蕺耳根的学名叫蕺菜,又名鱼腥草,小学说明文范文里会在这里紧接一句“顾名思义,鱼腥草就是。。。”。鱼腥草,顾名思不到义,也是侧耳根、折耳根。折耳根是四川话里才那么讲,由于这十年间川菜流行,所以全国基本通用。仔细论起来,蕺就蕺,没事折什么耳朵根子呢?要是听成“折尔根”的话,又几近黄色段子了。
我吃蕺耳根的历史不会超过20年,那时候我还应该在军队的子弟小学里念书。再以前吃没吃过,我喝多了酒,当时的情况记不清楚了。不过味道如此强烈的蔬菜,如果吃过应该有非常鲜明的印象,好比小马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被钉上马掌。当时我们晚饭以后经常出去散步,从山路出去,走田边回来。有一次走在田埂上,我父亲突然弯下腰来,对我说:“这是鱼腥草,好东西。”
这种话我不爱听,他看报纸,看完报纸以后就相信上面的话,而且身体力行。本来他非常痛恨吃胡萝卜,在新疆的时候顿顿又都有这东西。但是他看了《参考消息》上面的科技短文,说胡萝卜怎么怎么好,从此就爱上了这东西。所以,要向一个理科生推销什么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报纸的科技栏里发一篇科学研究文章,效用就像和女孩子说“这东西美容”一样神奇。
事实是,根据我童年的经验,凡是“好东西”都意味着不好吃,而且伴随一大堆道理。不听还不成,不听就揍你。所以我倾向于认为真正好的东西前面是不加形容词的,而且在现象上来说,正常人的倾向是不和别人分享。别说称赞,更多的时候是诋毁。我这个人触类旁通的能力是很强的,在小学就知道,若是哪个男生拼命辱骂或者殴打某位女生,一准是喜欢上别人了。如果他是个文明人的话,在大家谈论起那女孩子的时候,会保持惊人的沉默,邱少云那一种的。
但是我父亲是很了解我的,他有他的办法。打小他就知道我非常喜欢维持一个野蛮人的形象,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在我看来,当野蛮人是有活力和有趣味的表现。他从田梗上拔出一根来,擦擦上面的泥,递到我面前,问我:“敢吃吗?”意思是:这东西还有泥在上面,刚从地里拔出来,你能像个野蛮人一样张嘴就嚼了吗?
当然,这没有任何问题。我接过来就张嘴猛嚼,嚼到一半才觉出那股浓烈的鱼腥味。但是我已然着了他的道---现在我既然是野蛮人,那么就不能表示出不好吃的意思来,我们野蛮人不挑食。因此,我只能小声哼了一下,继续嚼下去。老爷子开始徐徐道来,这东西叫鱼腥草,可以治疗腮腺炎,对肝也有好处。别的我没听进去,对这名字道是记忆深刻。我觉得这比什么车前草一类的名字好多了,就没见轮胎前后有过什么“长着白穗的小草”。
好像就是从那一天起,我家的餐桌上就开始多了这道菜。每天散步的时候顺手在田埂上挖几棵,我干这事起劲,以至于父亲经常警告我不要挖坏了农人的田埂,把别人的水田变成了旱田。为了干净,蕺耳根在摘好了以后,一般放热水里抄一把。但是我不大喜欢这么做,因为被热水抄过以后,蕺耳根就变得很面,而且味道淡了许多。我喜欢嚼蕺耳根的时候,牙床上有嘎崩脆的感觉,而且味道一定要浓烈。
初识蕺耳根,只怕那股味。吃得习惯了,唯恐那股味道还不够浓,不够烈。说是鱼腥,其实并不对,那只是表象。仔细吃起来,在最初的鱼腥味以后,还有植物根茎独有的涩香和土腥。那味道非常淡,但是真正引人的就是这点回味。鱼腥只是个引子,好比臭豆腐的臭,真正好吃的是豆腐本身的那种细腻口感和豆类发酵以后的香。爱上鱼腥只是一系列条件反射的结果,因为你知道在腥完以后会是什么。
我最喜欢吃的是隔夜的蕺耳根,凉菜都要拌上调料,吃不完泡上一晚,味道就全部浸泡进去了。夏日里天天吃,但是调料不是天天换,所以那都是蕺耳根的精华。我觉得,即使是拿根筷子进去泡一夜,味道也不会差。早上用来和粥一起吃,简直是美味可口。这样的幸福生活过了很多年,然后四川人就来了。
川菜馆的大举入侵造成了蕺耳根的家庭养殖,市场上再也见不到野生的蕺耳根,纤细而短小的那种。种植出来的蕺耳根痴肥白胖,味道也远远没有野生的那么生猛动人。最难以忍受的是,川菜馆喜欢连叶子和杆一起凉拌,吃起来满嘴叶绿素的苦涩。席间唰唰声不绝于耳,感觉是一群水牛在聚餐。那些叶子极为壮硕雄伟,好似犀牛的臀部。吃的时候据说是绿色食品,老天才知道咽下去的有多少尿素?
四川人喜欢创新,近年又有两道菜:坩锅蕺耳根鸡和蕺耳根炒肉。煮熟了的蕺耳根味道相当可怕,想象一下:水煮西瓜。热气腾腾的蕺耳根,肥白短粗,好像士兵变成了大肚的将军,被敌军抓去白水煮了吃。每次看见熟了的蕺耳根,我都想起《三国演义》里被点了肚脐眼儿灯的董卓将军。书里是怎么说的?膏流满地!
蕺耳根这种家常小菜,感觉里似乎和田埂、水渠、提篮、粗瓷碗一类的词比较相衬,且亲切。而在吊灯、餐巾、旗袍、高背椅的背景下,怎样高的手段也让我吃不出童年的滋味来。在这个阵亡的将军名单上,我还要再加上几个名字:香菜、薄荷、韭菜、蒜苗。。。。。。。为了那些曾经芳香浓烈的名字们,我的胃及我曾经没有尿素的心。
这东西我从小就爱吃,生的熟的都好,老公去西南出差,每次都带个3、5斤回来,新鲜的可以凉拌,放久了就只好炒肉了:(现在这里偶尔也有四川的农民卖,不过都是从四川带过来的,不够新鲜:(
豌豆尖和偶应该也吃过吧,以前都是农民给豌豆打尖时掐下来的,不象现在水里专门培养的豌豆苗淡而无味,也是小时候的好东东啊:)
你们只吃秆吗?哦,什么味道啊
Posted by: xps at January 13, 2006 09:19 AM从小就很喜欢。
叶子没怎么作用到味觉,纯妨碍口感用。
不过就是痛恨煮的,煮出来的感觉像在水里泡涨了的浮尸。
记得鱼腥草一名还是因为某消炎注射……作为食物坚决不这么叫,太影响食欲了!
Posted by: 镜 at January 13, 2006 10:55 AM让我瞬间想起乡间蜜蜂缠绕的槐花树。
Posted by: jseaing at January 14, 2006 01:13 AM想起来以前在小学校长家门前吃他家的花朵,经常被他碰到,估计在他眼里偶也是一个野蛮人形象。
Posted by: Elf136 at January 14, 2006 09:17 PM然后,四川人来了
然后,史密斯来了
然后,半兽人来了
然后,伏地魔来了
然后,陈凯歌来了
哭吧,孩子
Posted by: 鱼 at January 15, 2006 11:58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