？”。倍受羞辱之后，我胸中气愤难平，郁结不通，因此就写出了怀素那样非常狂野的草书来，被评为1990年度全国硬笔书法草书类第一名。

对不起，刚才这一句不是真的。愤怒出草书而且能拿奖的话，世界上最伟大的书法家都应该是斗牛而不是人。我胸中气愤难平，郁结不通，就想到了一个点子：老子完全按照教科书上的字写，你们总没脾气了吧？从那以后的一个学期里，在抄题的时候，我都按照教科书上的印刷体写字，觉得那字要多呆有多呆，要多傻有多傻，但是你们总没话说我了吧？

我万万没有想到，我居然因此而生平第一次因为书法而受到老师的表扬。老师在全班面前说：“和菜头同学最近书法大近，大家可以看看他写的仿宋体，写得相当好。”我靠，原来这就是仿宋体啊？就这样，我临教科书，终于成就了我第一门会写的字体。

受了这次表扬的缘故，我在抄题的时候更加用心。逐渐感觉到了有些不同之处，原来字要讲究搭配才好看，原来要有疏密才有照应。。。。。。这种感受产生以后，几乎是一夜之间我的字全变了。还是在本子上乱画，但那是每个字拆来拆去，看怎么个写法才最好看。那种感觉难于言说，唯一可以比拟的是我乱翻父亲的中医书，自己给自己扎银针那一回。

曾经有一段时间中国大力推行针灸麻醉，几乎人人家都有针灸教程和几根银针。我家的银针被我用去插敌敌畏，试验银针遇毒变黑是否是真事，已经所剩无几。有天我看了扎针的介绍，觉得又恐惧又兴奋。最终在自己身上做实验，看看传说中的“得气”是什么样子。选穴选在左手虎口，右手下针。等针刺产生酸麻感的时候，我往下再进了一点点。突然，就觉得一股大力传到，吸引着针往肉里钻。同时，产生的酸麻之感百倍于前。当时整个人都被肌肉对针的吸引吓呆了，觉得这种现象震撼异常，居然自己的身体里会有这样一种自己不知道的力量存在。

开始明白写字的奥妙的那一瞬，感觉和扎针的时候很类似。极幽暗，极为不明，深陷其中，觉得新鲜而兴奋，什么都有可能。觉得明白了某种道理，可以遵循着写出好看的字来，但是又不那么明朗，稍微不注意就无法停留在那种感觉里，也就写不出那样的字来。似乎是一瞬，又似乎是很长。以后证明数学题时，出现灵感的一瞬也与之类似，但是强度却差远了。

个别的字能写好了，但是整体上并不好看。甚至更多的时候是字的局部不错，然而整体上看下来并不令人满意。这问题困惑了很多年，翻书说这是行章有问题，但是没有解决之道。书法在我看来其实是种心理学，有一个领悟过程。教科书里讲解如何运笔，根本没有任何用处，这全然是件个人领悟的问题。所以很早的时候我觉得找书法老师是有毛病，后来才认识到这完全大有必要。因为书法并非技术，并非技能，而是一种领悟，没有合格的老师引导，根本就如同我一般是在浪费时间。

我有两个朋友书法很好，大学毕业以后偶然看见他们两个比赛书艺。当时我的观感是完全是在挥舞条帚，怎么可能写得好字？每每运笔之时，我心中都会大叫“怎么可以这么来？”，但是别人就是这么来，并不太在意各种转折处的细节，只是写下去，但是写出来的字很好看。我站在一边看着，突然明白了这里面的道理：字须得是一个整体，过分强调细节是无法写出一个好字来的。没有人会看你的那一笔如何，别人只看一个字如何，甚至一篇如何。一笔写得非常好，往往意味着整个字是失败的。

明白了这个道理，我觉得很高兴。但是再也没有更多的时间练字了，写字也只能做到悬腕而已，悬肘还不够。再说家里也没有足够的鸡蛋让我夹在腋下，握在掌心。我这人杂而不专，但是每每一窥门径也就很高兴了。因为我见识到了美，又所体悟。世间不缺我这一个书法家，但是能领略一二，明白其中的道理，这对于我很重要。我是过客，世界是用来欣赏的。只是有一点，字不能太差。因为这是自己的母语，写得太烂是无论如何说不过去的。

由于今天在论坛谈到了上面弘一法师的字，因此想起了这些事情来。

Posted by 和菜头 at January 10, 2006 10:02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