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发生了很多事情,基本上和我预想的不大一样。关于这一年的设想我早就已经想好了,但是日子一天天过下来,却总有其他事打岔。在我看来,2004年应该是个很伟大的年份。在这一年里有大家期待已久的猴年马月,2月份因为置闰还多出一天来。此外,这一年里有欧洲杯、美洲杯、亚洲杯和雅典奥运会,体育迷们都去看比赛了,我就可以在街上肆无忌惮地欣赏美女了。
愿望总是美好的,那不过是因为我很善良。现实总是残酷的,那是因为我还没有善良到能闭起眼睛来享受。
年初的时候,我看见了深圳广场上聚集的上百万人,不是上访,不是示威,不是游行,而是为了买火车票。这种类似《指环王》的景象深深震惊了我,我在春节前就陷入了沉思:生子当如甘道夫!在任何时候他都不买火车票,而是骑在鹰背上飞来飞去。我觉得,作为一名还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就应该在黑压压的人潮上飞来飞去,在半空中无比深情地演唱那首小调:
牛三斤 牛三斤
你的媳妇叫吕翠花
吕翠花叫俺问一问
今年过年你回来吗
如何才能避免自己拥挤在人群中被推搡、被践踏的命运?结论很明显:这不是个人好恶的问题,而是残酷地现实要求我们必须打飞机。面对北京如同联通商标一样复杂的立交桥,除了打飞机,一个人还能想到什么?打专机。
因此,路漫漫其修远,可是我们不能没有钱。年初的时候我已经计划好了,买24注双色球彩票,一注500万。那么,我就有了1亿2千万,去掉2千4百万的个人所得税,这辈子基本够用了。但是,就在我准备买彩票的时候,西安宝马案爆发了。我从中悟出一个很深刻的道理:只有自己发行彩票,才能确保自己能够中奖。我有1亿2千万吗?我没有。我能举办彩票吗?我不能。所以,我决定打劫我家门口的那两个长年蹲点的叫花子。
一切梦想都必须在现实的框架下解决,教训很深刻。所以从可操作性的角度出发,我决定投资房地产。上海很多年轻人都身家过百万,就靠买房。所谓有钱要买房,没钱借钱更要买房。所以,我买了一套房子,150平米,使用面积137平米,我测量的面积是120平米。为了不至于影响我的正常生活,我向银行贷款10万,十年还清。后来的事的确有点尴尬,我刚一买房,说是升息了。
2004年就是那么的神神叨叨,我写了一横幅挂在墙上“看你丫还敢!”。肯尼迪总统在就职演讲《火炬已经传给下一代》里说过:不要问国家能为你做什么,而要问你能为国家做什么。我反复读了,觉得真是金玉良言啊!不要问国家能为你做什么,因为国家想对你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且根本无法还手。而要问你能为国家做什么,说明了在你还没榨干之前,应该主动一点,自觉一点,把钱交上去,别麻烦公家。
没钱赚了,30岁前升省长也没多大戏了。黄色网站也被扫了,盗版碟也被清理了。左看右看,人生就剩下搞搞男女关系这点乐子了。怎么样把女青年拖上床,是一个现实问题,是一个技术问题,更是一个必须提交到议事日程上的问题。就在我天人交战,人欲屡战屡胜、天理节节败退的万分紧急关口,赵老师出事了。2004年真紧啊,简直就不能动念,更别说动手。刚一动念你就会发觉,有人已经比你先动手了,然后用血淋淋的事实教育你:葡萄好吃树难栽。怎么办?这是所有人面前的三个大字。老话说得好:安全第一,以德服人。必须在床前安装一个安检门,一切手机、照相机、录音笔必须先行缴下。但是,安检门很贵,国内还不生产。老一辈革命家曾经问过:红旗还能打多久?现在的问题是:旗杆还要竖多久?
2004年真的很难,非常不易。我虽然用内力排出了体内的结石,出了本书,混上了工程师,但是我觉得我做得还不够。在年底的单位先进评选活动中,我一定要争取拿下基层工会妇女之友的荣誉称号。这是我工作以来一直存在心头的一个梦想,这样的话,三八妇女节我也能有一天休假。
这一年行将过去,我觉得自己过得相当SB。因为好像我很聪明的样子,但是行错路踏错步,所有的计划都GAME OVER了。而且,我越来越多地发现,活着,更多的时间是为了别人而活着。但是,2004年真是一个“但是”年啊,总有那么多的“但是”,就在我准备蜷缩成一小团,在自伤的小角落里舔自己的小伤口时,印尼海啸发生了。
在2004年结束的这一天里,我跪在地上,无限感激。我非常感谢上天,它没有用三层楼高的浪来打我。这种事在于它,其实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在它的面前,我的小小烦恼,小小困难,实在算不得什么。
我得以幸存,那就应该心怀感激。在SB开始的地方,坚定地走下去。
连续三个星期以来,我一直在关注水量变化。有过动摇,有过疑惑,因为我不能确定。在这之前,我没有任何经验。
真正的确信在今天下网以后发生,感觉有人用烧红的通条在捅我。李大钊当年被张作霖刑求时也不过如此,革命先烈真不容易啊!
是什么在一微米一微米地移动,并且带来如此之大的痛苦?我打开阀门,加上了水压,移动更明显了,抓狂更加剧了。
在经过阀门以后,惊人的事实发生了!断流了,冬季枯水。
更糟糕的事情随即发生:后置阀门处于打开状态,而前置活动阀门由于形状不规则,水流依然可以从周围经过。我在29岁那年惊奇地发现:我又漏水了。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纵然是盖世豪杰,怕就怕这个“点滴”二字!
我喝了五加仑水---我矿泉水瓶的一半。怀着焦急的心情看着电视,等待着水位上升。关闭取暖器,减少蒸腾作用。
基本上不能动,很小心地等待着。水位以无法察觉的速度上升,上升,上升。。。。。。在第二十次插播广告的时刻,水文站发布警告:超过了历史最高水位1毫米!
水闸再次提起,疾流!激浪!眩晕!黑视!咬毛巾!咬筷子!咬拖把棍!咬擀面棍!咬大瓶装飘柔洗发水瓶!!!
一百万个世纪在星星的闪烁中过去了,我亲眼看见三叶虫重新消失,恐龙再次灭绝,黄帝治水AGAIN,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和金刀驸马郭靖复习弯弓射大雕。。。。。。
如子弹脱膛,搪瓷马桶发出“当”地一声清响,破了一个大洞。终于解脱!
伴随着我一年,弄得我死去活来的肾结石终于在2004年12月17日01:59被我以伯努力液压原理排出体外!
排出结石,一身轻松,今年的减肥计划也随之宣告成功结束。我含着热泪吟颂着那句我最爱的古人句子: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下班回家,和张琛两口子吃饭。路上遇见一公车停下,驾驶室门大开。往前一看,女司机正在狂奔向前面的一辆昌河。她飞起一脚,踹在昌河车屁股上,车立即停下。女司机又从车左侧绕到前面,从半开的车窗里伸手进去,一把揪住里面的男司机就开打。
这是我一个星期内见到的第三次路王争霸。星期一的时候,同一路口,同一时间,两起。都是车主把车停在十字路口当中,跳下车来追打骑自行车的人。
在我印象里这是很不寻常的事,因为上一次频繁见到打架是在二十年前。那时候C-R刚刚结束,街上全是满身精力但是找不到活干的年轻人,整天找碴打架。因为看了对方一眼就被打死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人人都别着各种匕首、牛角刀和中正剑。
后来改革开放了,只流行过很短的一段时间的“打老广”,也就是打广东人。当时我们的漂亮MM全被香港同胞给泡了,他们有钱有金,虽然国语很烂,但是连牙都是金的。所以,昆明的哥哥很不忿。那时只要在街上听人喊一嗓子“打老广”,人们立即蜂拥而上,唤做“有仇报仇,无仇过瘾”。
开放十年以后,所有人开始找到北了,都忙着赚钱,很少有功夫去打架。偶尔的,是因为砸KTV和夜总会的场子,还有就是军人殴打阻挡了他们军车的老百姓。
现在,打架的人又多了起来。情况又有所不同,是因为交通的缘故。尤其是在几条主干道封闭施工造成交通严重拥挤以后,人们的脾气越来越暴躁。我很奇怪,为什么没有国内的记者来做一个新闻调查,看一看大城市里打架斗殴原因的变化情况。这应该是个很好的选题,而且切入点非常好。
我非常震惊的一点就是私家车主的蛮横,他们敢于在路中间停车,然后追打骑自行车的人。当时有交通警就在边上,但是他们全无任何顾及,我想这就是蛮横了。如同一幅剪影,自行车和停在马路中央的汽车中间,是车主挥舞的拳头和骑车人避让的身影,道出“你挡了我的路”的那种骄横心态,和这个社会中间越来越大的贫富鸿沟。我所惧怕的是这种富裕人口的仇恨和恶毒心理,他们的那种有恃无恐的嚣张。
很难想象,这两类人将来会如何和平共处?我想,任何一方如果获得不受限制的力量,那么他们很可能会去残酷无情地消灭掉对方,一劳永逸地解决掉“问题”。相对而言,他们彼此之间都构成了对方的“问题”。
明天到后天要完成六篇稿子,在论坛和人拍砖以聚气。非要经过很残酷的砖战,才有那种灵感和灵活的笔触。写稿日,砖战日。
我最近很喜欢听《石破惊天》(THE ROCK)里的原声音乐《ROCK HOUSE JALL》。每次我都把CD开到最大,听开始的时候那一阵鼓声。熟悉的旋律响起,我就会看到凯奇和康纳利拉上枪栓,开始跑,准备杀敌。
这一段音乐很鼓舞人心,我看过这片子不下五遍。其中最喜欢的部分就是两人在台阶上分手,凯奇负责去拆弹,而康纳利去杀人。那段对话叫人百看不厌:
康纳利:你能完成的吧?
凯奇:我会倾尽全力。
康纳利(突然停下脚步,扭头):倾尽全力?只有失败者才会说“我已经倾尽全力”。而胜利者总是完成任务,然后回家操美女。
凯奇:我女朋友是个美女。
康纳利(竖起姆指)。
我喜欢这一段并没有任何对女性不敬的意思,对那位缺乏“所指”的美女我充满了歉意,但是我觉得这一段话必须这么说才够味道。有什么比一个满头白发的英国绅士的嘴里讲出的一句“FUCK”更令人印象深刻的呢?
很长时间以来,我自诩是个自由主义者。但是,我骨子里却并非如此。我可能会在家里用鹅毛笔写着长篇大论,批判拿破仑是在开历史的倒车。可是,当行军鼓在我的窗子下响起,我可能还是会跳将起来,冲下楼去,义无反顾地加入到征服埃及的法国远征军里去。
《ROCK HOUSE JALL》是催促的音乐,让人想跳起身来,拉上枪栓,准备迎敌。对于我来说,响亮地回答:SIR!YES SIR!始终是一种值得向往的生活。在高一军训的时候,我整夜抱着我的步枪入睡。我喜欢我的脸贴在枪托上,鼻子里满是机油的味道。在宿舍里,我可以几个小时地坐在窗前,用准星瞄准远近各种目标。屏住呼吸,以极轻柔的力量扣在扳机上,缓缓加力,等到最合适的一瞬越过触发点,听到那一声清脆的击铁声。
这一过程已经重复了无数遍,以至于在实弹射击的时候火药引爆,青烟升起,弹壳飞出,我都觉得并不真切,甚至没有被惊吓到。好像是在梦里,一切都是慢动作。我慢吞吞地扣下扳机,只是为了尽可能延长每一次射击之间的那个过程。在那个过程里,我极其专注,忘记了四周一切。虽然我高度近视,但是我的射击成绩从来都不错。我知道那种感觉,枪管如同微风吹拂,上下微微摇晃。而你一直在寻找那种感觉,它在瞬间出现时,你知道那一刻是正确的,轻轻扣下扳机,子弹就会朝着唯一正确的方向前进,远方白心处会有淡淡一道尘土飞扬。我确信无疑,子弹击中靶心。
所以我很能理解战争片里的SNIPER,他们会在瞄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突然放弃,他们会在瞄准射击前念主祷文。因为准星晃来晃去,而合适的感觉一直没有出现。在没有开枪之前,他们就知道这一枪是否会命中目标。不得不开枪,对于SNIPER来说,其实是一种相当残酷的感受。因为那一击破坏了完美,破坏了人和枪之间的默契,破坏了一件极为珍贵的艺术品。
我不看军事文学,因为没有一部里能找到类似的感觉。没有描述出这种感觉,那全都是谎言。
有一个老笑话,说是在新年夜里,有位仁兄跳上吧台,挥舞着酒瓶大声嚷嚷:“女士们,先生们!想一想看,是谁在这一年里一直陪伴你的左右?是谁在你寂寞难过时安抚着你?是谁始终给予你支持?难道你不应该谢谢这个人吗?”于是,酒保被蜂拥而来的人群热情拥吻,差点窒息而死。
安元焕在昆明开了三家韩国料理,还有一家在大理。他是不折不扣的韩国人,中文不是很流利。根据他自己说,亚洲金融风暴以后他在泰国和中国之间做了艰难的选择。最终,他带着一家五口来到了昆明,在这里开始了他的事业。
迄今为止,一切顺利。他在昆明大学旁的新店上个星期开张了。大儿子准备念完书就从韩国回来帮手,二女儿在上海复旦大学念法律,三女儿在云大附小念书。
认识安元焕纯属偶然。三个月前的一天,阳光明媚,朋友的老婆出差去了,大家约了一起出来吃晚饭。时值交通晚高峰,因此就近选择了汉江料理。记得我们坐在二楼阳台上,楼下是一个公车站,时不时有漂亮MM在等车。我们喝了不少韩国米酒,然后我朋友就不断起身朝楼下的美女吹口哨。这种事我们在二十一、二岁时经常做,现在快三十了,偶尔做一做也不错。如果我们已经四十了,那么就变成纯粹的可恶和无耻。
因此,汉江料理留给了我相当好的印象。尽管我非常清楚地知道,之所以那么开心,纯粹是因为他老婆出差去了,只有一点点要归功于韩国米酒。但是,我还是很喜欢这家纯韩国风格的饭店。至少韩国米酒不像中国酒那样伤人,可以喝很多杯,却只有些微醺的感觉。
朋友的老婆出差回来了,朋友失去了联系。有时候下班晚了,进城天色已黑,我就会从公车上跳下来,到汉江料理喝上几杯,然后在夜风里走回家。有那么一次,我一个人喝掉了一个大瓶米酒加四瓶清酒,吃掉了相当于四个人量的牛肉,周围的服务员对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可能是这个原因,安元焕亲自上楼,看看究竟是个怎么样的顾客。于是,我们就认识了。
幸运的是,我们可以用英文交谈。其实,语言都是多余的。在武侠小说里,老板总要陪酒量最好的那个常客喝几杯,这是传统。我想,韩国也应该有武侠小说的。安元焕是个很好的酒友,两口一杯,绝对不对,也绝对不少。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然后他就在一边给我讲下去。所以我知道了他原来在大韩民航工作,在那里认识的他老婆,他老婆当时在卖票。后来去美国82军的基地里工作。然后他去了泰国,在那里开料理店。最后来到了昆明,不准备返回韩国了,想要一张绿卡,永远在这里生活下去。
他又说,虽然他不懂中文,和他的店员打交道很难,但是他是个不错的老板。因为,他懂得在中国要装糊涂。尽管知道他的店员经常从店里偷肉和酒回去自己烧烤,但是他从来不追究。毕竟,他们的工资不高,只要拿不太多,亏的比赚到的少就好了,他说。他告诉我说,韩国有一种说法,看一个人是否是君子,要去看他家的下人是否换得很勤。在外面,所有的人都道貌岸然、衣裳鲜明,但是若是你到他家里,发觉他经常换下人,就说明了这个人非常难以相处,性格存在缺陷。他补充说,他店里的人都已经工作了超过三年以上。
我们就这么坐着喝酒,用英文胡侃。英文所不能表达的地方,他就叫服务员拿出笔和纸,写成汉字。有一夜,我们讨论李舜臣将军和他的龟船。他居然能记得明朝方面军团的将军叫什么名字,还能告诉我李舜臣和他之间的矛盾,以及李将军最后是如何被日本军的火枪射杀的。一张纸上画得密密麻麻,看见汉字,突然明白对方意思的时候,我们抚掌大笑,心领神会的样子。
以前网上总说韩国人民族自尊心强到了狭隘的程度,但是安元焕有一次很清楚地告诉我:很多年来,韩国处于中国的保护之下。说这话的时候,他神色平静。而且他还告诉我说,云南的白族有一部分来自韩国。在唐征高丽以后,抓住了将近二万皇族带回中原。后来,为了防止这些皇族逃回高丽,发动叛乱,所以把其中很大一部分送到了云南。他指着韩国泡菜告诉我说,这就是证据。韩国泡菜的做法和大理白族非常类似,连味道都一样。而且,白族崇尚白色,传统服装的色彩搭配也和韩国传统服装很类似。
我从包头回来以后,第二天就去了汉江料理。可能我实在想不起什么地方去,也实在想不起去什么地方喝酒。一个星期里我去了两次,这两次我的话特别多,喝得特别多。喝完了回家上床就睡觉,一觉到天明。
明年元旦,我可能要拥抱一下安元焕。
母亲哭着打来电话,我想我已经消耗完最后一格能量了。这世界上一定有什么事是我永远无法做到的,那是神的旨意,并非是我这个凡人所能达成的。我只知道我已经尽完全力,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将接受。
在园里耕耘,这一枚果实就是对我的犒赏。无论是什么滋味,我都得大口咽下。他们说现在苦到不能张口说话,日后必然能尝出蜜的味道来。我不相信会有蜜的滋味,我唯一能确信的是这一切仅只是个开始,仅仅是个开始。
我相信我一定是被诅咒了,而且这诅咒上涂抹了血,像风一样快,像刀一样狠,像雨一样密,教人无从防御,应接不暇。我想找出这人是谁?
我本不应该承受这些事情的。如果当年我狠心远走,我的家人绝对不会被如此折磨,我也不用如现在一样日复一日在人间流浪。我只希望大家一切都好,没想到最后变得如此糟糕。也许,当初我自私一点,对大家是一件大好事。
事情一旦开始了,就得负责到最后。但是如果你一开始就逃避,最终你什么事都没有。甚至没有人会认为说是你的责任,因为你就是那么个人,他们也就不期待你会做点什么。
而你做了点什么,是你的,一切都是你的。连老天都会刻意额外在你肩上加一点重量,好像是在打赌---看你什么时候才会被压死。
我在救人,谁在救我?
12月5日,我看到第三批撤离名单里没有我的名字,因而做了特别申请,最后申请被通过,我于12月6日撤回本部,统共算下来在包头呆了14天。
我一直想写一篇文字,名字就叫做《惊爆14天》,想记录下媒体视角之外的一些东西。好让读者看见地方政府的贪婪,遇难家属的无耻,现场工作人员的可怜。让读者看一看,一件事发生在中国,竟然有如此之多的故事。完全超乎想象之外,洞见人生的残酷与悲凉。
等回到本部,发觉连内网的BBS都已经被封锁了。我觉得无话可说,我想喝酒,我想把自己喝翻了就能忘记这十四天里发生的一切。
回来两天,别人不找我,我找别人喝。我要喝酒,我要睡下去。要知道,同情是一件如此奢侈的事情,以至于不能轻易要求。我不要什么人同情我,我只要有人和我喝一杯。好让我忘记掉这十四天里发生的一切,让我忘记那些残酷无比的现场景象。
仔细想起来,我非常感谢包头神华酒店的服务员。
连续工作一个多星期以后,我习惯了入夜不睡。只在白天空闲的时候,合衣倒在床上,小睡片刻。后来,我的衣服钮扣快掉了,口袋也被撕破。于是我央求我那一层的服务员帮我缝一下,我本不抱任何希望,甚至我自己都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是服务员一口答应了我。
次日下午,我倒在床上睡觉,隐约听到门开了,却懒得起来理会。等我爬起身来,发觉大衣已经放在了床边。在桌子上留了一张字条:
“先生,您的衣服已经缝好了。我送来的时候,看见您在睡觉,所以没敢打搅你,把衣服放在床边了。衣服缝得不好,您别见怪。”
看见字条的时候,我突然有想哭的冲动。以我对包头的认识,以我对服务员的了解,她们可能终生不会舍得开一间房,睡一晚。一晚680元,对于她们来说是大半个月的工钱。但是,她们能帮我缝好了衣服,悄悄放在我身边。好像就在自己家里一样,就像对待自己的弟弟那样对待我。
所有的安慰,所有的喝酒,所有的洗尘,无论花费多少,我没有任何感觉。我只感念这一衣之德,感激不知名的服务员为我而做的这一切。只有服务员知道我要什么,知道钮扣快掉了对我是怎样一种困扰,知道口袋撕开了对我是怎样一种窘迫。
我清楚地知道,衣服破了得自己补。但是人在有些时候,并不因为承认这道理而就去那么做。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就想躺在床上睡觉。因此,我感激有人答应我帮着缝补衣服,我感激有人踮着脚尖走进我的房间,我感激有人在我的桌子上留下一张字条。我感激这沉默不语中的关怀,好像是在自己家,好像是我的母亲,趁我睡着的时候帮我补衣服,等我醒来时却一言不发。
很多人以为我在包头十四日受了很大伤害,觉得我可能内心遭到了很大创伤。不是这样的,我没有什么事。在那里,我最希望有人能帮我补好衣服,因为我就那么一身衣服,天天得穿着上街。有人真的那么做了,我已经很非常满意了,觉得温暖极了。
回到昆明,立即开始上班。温度降到2度左右,我中午在单位的沙发上睡着了,裹着我的大衣,觉得温暖又安全。有人在空中燃烧,有人在地面爆炸,有人沉入冰湖,而我有一件缝补好的大衣,我NB得不得了,我还有什么值得抱怨的?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一个梦想,想着自己化妆成个乞丐,沿街乞讨。人们都舍不得给我碗饭吃,于是我只好一家家求下去。最后,终于有那么一家人,对我非常和善,给了我一碗热饭吃。于是我突然站起,把我戒指交给他们,告诉他们说凭着它可以领取我全部的财产。
我一直没想到这个故事的结尾,现在我想到了:那一家人惊奇于突如其来的财产,而乞丐很快乐地继续前进。人有的时候只是要一碗热饭,无论因此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也愿意。只要是那么一点点善意,已经足够一个人在这冰冷残酷的世上过活。
12月到了,在圣诞节前返回的可能几乎为零。不知道还要在这里拖上多长时间,昨天有人安慰我说:这算什么,才九天时间而已。北航最后一家离开的时候,单是住宿费都花了500万人民币。我现在怀疑,离开家的时候是2004年,回家的时候已经是2005年了。
多数人开始出现睡眠问题,身体进入应急状态以后不能维持超过一周时间。由于把备用能量用干了,很多人开始失眠,免疫力下降,感冒开始流行。昨天是一周多来压抑的情感达到顶点的一天,尤其是送了40多人返回后,留守的人普遍情绪低落。我逐渐理解,为什么战争期间有士兵会朝自己的腿开枪。
本来我没有什么事,因为我皮糙肉厚。但是到了傍晚心情还是变得很糟糕,和人在短信上谈了四五个回合,越谈越觉得恼火,最后变得极为沮丧。晚上又接到美国长途,一个朋友说自己在去医院的路上,因为得了抑郁症。今年这是怎么了?我眼巴巴地算日子,希望这一年赶快过去。下半年的日子突然变得忙碌而烦恼,没有什么顺心事。这究竟是怎么了?难道是我第二次发育开始了?
每天都累得要死,随时出发购买补给。但是买完了回来又不准休息,还要坐着待命。稍微不在一会,电话就追来,问我在哪里?如果回答在房间,就要问:为什么你老在房间里?我操你妈了个B!老子出台了,就不坐台。要老子随时坐台,老子就坚决不出台。又出又坐,老子比你妈个鸡都不如!我操你妈B的国企SB干部,你妈B一个月拿着上千块的手机津贴,他妈B你的手机是用来当个电筒用呢?有事不会打电话通知?不爱用手机的话,你妈B去用狼烟吧!
我想我生在古代的话,很可能成为异常危险的将领。元帅阁下要是水准足够,我自当搏命支持。但是元帅JB扯蛋的话,我很可能成为叛将,把丫脑袋割下来当夜壶。我早说过一万次:只有愚蠢是不可以为原谅的过失。以前读李广的传记,说他的军队战斗力最强,但是军纪也是最糟糕的。在进军过程中,队伍松松垮垮,沿途赌博、酗酒、强奸、抢劫、滥杀、掘坟无所不为。李广的道理是,只有如此,军队在用的时候才会拼命。对于民众来说,李广的军队是完全的灾难。但是作为他的部属,却是幸福的。
吃屎的却对拉屎的NB,这就是为什么打冲锋的时候有人会背后中弹的原因。
离开9天了,等我回去的时候,家里应该都是灰尘了吧?想一想都觉得不爽,等我精疲力竭地回家了,家里却是一屋灰尘。可能到时候连打扫的精神都没有,直接倒在灰堆里,还没等灰尘落下来,人就已经睡着了。
明年一定要改变一下,尽量逃出别人的视野。任何事,别想起我来,我不要进入选名单。下班就关手机,拔电话线。谁都别找我,我宁可把自己家变成监狱。专心读书,写贴,锻炼一下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