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31, 2004

8月31日凌晨,大雨如诉


还有一个小时天将破晓,雨一直在下落。熬了个通宵看奥运,在单位挺了一整天,回家睡下去的时候非常困倦,但是还是在凌晨五点起床了。从醒来的一刻起,就不能睡去,只能醒着等天亮。最近发生了一系列的事,相当混乱。事情发生的速度超过了我理解的速度,诸事不顺,总想着事情一件件都能过去,但是实际上每一件都变得更加混乱而糟糕。

现在是凌晨,非常安静,可以仔细想一想我与各种事情之间的关联。

表面上看起来,我与各种事件纠缠在一起,精神困苦不堪。但是,我仔细地想了又想,这些事其实大多和我无关。我没有把它们变得更加复杂,事情也并非因为我而起。之所以觉得如此不堪,是我把自己放在了太重的位置,我把很多本身并不重要的人和事当成了要务。

和我有什么相干?

整个八月份,我都在生病。在我印象里,我有生以来还没有那么长时间地病过。肾绞痛,然后是重感冒,现在是气管炎。生病是一道分水岭,一下子很清晰地把我和周遭的一切分开了。除了我的父母,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对这件事有任何助益。即使是有我的父母,最终疼的还是我。

疼起来一起都不那么重要了,我不写稿有别人写,我不做工有别人做,我不高兴总有别人高兴。我只退后了一小步,就立即发现完全可以转身走掉了。绝大部分的人和事,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没有和菜头,还有张屠父。我能有多重要?一个螺丝不成了,换另一个就是了。

这是个笑话,绝对荒谬的笑话。我比那么多人强悍那么多,我居然要为比我孱弱的人去背负那么多的重担,最后的结果是人人比我轻松,而我这里不对,那里不合适,步步都错。我几时变得那么听人的话?我几时变得如此驯顺而矫情?无非是想听到一声“好”字,别人说好不好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居然就这么一路上走下来,被人牵了鼻子,还要被一些使用拙劣心灵技术的人打击,逼迫。我居然被人分析,我居然被人挤兑?什么时候轮到这些人来教训我了?只是因为我鼻子上穿了个环,就都以为我这么个庞然大物可以被如同马戏团的大象一样任意侮弄?去你妈的!

哈一口气就能被粉碎的,之所以没有被粉碎是因为慈悲。但哈一口气就能被粉碎的,它注定要被粉碎,因为这就是终极的宿命。

在网上,我不欠任何人。这就是我的结论。对此不理解,不相信的,可以再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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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30, 2004

送不出去的书---祭非非


七月半,鬼门开。

这天我一早打开了旧人们开的BBS,在上面看到了祭非非的文章。我立即给广州的朋友打电话,问非非怎么了?说是人已经走了。

在2000年以前,我一直在一个叫云南信息港的地方混着。然后我去了中青,然后是凯迪,然后是搜狐。。。。。。在我离开那里很多年以后,昔日的网友找到我,说是云南信息港的两个女孩子开了个酒吧,说是一个叫非雾非烟,一个叫温酒的丫头,叫我去喝酒见故人。

那一天好像下了些雨,我很晚才赶到翠湖边,好容易找到了懒虫酒吧。楼上全是旧人,墙上的镜框里是旧报纸。昏黄的灯光,扎染的桌布,好像误入了女孩子的闺房。现在想起来,她们应该在这个小酒吧上花了不少心思吧。

坐在那里喝啤酒,突然有些喧哗。楼道里传来个女孩子的声音:“请问和菜头是哪一位?”我愕然转过头去,看见一个有些微胖的女孩子艰难地走了进来。一见面,她很大方地伸出手来自我介绍:“你好,我叫非雾非烟,很喜欢你的文章。”我不大适应这种场面,只是随意说了几句话,请她坐下来,喝了几杯。

以后又去了几次这个酒吧,往往是为了见见什么人。每次见到非非,都能看见她热情的笑容。而我也总是礼貌地点点头,寒喧两句,就和人喝酒去了。

2004年8月2日,朋友从广州回来,约了在一个叫土库门的酒吧见面。到了土库门才发现,原来土库门就是懒虫酒吧。酒吧搬了新地方,装修还和原来一样。只是这一次只见了温酒的丫头,没见到非非。闲谈中问起,说是她的类风湿现在很严重了,疼痛难忍,无法出门。

喝酒的时候,朋友和我说起,她很想要一本我的签名书。又说我上次喝酒的时候已经答应送她一本,但是一直没见下文。朋友替我背了黑锅,说书早已经送到他的手里,只是他一直出差所以不得闲送去。听到她现在的情况,我说那明天我把书送过去吧。朋友说她现在由于病痛的折磨很憔悴,不愿意让网友见到。于是我们商量了具体的方案,托她家的保姆转交。席间打了她的电话,她依然很高兴的样子,还问我书上写了什么字。我说要保密。

没有想到的是,当晚我急发肾绞痛,在家休息了一个星期。病情稳定以后,我心情一直不好。尤其是从业执照因为病情被吊销以后,更是觉得百无聊赖,书的事情也就这么拖了下来。总想着日子还长,等明天再送去。很多明天过去了,书,一直在我手里。

2004年8月30日,农历七月半。在我答应非非28天之后,她由于不想再拖累家人,选择了非常的举动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在电话上我说:明天就把书送给你。

在电话上我说,你看看笑笑就不觉得疼了。

在电话上我说,我不想告诉你我写了什么,要保密。

在电话上她笑得很开心,在此后的28天里她一定都在等着我兑现承诺吧?她哪里知道,所托非人,我是个无耻的骗子,一直骗到她离开人世。

我总以为生命还很漫长,我总以为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去做,我总像个顽童一样把无数事情放到明天,明天的明天。但是这一次我错了,非非已经没有明天了。我的书,已经永远送不出去了。

朋友说已经买了一本我的书烧了给她,看见空白的扉页,非非应该知道我骗了她。

现在可以告诉她了,我当时决定写下的句子是:夜里,苍蝇在墙缝里飞行,觉得世界很宽广。

这是我大学时读到的句子,是日本的死囚在监狱里写的俳句。因为开阔和充满生机的缘故,想送给她。隐隐觉得苍蝇很刺眼,准备改成蚊蚋的。今天想起来,死囚的诗原本不祥。

对不住,非非。我是你面前永远的罪人,求你宽恕我。

是为祭。


和菜头
二00四年八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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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30日,天气依然看不清楚

2004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

当我写下这一句话时,中国代表团已经完成了雅典奥运会的征程,带着荣誉和鲜花回国拥抱数额惊人的现金支票。此时此刻,全国十四亿人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比我更感受得到这种切肤之痛,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比我更加感觉到失落。

那些金牌,本应属于我啊!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会相信我的话。我也不要任何人相信我,我只相信一点:英雄,从来都是孤独的。当一个人站在绝岭之上,没有任何能和他一起分享眼前的壮美景色。充满他身心直到汗毛顶端的,除了孤独就只有孤独。

故事还要回到1984年,那时我上小学。

在上午两节课后是体操时间,体操完毕很多同学都会冲到食堂购买一到N个肉包,填补空荡荡到能听出回声的肠胃。我那时候上小学一年级,身体很瘦弱,根本抢不过高年纪的同学。经常在上课铃响以后,我才能从食堂的地上艰难地爬起来,擦去满身满脸的脚印。

事情终于有了转变,那是在1984年9月27日的早自习。当时,我和班花赵蕊蕊同学是同桌。蕊蕊当时绝对是美女,即使是在二十年后她嫁给了一个比她大20岁的委内瑞拉黑人富商之后,也绝对是个美女。最新的消息是委瑞内拉议会通过决议,禁止她不戴面纱上街。这项由交通部议员提交的动议获得了全票通过,被成为拉丁美洲民主进程中的标志性事件。

在那一天早晨,蕊蕊突然转过头来,对我说:“菜头,求你件事。”当时她吐气如兰,气若游丝,清晨的阳光从她对面照过来,每一根头发都想是在呼吸。

很多年后,我认识了很多中国文学界的大师,其中有一位在他的小说中确切地表达出了我当时的心情。该大师写道:“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我完了。”

我的确完了,两次世界大战都冲在最前面,广岛原子弹就在我头顶上10CM爆炸,也都不能和那一刻相比。我确确实实地完了,就像一颗千年古树挨了最后一斑斧那样,结结实实栽倒在地。

当我从地上爬起来,擦去额头上波波波波标出来的鲜血,我不知道是在什么一种心态的驱使下,竟然使我说出了一句令今后二十年所有妹妹闻之变色、泣下、疯狂的对白:“可不可以不帮?”

蕊蕊一声轻笑,如奇花初开,初日照林,火箭发射,神六上天。我的头“嗡”地一声大了,“咻”地一声飞了,“呯”地一声爆了。我就觉得我穿过了教学楼的六层房顶,飞呀飞呀,一直往天上飞去。中途遇见一群鸽子,它们问我这是去哪里?我只来得及说了一声:“OH YEAH!”就越过了它们,一把抓住太阳公公的胡子,荡呀荡呀荡,然后落到了月亮婆婆的怀里,摇呀摇呀摇。。。。。。

还是蕊蕊救了我,随着她一声:“把口水擦干净!”,我才从狂野的幻想中恢复过来。我凝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瞳仁,她的晶状体,她的视网膜,点了点头。

任务很简单,她要我逃操,先到食堂埋伏下来。等食堂一开小窗,就在第一时间抢一个包子回来给她。尽管这个任务微不足到,另我极为失望,但是我还是试图在上面加上一点悲壮的英雄主义色彩,我问到:“万一被班主任抓到怎么办?”

是啊,万一被班主任抓到怎么办?那凶恶的,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班主任抓住了我会怎么办?他一准把我带到办公室,用各种残绝人寰的酷刑折磨我:灌我辣椒水,给我上老虎凳,用大狼狗咬我,逼迫我招供:小孩,谁的指使?

我肯定不能说出蕊蕊的名字,打死我我也不能说。我只能带着满腔的怒火,用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他的脸上。最后,我被班主任钉上了十字架,气息奄奄。这时候,蕊蕊带着她的洋娃娃来到了学校门口的十字架下,高举洋娃娃,无比神情地说:“看吧,这就是你的父亲。我要你记得,他是为了包子而死的!”

以后,每年的9月27日,学弟学妹们都噙着泪水,哆嗦着嘴唇,在我英勇就义的地方放上一个包子。正如歌曲中所唱:所有的老少都含着泪水,歌唱二小放牛郎。。。。。。

“你不愿去就明说,干什么哭啊,没出息!”蕊蕊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勇气,在我眼底里燃烧,立即蒸干了我的泪水,我怀着必胜的信心对蕊蕊说:“你等我的包子!”

蕊蕊笑了。奇花又开,初日再照,火箭还射,神七上天。

一切都很成功,我埋伏了,我买到包子了。但是我算错了一点:食堂开门的时间早了一点点。在任何历史时刻,早一点点和晚一点点其结果都是不堪设想的。

正如著名女作家张爱玲说过的那样: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百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刻,刚巧赶上了,却没有作更多的停留,惟有轻轻地问一声:“晚上好,你住在这儿吗?”

我没有想到,这句刻在学校男厕所小便槽上面白墙上的话居然有如此的哲理。1984年9月27日,我早了那么一点点。

当我低头抱着包子冲出食堂,发现早操还没有结束,而学生会的执勤人员已经发现了我。他们卷起袖口,手按耳麦,一边逼近一边安排追捕我的路线和人员。

黑衣人四面逼近,我心跳得厉害,面孔发烧,但是再烧也赶不上我手里包子的热度。我只有一个想法:无论如何也要把包子送到蕊蕊手中。

在黑衣人即将把我按倒前的一秒,我发出了一声极为凄惨的叫声:“蕊蕊!你的包子!”我想,当时就算是我手里拿着一盘猪大肠,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喊出:“蕊蕊!你的大肠!”

话音刚落,我扬手就把包子朝蕊蕊的方向扔了出去。包子飞啊飞啊飞啊,飞过了沙坑,飞过了排球场,飞过了篮球场,飞过了跑道外圈,整整飞过了175.96米,精确无比地落在了蕊蕊怀中。

我被捕了。

他们把我关进了教务处的黑房子,我是微笑着走进去的。很多黑衣人同学都流下了热泪,他们还偷偷往我怀里塞香烟,但是被我婉言谢绝了。

在那个黑房间里每一分钟都是煎熬,但是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这间纯刚的房间里随手都能摸到以前高年纪同学用大力金刚指写下的诗篇,如:

砍头不要紧
只要主义真
杀了某某某
还有后来人

也有散文,如:

老夫生平快意恩仇,杀人如麻,囚居湖底,亦属应有之报。唯老夫任我行被困……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门开了。走进来一条中年汉子,自我介绍道:“孩子,我是体育部伟民主任,跟我来。”

从此,我就成了袁主任的学生,他教我练铁饼。

1985年5月4日,区教委夏运会。我和34家中学105家小学的运动员们角逐铁饼金牌巧克力。

比赛那天,天是十分的蓝,云是十分的白,红旗是十分的鲜艳。但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袁主任不断问我,究竟想要什么?问得急了,我脱口而出:我要蕊蕊来看我!

袁主任很奇怪地看了我三分二十一秒,然后就骑着永久牌自行车回学校去了。当我上场的时候,遥遥望见袁主任的自行车回来了,而且后面带了一个人!

车子越来越近,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慢慢地,我已经看见了后面是蕊蕊!我一声大叫,随手把铁饼扔了出去,然后拔步冲向自行车。

由于太兴奋,那块铁饼一直飞了出去,再没有落下来。裁判们等到太阳下山都没见它落下来,因此决定我的成绩为零。很多年里,那块铁饼一直在做环球飞行。偶尔地,有人看到了它,就会宣布说他们见到了UFO。上一次听说它的消息是几年前,它击中了俄罗斯的空间站和平号,造成了人类最伟大的空间站的坠毁。。。。。


袁主任一夜白了头。第二天,他找到我,说:“你练不成铁饼,离开我们田径组吧。”

我的奥运铁饼金牌梦就这样结束了,那是1984年5月5日的事,距今已有20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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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29, 2004

8月29日,天气看不见

睡下去的时候是凌晨,醒来是晚上20:00。一口气睡了15个小时,冬天快到了,我要冬眠了。想起了以前看过“老熊绊膘”的故事,说是秋天到了,熊都得冬眠。但是,若没有事先储存足够的脂肪,冬天就会很难熬,难说就熬不到春天。老熊没有秤,又没有游标卡尺,怎么能知道自己是否足够胖了呢?

它的方法也很简单,在猛吃一气之后,它就爬树。爬到一定高度一松爪子,从树上结结实实摔到地上。如果疼,那就说明还得吃。如果不疼,就说明准备好了,完全可以冬眠了。这故事是猎人说的,并不知道真假。但是我每次想起这个故事,一想到老熊从树上掉下来,捂着屁股,龇牙裂嘴抽着冷气走开的样子就觉得相当可乐。

居然能想起那么多年看的小故事,我真是个生猛的少年啊!

七月半,鬼门开。昨天救了个没有体重的小MM,总觉得不对。晚上起床出去吃饭,才出街口,一个民工兄弟就开了一辆自行车以80迈的速度撞向我。我当时抬头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说:兄弟,转向,否则就要撞到人啦!他居然没有理会我,带着一车子的电线钻头继续冲过来,双手捏着车把手左右摇晃,但是车速很快,看起来一转向就会跌倒,所以还是笔直冲着我而来。

我再看了一眼,发觉他是的确准备撞我---宁可撞上我也不肯自己侧翻,当时火就上来了。昨天刚救一人,今天居然就要撞我。难道那个小MM是十恶不赦之徒,或者前世活该有此一抱,但是被我破坏了?看来作文里说的并非都是假的,人在危急关头的确有时间在脑海里放电影,一次次闪过各种英雄人物的形象。我反正当时觉得时间足够多,多到想到了这一切,理解了民工兄弟撞人的心态,甚至有时间发火。

身为胖子,这种时刻已经经历太多了。想都不用想,就可以听见中国一个个自行车野鸡教练是这么教育弟子的:“实在避不开了,就撞人,挑胖的撞,没事!”挨千刀的狗杂碎,把车骑那么快干什么?为了生活?你修一下刹车,速度慢一点会死啊?枉我还经常在论坛里为你们说话,就换来这么个结果?被你们当弹床撞?

说时迟那时快,车已经到了面前。我双手伸出,结结实实拍在他肩膀上。这一招我练习了很多年了,我只需要一个反弹的力量,借着这个力我就能把重达零点一吨的身体旋转起来,侧身避开直接致命的一撞。一切如我所愿,车速减慢,而我的速度增加,在原地转了个360度,车子避开了,民工也没倒。

在旋转过程中,我听到周围一片惊呼之声。旋转完毕,面前依然是我的去路。我想都没有想,连转过头去看民工的念头都没有,就继续前进。端的是潇洒无比。

一边走,我心里一边骂:靠!你们过节就可以嚣张啊?就可以这么恐吓我?干!整不死你们!不下点狠手,你们还真以为老子天人五衰好欺负了?!

金剛火網結界法 

【觀想】

第一、先觀空,觀『嗡』字。

第二、在虛空中有『樣』字,產生藍色的風吹拂。

第三、在風的上方有一個『讓』字變成三角形的火焰。

第四、在它的上方有三個阿字變成傘蓋的網。

第五、火炎燒在傘蓋的上面是為外火金剛網。再觀想行者自心有吽字放光,射向金剛網,金剛網著火,是為內火金剛網,將金剛網的內外網網住住宅,就是住宅結界,網住密壇就是密壇結界,網住國家就是國結界。「吽」字代表火;「阿」字是網;「嗡」字就是真空。再加持真言。

【咒語】『嗡。阿。吽。火些』

Posted by 和菜头 at 12:13 AM | Comments (1)

August 28, 2004

8月28日,雨幕低垂

今年的雨季给人一种很漫长的感觉,但是电视里气象台的专家坚持说“仍在正常范围之内”,民众很不满意。雨多雨少,是一种心理感受。但是世界上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用量杯站在雨地里量,然后每一次每一月每一年地记载下来。民众的意见就是这么一回事,即使在今天也会有很多人坚持认为重物要比轻物下落快。要说服他们相信无差别,这其中的难度实在太大了。

我看着中央电视台里的气象专家一口咬定“仍在正常范围之内”,觉得可乐。北京一场大雨把整个城市的交通完全瘫痪,市民如同前年大雪天一样质疑北京市政当局。不知道有多少领导同志边看节目边咬牙呢,全推到老天身上大家不都安全了?

晚上从父母家回来,左手挂着我的黄色防水服,右手拿了一张碟和一个药壶。天气又闷又热,还下着小雨。在街角买烟的时候,胖胖的中年女售货员旁若无人地和一中年精瘦男子聊天。她的一句话很有意思:“每次都以为到底了,谁知道进去以后又跌。”这话怕是近几年来股民的心声,前几天听说已经有了价值不超过一元的股票了。难说五十年以后看CCTV,播音员在记录片中伴随着慷慨激昂的音乐解说道:“正是他们,慷慨解囊,托起了股市,挽救了国企!”想来,这英雄在中国十有八九都是被逼当上的。想一想吧,董存瑞同志的双面胶。。。。。。

股市就是大量做着发财梦的中国平民阶层的双面胶,如余光中的诗歌里说的那样:
长大了
股市是一块小小的双面胶
国企的炸药包粘在这一边
我粘在那一边

买了烟出来,看见前面有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在我前面低头走着,穿着个粉红色小碎花的罩衣,扎着个马尾一甩一甩的。对面来了一辆三轮,车夫用脚踏下刹车,但是雨天路滑,车子继续冲着小女孩而来。车夫大声地叫着,但是小女孩低着头,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我刚好在她身后半步之遥,于是前跳半步,右臂抄出,一把将她拦腰抱起,转身让过车子。

这真是个奇怪的小女孩,我把她放下地,她一丝一毫惊奇都没有。只是转头看看我,又看看车子,然后继续低头走路。好像是在一个梦中,我们把她打断了,然后她就又进入了梦乡。难道她也是个大禅师转世?

等放下了她,我才发现自己的右手里还拿着碟和药壶。因而自赞:好胖子!好身手!自赞完毕,想起了我干女儿,那个小家伙才一岁半,好象都要比刚才这个小女孩重一点。我抬头望去,她早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了。

PS.今天洗澡,出来以后居然忘记了眼镜放在什么地方,什么都看不清楚。于是决定出去买一副新眼镜,但是越想越觉得这事荒谬---我去买一副新眼睛为了找到旧眼镜。还好,总算是找到了。

七月半要到了,今年鬼王还会巡街吗?

Posted by 和菜头 at 12:00 AM | Comments (0)

August 27, 2004

8月27日,秋风秋雨

我一直坐52路回家,由于昆明市政部门的决策,通向我单位的三条道路被封了两条搞工程,公车改道,于是我又多了一个选择---103路。

52路直向市中心,横过广场,在文庙前停一站。而103路兜了个大圈子,先奔东郊,然后再向西郊,中途经过市中心,也在文庙有一站。我坐惯了52路,偶尔乘一次103路感觉很是新鲜。路上一边看书,一边抬头看看街景。由于实在是陌生,我竟然几次疑心车子是在兜圈子,因为这一路上的风景实在是太类似了。

这样的记忆有很多,我在南京念了四年书,回到昆明经常觉得有一段路似曾经相似。还有就是杭州的湖滨路,在昆明有一段街道也能找到那种感觉。不止这两个地方,很多城市里都有类似的街道,尤其是那些尘土飞扬的狭窄街道,位于城郊结合部,两边全是五金维修商店。任何一个城市里都有,它们似乎都是由一个设计师设计的,红字的灯箱,蓝色的店名,铝合金的门上全是办证广告。

103路的路程较52路更为遥远,但是乘车时间却和52路一样。因为在市区的行车路线不长,而且有专用道的缘故。只是乘客和52路大有不同,52路上全是职员和准备进城上班的小姐,而103路上多了很多四川民工和小老板,此起彼伏的手机,在车上联系着业务。上车的时候遇见个熟人,多年以来我一直劝说她嫁给我的朋友,应该算得上熟悉。但是车子开动以后我就开始读书,居然就这么把她给忘了。她下车时拍拍我的肩膀,一时惊到了我,下意识地伸手摸自己的钱包。等我回头看见是她,终于恍然大悟,却觉得自己可乐,一路笑到了家。

这一路上,我在读沈从文的《不肯驯服的斑马》。看他的小传,讲他如何从苗汉杂居之地走到更广阔的世界中去。这人前半生所学相当驳杂,但是后半生居然能够迅速束湿成棍,在专门的领域研究下去,变杂家而为专家,实在令我惊叹。想我在30以后,只可能越来越杂,不大有希望成为专家,对他的钦佩又增加了几分。

散得开不容易,但是散开了最终能收起来更是难上加难。我觉得这是种横练的武功,耗费心念很大。从文解放以后精神一度失常,以他十几岁的年纪日日目睹杀人砍头,居然精神世界崩溃,我老疑心这是他横练的结果---心力耗费太大,无法再忍受一个大时代带来的冲击。

从他的文章上看来,在80年代以前他已经变形了。一直到80年代初期,他才逐渐恢复人型,但是旧时光的烙印已经很深。这和我读别人写的回忆文章全然是两个概念,从文从来不是个斗士。他的性格像水,也因为环境而改变自己。只不过有一点,无论水如何被污染,携带了什么物质,水就是水,这个本质很难改变。

有人说从文的中文是最美的,我恐怕得承认这一点。他的小传写于青岛,大约三十多一点年纪。但是以文笔而论,已经强过同时代的人太多。虽然有些雕琢的痕迹,比如说谈到军阀杀人,故意用了很平淡的口吻,为了取得一种更强烈的效果。但是这与他通篇的风格依然吻合,不至于太突兀。在中文里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而且能达到如此成就,真是天才儿童。

最后看他儿子的回忆,写从文劝他不要去学工,而是去学文。从文始终以温和的口气和父亲的口吻劝说儿子,而儿子的回答却是什么“第一个五年计划就要开始了”诸如此类的话语,对于一个能把中文写得那么灵动优美的人来说,听见自己的儿子满口这种官话,不知道心里是怎样的一个滋味?

他的儿子都被抢走了,何况中文写作?

Posted by 和菜头 at 10:02 AM | Comments (3)

August 26, 2004

8月26日,雨若连珠

很久没有见到梦曦了,也很久没有在兵器里看见她贴菜了。好像一开始有人想念她,然后大家就把她给忘记了。网络不过夜,这是真的。苏格拉底在他的Aplogy里说:For eternity is then only a single night.永恒不过是一夜,ID也不过是一夜。第二天没起来,无论多么著名的ID,人们一样把你遗忘。ID不被允许生老病死,在网络上,你只会死得更快。

和江湖里的人争论了半天新道路交通法。结果不甚满意,基本上是鸡同鸭讲。像是个小屁孩,满嘴“我的”!“我的”!愚顽的人啊,只不过是有辆车就如此放不下。什么都你要,最后可能什么都没有。我可爱的同胞哟,为报纸上小女孩的遭遇慷慨地撒一掬同情之泪,只是这泪撒不到车轮下的游魂身上。我不敢说伪善这个单词,这词太重,太伤人,我只能在屏幕后面大笑,笑得肝肠寸断。

乔治说,有一天要带我去美国乡下,整天钓鱼打猎。我很神往,很希望过那么一种日子。关键不在于钓鱼打猎,而在于我远离中国。我成为一个全然的异乡人,永远不再使用自己的母语。这是放逐,但是好过爱的不能承受之轻。想着要是在古代,我被一个台风吹起,越过大洋,掉在了另外一块陆地上。我不知道我在哪里,更不知道我应该怎样才能回家。于是,我最终变成了一个古怪的外乡人,总在讲一块当地人从未见过的大陆上发生的事。这事很有意思。

只是,我现在难道就不是一个异乡人?讲着当地人不知道的大陆上发生的事?

心安处,处处是他乡。故乡是梦幻泡影,他乡才是一个人终极的宿命。

Posted by 和菜头 at 05:19 AM | Comments (3)

August 24, 2004

8月24日,小雨,点滴到天明

今天真是非常闷热,开会到12点,全部人约了出去吃工作午餐。在小餐厅里我几乎全部融掉,没有冰稀饭,只有热汤!历史经验教训表明:绝对不要和超过五个以上的同事出去吃饭,那纯粹是悲剧。以前我经常和两个山东籍的同事出去吃中饭,一人一钢化杯白酒,慢慢吃,慢慢喝。感觉很像是一群行脚的人在中午打尖,在山坡上的小饭馆里吹着山风喝小酒,非常惬意。人一多,在中国这种地方,什么都得抢,太郁闷了。

事实上,这种饭伴很有讲究。单位周围2平方公里范围内眼线密布,中午和什么人吃了顿饭下午立即就是头条新闻。但是好在中国人很多,有很多人你和他们吃多少顿饭都没有人关注你们一下。得找这种人,吃饭的时候没心理负担,不得胃溃疡。话说得明白一点,这种合适的饭伴就是手里无权无钱,年纪一把,没有任何机会升职的家伙。

下了班,回家上床就睡,醒来已经是次日凌晨三点。上网看了一看,全都还在谈论比赛,一点变化都没有。不看一天奥运会,我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奥运会实属多余,也是生活中的一种累赘。关键问题是长夜漫漫,大家都没什么事可做,看看奥运会仿佛置身于伟大历史之中。奥运会有多伟大?我看不出来。世界上有那么多人,集聚个几万人开会,无论如何都是很壮观的事。至于说聚集起来干什么并不重要,就算是斗蛐蛐,也能总结出伟大意义来。

仔细想了一下,好象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很私人的事了。尽管所有的广告和杂志上都在宣称彰显个性,但在事实上并无任何“个性”可以言说。装酷的人都已经过亿了,何谈什么个性?要么你做的事已经有很多人做过,要么你做的事必须有很多人一起做,自己一个人干点什么是很罕见的事。比如牛顿那种关在房子里磨三棱镜的行为,在今天很难找到类似的。

从众吃饭,从众看奥运,与其这样,还不如在饭菜里下毒,或者绑架运动员,要求希腊总统跳段草裙舞,然后放人。我怀疑这世界并没有这种幽默感,他们一准用大口径手枪和你对话。

三点半,小雨落下。我觉得,一个人听雨声还算是件相当私人的事。

Posted by 和菜头 at 03:45 AM | Comments (2)

August 23, 2004

8月23日,阴沉

再过一个小时天就亮了,自生病以来,我非常迫切地盼望着黑夜。在深夜里,我觉得空前自由。以我的生活习惯,基本上类似个囚犯,终日关在自己的房子里。但是,当人人睡去,周遭一片宁静,我一个人在黑夜里醒着,这感觉安全又自由,从心底里觉得惬意和幸福。所有的白天都是属于别人的,属于国家,属于社会,属于亲朋好友,只有黑夜全是我的时光,没有人打搅,可以安安静静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可以非常集中精力地想很多事情,当然,是一件一件的,全没有白天的千头万绪。

在生病的日子里,母亲经常来探望我,此外就是我干妈。干妈专门抓我到她的门诊上了一晚上课,教育我养生之道。她老人家说的一句话我很是赞赏:小孩子生病是纯粹生理疾病,而成人生病大部份都是身心疾病,源头在心。很多年里,我一直很强横地对待自己,所以能做到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情。也正因为如此,对身体的伤害慢慢潜伏下来。现在还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但是过了四十可能日子就很难过了。

我现在连三十都没到,四十看起来还很遥远。但是晚上开了电视听现场,听见介绍队员时很多人都是八十年代生人,一种焦虑感立即让我感觉到刺疼。八十年代的那帮牲口已经长大了,七十年代在褪色。像是退潮,身体里那种生猛的感觉,那种混不吝的感觉正在消失。我曾经以为自己还会生猛很长时间,这想法看来是错的。半躺在学校草坪上看云的日子远了,现在要再去那么躺着,一会功夫寒气就会侵入体内,接着就该病了。

我十七岁时马上要高考,那时候我经常骑了自行车到郊外,站在高速公路上看日落,等到夜色降临,车灯一路从远而近,然后消失在路的尽头。我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以我家如此严厉的家教,为什么记忆里有那么多傍晚在高速公路上的回忆,难道当时他们已经不管我了吗?

在记忆里,总是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高速公路上。我想我那时很想找什么人说说话,但是转念一想觉得很无聊,于是就继续那么一个人呆着。到现在我也这么一个人呆着,生病了,没有几个人打个电话来给我。昆明的老友知道了我的情况,然后再也没了音讯。我觉得这比较接近生活的本质,你从来都是一个人。所谓友情一类的东西全是虚幻的,一个生病的朋友也就是一个麻烦。在这么忙的时代里,不应该给人增添麻烦的。于人于己,这其实都是最好的一种解决策略。永远,永远在公众视野里出现时都要保持神气活现,光鲜生猛。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没问题,我也没有任何问题。

谁都帮不了你,这就是现实。我在床上像条垂死的黄鳝一样扭曲翻滚着身体,即使是在我自己的房子里我也不哼一声。我活在每一次呼吸之间,就像永远没有下一次呼吸一样。疼痛提醒我的存在,叫我心里充满了杀戮的欲望。唯一能叫我这么一声不吭忍受下去的原因就在于我很清晰地确信一点:这一切都会过去,无论现在多么艰难,总会过去的。为了那一刻,现在所遭受的一切都能忍受。这就是所谓希望,可以让人忍受一切,只要那希望还在,它甚至能确保我不会休克过去,一秒一秒的清醒地过活着,活受。

我终于明白我旧日生活轨道对我的重要,很多年我已然那么过活了,也就应该这样过活下去。年龄越大,每次试图偏出轨道的尝试就越艰难,所带来的痛苦也就越是深重,生活也就变得更加一塌糊涂。最终,要耗费更多心力回到旧日轨道上来。一句话,折腾。这是一个多么疯狂而多变的时代啊!每个人都在高速前进,移动一个高速移动的火车头那就是一个大灾难。从来都觉得会有更好的生活,却不知道最好的生活就在现在,在一呼一吸之间,甚至是带着疼痛。

晨光出现了,街道上也有了车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周一。我决定在半个小时以后出门吃一碗热的早点,然后赶到单位。我的周围会有很多很多人,异常繁忙的一天。但是等到今天晚上12点以后,又是我一个人,整个世界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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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22, 2004

8月22日,晴

上网那么多年,最郁闷的就是被李方这厮羞辱了一把。记不得是怎么个由头了,李方在一个回贴里说:看起来,和菜头虽然胖,但是对饮食的确没什么研究。这大约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今天在天涯看见有人谈论东北菜好不好吃,引起东北人骂声一片。

其中有个兄弟写了一大堆冬天的景色,然后说到那时候在房间里吃一锅自己家做的酸菜炖粉条,小鸡炖蘑菇,味道该是如何的鲜美云云。又说鱼要吃江里刚打起来的,味道才鲜美醇厚。我当时鼻子就歪了,很想跟贴狂咬一番。

猛然间,又想起了李方。觉得冤有头,债有主,问题还得从根子上挖。东北菜的争论提醒了我一点:东北人说自己的菜好吃,滑天下之大稽。李方作为山东籍北京人,也属北方,他来论饮食如何,岂不也属荒谬?

过了长江,中国哪里有什么好吃的?一提这话,首先不服气的当属北京人。我们北京什么没有啊?最好的饭店,最好的原料,最好的厨师都在我们北京。估计还有其他同学上来准备摸我的头,恳切地说:小和同学,不懂就不要装懂好不好?知道四大菜系的鲁菜是什么地方?那就是你所谓的北方---山东啊!

这话一点都不假,说的全是实情。不过我肯定不服,因为这全是扯蛋。古人说:民以食为天。可见,吃是每个人每天的事。要考察一个地方的菜如何,那就应该用当地普通人家的菜式做衡量。而不可以用当地最高水准作为标准,那样的比较毫无意义。

在我看来,一个非洲酋长和一个欧洲国家总统在吃的水准上并不相上下。即使是在那么落后的地区,只要是你有权有钱,就有人伺候你,想尽一切办法让你吃好。但是,老百姓吃什么就另当别论了。正如金正日吃的不比小泉差----人家的厨师和原料都是原装东京货,而北韩老百姓在吃糠一个道理。

北方的一般老百姓吃点什么?看过《卡拉是条狗》的人应该对葛优的中饭记忆犹新,生嚼个黄瓜,来盘西红柿炒鸡蛋。这在中国的南方,属于落难的人吃的东西。别的不说,冬天的北方冰天雪地,现在吃上大棚蔬菜不过十余年时间。单是炒菜的时间就比南方落后几千个冬季,这能达到什么水平?

北京什么菜都有不假,可惜不是人人都吃得起。比如我去北京,李方请我在沸腾鱼乡吃饭,一顿也要好几百。以北京的人均收入,怕不是人人天天都能吃的。但是,沸腾鱼乡里卖的那点东西在四川算什么?那就是四川人民下了班,打两角酒,在家里随便都能吃到的东西。再比如说火锅,那本是长江上下苦力的人吃的。什么鹅肠黄喉,本身是贱得不难再贱的东西,但是在北方的餐桌上,一点不耽误赚钱,有钱的北佬的钱。

说到鲁菜,更是叫人把肠子都笑断了。山东人民有几个吃过几次鲁菜?每天家里桌子上摆的是什么?山东人民中也有脑满肠肥的家伙,鲁菜是专供,但绝对不是给群众吃的。否则,武大郎卖的就应该是麻辣烫而不是干巴巴的炊饼。

所以,看见东北同学说炖菜好吃的时候,我的眼泪都下来了。春节只有顿饺子吃的人们啊!你们可曾知道:在南方,饺子只是一道菜而已,满桌子都是各式菜肴,根本吃不过来。

Posted by 和菜头 at 04:16 AM | Comments (1)

August 13, 2004

8月13日,小雨连绵

昨天晚上听说14号台风在浙江登陆,我就怀疑大事不好。台风在海面上还好一点,一旦登陆,甚至移动到内陆地区,整个中国大陆地区的大气环流都被破坏了。对于昆明最明显的影响就是大暴雨的发生。昨天晚上1点左右,异常强烈的雷暴袭击了昆明。我伸手去关钢窗的时候,居然被感生电打到,可以想见其强度之烈。大约一个小时左右,我感觉自己是睡在炮兵阵地上,头皮发麻。

自8月10日爆发肾绞痛以来,已经过去了三天时间。10日凌晨,由于疼痛过于剧烈,诱发猛烈的呕吐,伤及胃和胆。整整两天,吃东西吐东西,喝水吐水。因为体型巨大,使用了中毒量的抗生素和镇痛剂,更是无法吃下任何东西。

医生诊断,结石还会继续移动。每一次移动都可能再次造成这种痛苦,直到石头排出体外。因此,今天虽然疼得厉害,但是决定不去医院,不再注射麻醉药物了。疼痛总是可以忍受的,但是麻醉药伤害了脑子就麻烦了。

我现在看见珍珠,都能听到蚌的凄厉惨叫。

病痛总会过去,写下这些话留待将来给自己看,好让自己知道健康的珍贵。

Posted by 和菜头 at 11:27 PM | Comments (2)

August 08, 2004

8月8日,零星小雨

今天去找《百年孤独》,新华书店里没有。我一直在等畅销书成为非畅销书再买,但是这一次等老了。老了的意思是过了,鸡蛋蒸老了,味道就连豆腐都不如。我朋友还推荐我一本《昨日之岛》,the island of the day before。也没有,我唯一一本艾柯的书还是在2002年9月22日北京万圣书园买的,因为MP3的推荐。

MP3推荐过《黑色的春天》给我看,我的确在上个星期买了。但是我悲哀地发现,原来审美本身也是一种能力,欣赏现代小说并非一个理科生所长。相比之下,理科的观点在数个世纪里只发生过有限的几次改变,尤其是能称之为革命性的。而在人文学科里,好象地震天天都有的样子。

我能猜想一本好的小说可能是如何一种感觉,但是无法清晰地描绘它。直到今年,我才具有了初步的鉴赏能力。如果是在两年前,我看了《达芬奇的密码》,很可能我会盛赞。但是在今天,我能很直接了当地怀疑,它是一本好莱坞电影式的小说,有卖点,但是没什么内涵。能做到这一步,我已经28快29了。

这种不真切的感觉,好象是在新疆的庭院里参加别人的家庭聚会。眼前全是旋转、绚丽的衣服,人们在跳舞,人们在唱歌。我在座中,老是走神。因为院墙上有个缺口,偶尔会有人探头一看。宴饮在继续,我逐渐喝高了。在恍惚之中,我仿佛记得在那个缺口上有张美丽的人脸对我一笑,然后一晃而过。但是我喝高了,不记得那是真的还是我的幻觉。或者是我心里存下了顽固的心念,那只是我的心念投射在缺口上而已。我向外弛求,又如何能够找得到呢?

今天晚上又要下雨了,我很快就得换上新皮鞋。坚硬的新皮鞋是件令人烦恼的事。

Posted by 和菜头 at 09:46 PM | Comments (0)

August 02, 2004

8月2日,零星小雨

尽管很不情愿,但是现实证明我的确有病。这病不是说我有点脂肪的肝,也不是说我有石头的肾。这病在心,这病在脑。包括现在,我以这种语调写下这些字,这都是病态。

早在16年前,他们就该送我去精神病院,用带电的棍子打我的头,给我勒上嚼子绑在床上。如此,我就不会再在世间出现,危害世人。或者,在11年前,他们就应该驱逐我到极荒僻的地方,让我终日看天上的云彩,然后和树林说话。

但是他们什么都没有做,这么说或许不公平,好象我站在一边,等着别人摆弄我自己一样。事实上,他们什么都没有做,而我也没有做更多我应该做而没有做的事情,一直到今天。

马拉多纳说过:“我只是一头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驴子。”我看见这话的时候,我咧开大嘴对着报纸笑。我一丁点都没有意识到,马拉多纳是个伟大的哲学家,他说这话的时候,我顶着个驴头在一边笑。他没有受过教育是件好事,我本来还有救,教育让我无药可医。

我是个暴躁、冷漠、残忍、孤僻、奸诈、愚蠢的人,但是我长期以来一直伪装成一个和善、幽默、善良、合群、诚恳、忠厚、聪明的人。早年间动荡不安的生活让我意识到,一个人身上若能体现出一些优秀的品格,这世界往往能给予他很高的回报。

头上顶着角,我蹲在岩石上,凝望远处村庄温暖的灯火,我想我对那些光亮非常向往,因为那里有我不曾拥有的东西。我提着灯,一家家敲门,让他们看见我天真无邪的小脸,举着灯问他们:能给我个地方休息一晚么?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值得如此去做?因为从一个角度上看,这种事情实属浪费表情,浪费时间。而从另外一个角度上看,善之伟大在于并不计算恶之多少,善只关心是否全心全意付出,并不问对象为何。

或许一直有个安慰:没有犹大,无法成就耶酥的伟大,世界必须要有人去做犹大。这是犹大的理由,他的自我安慰。站在犹大的角度看过去,就能说出如此的理由。人不能自己反对自己,语言是空洞无物的,仅此而已。犹大若真的认为自己清白无辜,认为自己是真的宗徒,他又何必寻求如此艰险的逻辑自证无罪?耶酥站在法庭上,并无一言。因为他知道自己无罪,无罪的人无需为自己辩护。

在香格里拉的一年对我非常重要,这事必须一提再提。在我还没有完全毁了自己之前,我得到了一个宝贵的机会。在那一年里,我学习了调和两边,处于中道的原理。明白道理是一回事,奉行无二是另外一回事。我应该再呆长一点,就像那个在瓶中的魔鬼一样,本来还应该有两个一千年,或者更多个一千年。而我被提前释放了,误以为我的病已经痊愈了。

我没有痊愈,我的病更重了。真正的重病应该很低调,正如大奸大恶之徒应该和光同尘一样。需要的仅只是月光,需要的仅只是一个满月之夜。骨质的角刺穿透棉质的衣服,在月光下站起来的依然是那只狰狞巨兽。唯一的不同是他变得更加强大,能够带来更多毁灭和伤害。

闻了十年香水,最爱的还是硫磺味道。晒了十年太阳,最美的还是无边黑暗。所有的怪兽都会嚎叫,因为他们在水面看见了自己的模样。在此之前,他们都以为自己是洁白的羔羊,温柔、可爱、无害。

这是个艰难的时刻,所有的时刻从来都是艰难的。把封印盖在自己身上,让自己从此消失是件很艰难的事。这值得花时间犹豫一下,因为宝贵的自由依然在手边。

我又蹲在了岩石上,遥遥望见村庄,和那些温暖的灯光。能够遥望,我已经足够幸福。

Posted by 和菜头 at 11:10 PM | Comments (3)

August 01, 2004

8月1日,阴晴不定

《第五元素》中,濒临绝境的外星人对神父说:时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生命。

昨天晚上看完《达芬奇的密码》,整体评价不高,觉得和《玫瑰的名字》相比差得很远。今天为了印证我的想法,找了些书评来看。一边倒全是叫好的,我非常失望。不看畅想书这是我的原则之一,原因就是因为畅销书的生命力还没有得到过检验。在很多情况下,畅销的另外一个意思就是庸常。类似90年代初的浮法玻璃,要是我自己家也弄了这么一排东西,再配合上白色小瓷砖外贴,现在可能不知道应该怎么结束自己耻辱的人生呢。

听了他们的话,你不知不觉就把自己家装修成了厕所。事实上如果真那么做了,我的家就是厕所,因为我满脑子都是屎,居然相信畅销,相信流行,相信大众。

在一个什么都可以买到的时代里,不能买到的东西显得尤为珍贵。可惜我不总能有足够的鉴别能力,但是我知道时间比我智慧和公正。它筛剩下的,未必都闪闪发光,但是确有价值。我不担心会错过了什么,不再那么迫切,因为时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生命。

本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在网络上能走多远?会不会有一天,我写的东西再没有人看?许许给我的答案是,我的读者会和我一起变老,大不了将来我主持夕阳红节目。现在我想清楚了,这不算是一个错误的答案,但是这不是一个好的答案。

我想我在比特海里的一个小岛上,WHICH我称之为“NEVERLAND”。从现在开始,如果没有什么意外,那么我会呆在这里直到永久。我每天都在这里敲击键盘,试验最快和最慢的速度,试验最强和最弱的力度。我想把键盘敲成粉末,然后再敲击粉末,屏幕上依然能打出字来。

我就想这么敲着,一直敲下去。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的击键声。

PS。回答秋天长天:

女孩子为什么喜欢丁丁?我也不知道,我对女孩子不了解。可能是因为喜欢那条叫白雪的狗吧?带着狗的男人往往代表着有爱心,值得信赖。而我没有提一件事:在整个的丁丁历险记里,其实丁丁是作为中性偏女性的角色出现的。

Posted by 和菜头 at 11:34 PM | Comments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