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回家了,我也终于能再次使用中文。上网那么多年,本来应该习惯了在网路上流浪。而且,这一次不过是九天而已。可是,我好像过了九年一样,在这九天里老去很多。
以前会愤怒,现在我已经不会了。我只反复考虑着那种脆弱性,只一下,只轻轻一下,我就失去了大门,再也回不去了。只能依靠KEY MAN的帮助,进入临时小屋。然后就是看似无尽的等待。
这九天里我去了天涯社区,那里有中国最奇异的一批管理员。在中国所有的BBS里,天涯社区是删我贴子最凶狠的一个,简直已经达到了更年期女教导主任的程度。上网八年了,单是在泡网我就已经发了近一万贴。在任何一个BBS,我的贴子的被删率低于千分之一。但是这个比例在天涯社区是30%。
早些时候,天涯社区最好的分论坛是关天茶舍。后来有一天,朋友告诉我说那里换了个棒槌做管理员,要开始整顿规范,大家决定逃亡。过不几天,我再去看时,发觉大批ID真的已经逃亡了。当时我觉得很搞笑,现在我觉得一点不好笑。
在天涯那一亩三分地上,管理员极为负责地删着我的贴,包括回贴。没有讨论,没有解释,只是在沉默中有刀风挥过。然后就和《圣经》第一章里的情形一样,管理员说:要删光。。。。。。
我想25日那天早晨天涯社区天涯杂谈的管理员一定很有成就感,因为他能用最快的速度把我的贴子删得一干二净。他可能唯一算漏了一件事:我有BLOG。
申冤在我,我必报应。
任何人上网,他发的贴子都不应该被一傻了八几拖着鼻涕的家伙蹲在电脑后面兴致勃勃地随手删除。那种兴致勃勃有类似于小区保安穿上了制服后的脑充血,无论棍子抡得多圆,你他妈还是个保安。我不因为你棍子抡得圆就因此而恐惧你,尊重你那身蓝皮上点缀的权威。删我一万次,不改变你是个保安的本质,而我依然是和菜头。我可以在比天涯社区大得多的区域里继续说话,把保安同志拖着鼻涕傻笑着删贴的形象生动活泼地贴满网络的石墙。
我个人觉得,天涯社区如果能改为军训社区或者监狱社区更为名副其实一些。也许,叫SM集中营更为恰当。在能回家的时候,我极为深切地同情在天涯的网友。我怀疑他们根本就是其他BBS的版主和OP,到天涯纯粹是为了找一下被人管制的感觉是什么。
幸运的是,现在我可以回家了。钥匙我藏在家门口的垫子下,找到它,今晚我们一起回家吧!
关于手黑
用手黑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区别于手记,因为我看的碟都是大路货;第二层是为了张作霖,他发明的“手黑”,取代“手墨”,说是对日本人“寸土不让”。张作霖是东北胡子(强盗),鱼肉乡里是真的鱼肉,杀中国人不眨眼是真的不眨眼。但是他做到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从来不向教师训话(李敖说的),二是坚决不和日本人合作,最后被炸死在皇姑屯,比他那个不成器而高寿的儿子强多了。他有坚持,我很欣赏。
(开始黑)
昨天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朋友写的一本书,还有一张林嘉欣的大幅海报。这是一整天里最值得高兴的事,我打开海报时虽然算定了是林小姐,但是还是失声惊呼。林嘉欣在很多网友眼中显得“肉”了,但是我欣赏她闪亮的微笑。女孩子充满活力的微笑,能让整个古老的世界都明亮松快起来。因此,我觉得应该买一张港片,庆祝这件事。
最近风声很紧,老板只有一张《神经侠侣》。
这张碟在可买与不买之间。可买是因为有吴镇宇,他会把哪怕配角都演得很出彩。不买是因为有容祖儿,我不知道她究竟能在影片里干点什么?而且我保守,对猩唇是否性感一直存疑惑。最后,从片名上看好像这是部笑片,有点不相宜的异怪感。
但是我没得选择,不是吗?就这么一张,买也是它,不买也是它。
看了的结果是我哭得很伤心,我想我是疯了。其实前几天已经有了预兆---我在看《功夫》的时候,竟然觉得哨牙珍很动人。看了枪版两遍,胶片版两遍,D9版两遍。越看越觉得哨牙珍很可爱动人,说要把旗袍的叉开高点时就很可爱了,而在对镜涂口红的时候简直就是动人。
《神经侠侣》讲了三条线:
A:中年神经病吴镇宇,香港大学建筑系毕业。创业失败,糟大耳窿追债,老婆流产,一对双生女儿夭折。跳楼未遂,精神失常。后因为爱上大陆东莞来港按摩妹恢复神智。
B:青年巡警陈奕迅,上班四年,进入职业更年期。终日苦闷,不知道自己那么辛苦去做是为了什么。后为少女FANS之死而振作。
C:新扎师妹容祖儿,村姑,善跑。对工作空有热情,却不得其门而入。在师兄陈奕迅的教导下逐渐成熟。后把上暗恋对象老男人方中信。
可能是由于香港人这几年过得并不如意,所以片子大多以励志向上为主题。影片从老巡警和陈奕迅上最后一班开始,进入了陈警官不发一枪,终日巡逻的苦闷生活。最终陈警官参加升职面试而终,说明了健康积极心态最终能带来希望的道理。
我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会看得泪流满面。因为疯子吴镇宇和按摩女之间的濡沫之恋?因为他们都那么像两条干死的鱼,所以这种怪异错位的爱情使人感动?
还是因为林忆莲在片中的这首歌?
或是怕再告吹才不敢因你心醉
也许生活惯了孤单忘掉其实这叫空虚
夜幕渗满雨水仍然想把你婉转相拒
却似推不掉暖暖的嘴你抱紧孤独身躯
如让你吻下去吻下去
人生可否变做漫长浪漫程序
或情是一曲短得太短插曲
事完后更空虚
其实盼醉下去醉下去
人生清醒眼泪令人倦令人累
但如若真的交出整个心
会否只换到唏嘘
或是这晚太早不应跟你拥抱
却也许不是太早其实时日我已虚度
但愿你对我好和真心不要草草
也许今夜我只好半醉中甘愿赌一铺
明天会更空虚
我想这无关孤独和爱情。看到那么多人在苦苦挣扎,然后老去,我觉得伤心。看到那么多人老去之前开始学会忘记,我觉得伤心。看到那么多人学会忘记以后还是在苦苦挣扎,我觉得非常非常伤心。
在曾经充满乐与怒的路上,如今遍植时光的遗忘之花。花朵里开满一张张一模一样的面孔,日渐麻木与冷漠。偶尔有唱着老歌的人经过,歌声最后连露水都不能震落,甚至也没有飞一般逃离的背影。
在日复一日里,有的只是日复一日。你手持熟悉的和弦,手指将落未落。你问我是什么旧曲,我把脸别过去,再别过去一点。
我注意马达已经有两天了,前天他在论坛里发了一个贴子,问一件1800的特价保暖棉衣是否值得买。随后的两天里,夜夜在凌晨三点都看见他在聊天室里。他告诉我说要去一次北极村。我因此觉得有点不大对头。
今天他就要出发了,但是凌晨的时候他依然在聊天室里。他为什么不打包呢?聊天甚至比准备工作重要?这解释不通的。他那么晚了还在这个地方,只能说明这里有他需要的东西。那会是什么呢?
于是我直接问他:你是不是对此行觉得心虚?我本不指望他回答我,因为男人很少会承认自己害怕什么。没有想到,他立即回答我说:跑两个来回,4000多公里,一路上都是冰雪,能不心虚吗?
他不是个对衣服讲价的人,他贴出来,只是因为他想大家知道他要上路了。而很多人知道他要上路,他的心里能觉得好受一点。人老精,鬼老灵。包头事故四小时以后,我上飞机前往紧急处置的时候,我觉得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给我家人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我去包头了。我心里没有底,觉得害怕,但是我想要他们知道我去了哪里了,那么无论发生什么事心里总有些宽慰。
这事仔细想起来,我觉得是件很难过的事。之所以是马达去,因为他是北京经验最丰富的司机之一,跑过很多地方。最关键的一点:他还活着。如果是我要组成一个车队,进行那么一次艰难的长途跋涉,那么我也会选马达。而这事成功了,马达就又多了一枚勋章。那么,下一次,有更艰难、更危险的旅途,大家又会想起他来。
是个循环,一次比一次艰难困苦的循环。好像是马达是一头骆驼,周围的人在做实验,一次加一束稻草,看他能够究竟能承受多少重量。迄今为止,他还一直站着。他能站多久,没有人知道。
我并非是说这一切是纯粹的恶意,但是效果的确如此。如此这一次十天两个往返完成,下一次又会是什么呢?目标、时限、效率、时间表等等等等,这些东西是冷血的。它们要求你去完成,你参加了进去,你就是一部机器。为了目标而努力的机器。
人这一辈子,守诺、准时、有担当,看起来得到了尊敬。但是,当这些东西成为你的商标时,那就是你应该做的事情。到了最后,反而不允许你出什么差错。因为,你就是那么个人,你做好了是应该的。所以,我转过来想一想,无能为力、游手好闲、一事无成这些单词反而是幸福的同义词。本来不对你抱希望,那么你做到了,就是天大的惊喜。而你也不用很勉强自己,非常努力地过活。
一家人里有两个儿子,总是那个浪荡子更容易获得家长的喜爱和赞扬。因为老成持重的那一个无论做什么,都没有惊喜,没有希望,久而久之都是应该的。
一个单位里,总有几个人无论叫他们做什么,他们都一摊手说:对不起,我不会做。但是他拿的钱不比你少一分,他总有足够的时间看报纸、喝茶水。而你会的越多,那么活该你做的越多。
如果一个人的能力是120分,超越平常人两倍。那么简单计算一下,就可以得出这么一个结论:一般人全力做一件事做到100分,而他全力去做可以把两件事做到100分。这就是所谓人才。但是,在现实中,因为你能做,你会做,那么你可能被分上十件事。这样一来,别人一般就分一件事做,随随便便做下来是80分。你能力强,你水平高,去做十件事,即使用上了吃奶的力气,十件事做下来平均分也不到及格线。因此,你是要被指责的。
这是个很荒谬的世界。因此我安慰马达说,当在非常时刻,想着我站在你的车头,施加保护。我又承诺他说,在这十天里,我为他修莲花生心咒10万遍,保证他一路平安。他很高兴。
气温越来越低,只有4度了。买了一台电暖扇回家,供他们看电视时取暖之用。我觉得除了空调以外,这是最好的取暖设备,比暖风机都好。昆明这个地方什么都好,就是最冷的几天的确很难熬,每年都要来那么几次,教人抖成筛状,筛成糠状。晚上看了,天空没有发红,估计不会下雪。
在香格里拉的时候,觉得夜里静极的时候往往就开始下雪了。那地方本身已经很安静了,但是会有獒叫声和汽车声。但是雪下起来,一切声响都没有了。凭窗而立,雪花一片片飘撒下来。远处的山峦附近经常有神秘的光柱,照亮一块天空。
今天回家,车子开进干修所,看着一个个老爷子颤微微地在车前躲避,真想象不出他们当年竟然是威风八面的师长、旅长、团长。我觉得所有对权力过于热衷的人都应该去干休所里走一走,看看里面的各色糟老头子,可能就会觉出权力的虚妄来。
无论当年如何拉风,老了老了,也不过是一帮穿军裤晒太阳的老头。拔了牙齿的老虎,没了扳机的机枪。权力无法抵抗自然力的发生,到头来都是一样。
最搞笑的是军官太太们,我妈参加了一次她们的活动就再没去过了。回来忿忿地说:还分群呢!据我妈说,干休所里的太太们搞跳舞等集体活动之前,还要了解对方老公昔日的官阶。师级干部的老婆在一个圈子里条,团级干部的老婆在一个圈子里跳,。各个圈子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有个太太上来问我老妈:您爱人是什么级别的。我妈甩了个白眼就转身走了。她老人家一辈子搞革命,非随军家属,有自己的事业,怎么能忍受得了这些东西?而且,她从来不觉得我父亲荣耀了她什么,这么问她自然不悦。
我听完了以后哈哈大笑,劝我妈换个圈子,找她们政府的老同事玩。他妈的,都退下来了,还要论级别,讲圈子。中国人呐!
提前下班,进城更信用卡。弄完了以后,专门去了趟书店,买几本书来写评论。挑来选去,最后选中的是《草样年华》和《我的禅》。
《草样年华》是网络小说,但是现在的网络概念已经臭了大街,所以用了本名孙睿,基本上没提网络什么事。这一点很聪明。类似的小说已经有了一本《晃晃悠悠》,据说写了十年。《晃晃悠悠》写得极好,用二十章流氓,突然用一章纯情,效果非常惊人。人民群众对北京痞子的好感刷刷地上升。
都是北京人写的小说,多了还是腻。北京男人在这些书里打王朔时代起都是些吃软饭的,但总有一傻姑娘死心塔地倒贴都要跟着,而且还是美女。我他妈就搞不懂了,为什么便宜事都让你们给占完了?一吃软饭的,还整天特愤怒,特滥情,特痛苦。怎么鸭子就没有窑子呢?卖进去估计能治疗一下,恢复健康人格,知道大米饭吃着不易。
孙睿的文字、结构、文法都不怎样,但是很真实。我大学也差不多是那么念完的,忆往昔狰狞岁月稠啊!所以我躺在沙发上看得很乐,一会就翻完了大半本。等我下沙发准备倒茶的时候,居然一脚踏进了水里。
缩脚起身一看,客厅里一地都是水!这才想起来,洗衣机正在转着呢。这几星期地漏一直不好用,放水的时候老溢出。但是今天这水发大发了,拖鞋都飘在水里了。外面下着冬雨,房间里荡漾着洗衣水,怎一个我操了得!
起身先在厨房和客厅中筑了一坝,然后用条帚往厕所扫水。这一扫就是半个小时,扫完了发现腰肌严重劳损。捂着腰,悲从中来。扫地都能扫劳损了,这腰还能干点什么?
也别说,用洗衣粉水洗过的地板就是干净。而且房间里有了水汽,第二天起来喉咙一点不干。唯一使我不安的是,如果电线漏电的话,等人们闻到味的时候,我已经变成烧猪了。
扫干净水,上床看完《草样年华》,然后继续看完《我的禅》。卫慧据说在这本书里回归了,但我反复看,只看见了一些不着四六的关于佛教的说法。其间说了一句名言:爱是永远在的,即使两个人不再爱了,这种爱依然存在。
这种高超的偷换技巧,让我深深震撼。原来佛性还有另外一个说法,叫做爱。全书的结尾是:爱上佛。。。。。我极为深沉地吐了。
下班的一路上堵了无数辆车,冬雨下下来,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我看见阴云密布中晴开一块天,不由得惊奇在冬季也能出现如此强烈的对流上升。再往前开了一段,冰雹就开始落下。砸在车窗上,反弹起来很高,硬芯,是冰雹。
当暖湿空气剧烈上升时,遇见空气中的尘埃,就附着在上面形成了无数微小的水珠。它们之间相关碰撞,融合,就形成了雨点。雨点为强劲的上升气流带到高空,就被凝结为冰。小冰珠由于重力的缘故会向下落,但是又被气流吹起。在往复的过程中,沾上越来越多的水,体积也就变得越来越大。当上升气流再也无法托住它的时候,它就落下来,这就是冰雹。
假设在一地的局地对流强到一定程度,落下来的冰雹就能大到相当程度。当冰雹的体积超过乒乓球大小,就足以杀人灭口。当冰雹的体积超过篮球,就足以砸穿楼板,摧毁建筑。在古代,冰雹被归为魔法。西藏一直到现在都有密咒师,他负责消除这样的灾害。而著名的弥巴日拉尊者在年轻时,就曾经用黑咒法呼唤来冰雹,用“门板大小的冰雹”砸死了他的叔父一家老小及所有的牲口。
每一次我读《弥巴日拉尊者传》,看到“门板大冰雹”一句,就会大笑不止。他一定是非常恨刻薄狠毒的叔父叔母,以至于要召唤出门板那么大的冰雹来砸人。因为从杀人的技术角度讲,锅盖大小的冰雹就已经足够把他叔父一家连同建筑都打成狗肉之酱了。门板大的冰雹在杀人的问题上实在是太过于华丽了。
等下车的时候,风住雨停。路边有家哈尔滨饺子店,进去要了二十个。但是这家店只买素菜,没有酱牛肉,这就相当不友善了。北方的肉食中,我最喜欢烧鸡和酱牛肉。一点不带浪费的,满嘴都是纯粹的肉香。在包头的时候,整天吃羊肉,味道虽然不错,但是羊肉极热。每天在电梯里上上下下,经常能遇见一楼桑拿房服务的女孩子。那些女孩子除了按摩什么都会,就是不会按摩。吃多了羊肉,在狭小的电梯间里和这些衣着暴露的女孩子挤在一起,真是件要命的事。我想我不能再吃羊肉了。
后来在海德电脑城的那条街中间,我发现了一家东北烧鸡店。接连好几次路过都看见,人还挺多。最后我提着大包小包,走了两条街,坚持进去看一眼。十二平方米的小店,进去以后是“厂”字型的两面肉案。才进去我就知道来对地方了。烧鸡就不提了,卖相很一般。关键是牛肉,那么小的店里起码谋杀了两整头牛,全做成了酱牛肉。大块大块的牛肉码满了一柜台,每块十公斤上下。什么是天堂?那就是天堂!
我叫老板娘一样切一点我尝尝,进嘴的瞬间,我差点哼出声来。干!太他妈好吃了,和我二十多年前在北方吃过的酱牛肉和烧鸡的味道一模一样。我买了十斤牛肉,两只烧鸡,满意而去。出了门,直扑小卖部,买了两瓶牛栏山二锅头。走在零下十五度的街头,我的心里洋溢着一种类似打虎英雄武二爷的豪迈之情。
看山东电视台版的《水浒传》时,我才小学二年级。这片子我最爱的一段是景阳岗,武松在三碗不过岗小店吃饭。小二上了五斤牛肉,祝延平甩开腮帮子就是一通好吃。最后喝高了,仰了脸,用筷子夹了肉却总也对不准自己的嘴。镜头是无比清晰,能看清楚牛肉的肉丝。在1981年那种还有供应券的饥荒年代,简直是要人小命。
我认定了牛肉最好吃,在我吃下来的牛肉里我认定酱牛肉最好吃,一定要五斤以上。而且,一定要有酒。到现在为止,我都极为欣赏胃口好的人。非常喜欢大家在桌上猛嚼,一时满嘴是菜无话,大家吱晤着从牙缝里灌酒,用眼神表示“干杯”。每次在桌上看见挑食犯、减肥犯、细嚼慢咽饭,老子心头的无名火就腾腾地按捺不住,很想用油手抄起一个盘子,狠狠拍碎在对方脸上。吃饭都不好好吃,你他妈还是个人吗?
回到宾馆,我把一只烧鸡送给同事们。然后关了房间们,挂上请勿打搅的牌子。打开酒瓶,就开始埋头大吃。双手撕开烧鸡,横握鸡腿咬肉的时候,我脑海里浮现出无数个电影里坏人的形象:猪头小队长,胖翻译官。。。。。。打小我就立志当一个坏人,我父亲总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和人解释:我儿子说因为可以撕鸡腿。
酱牛肉的味道真是一级棒,由于天气冷,连牛油都冻到板结。一嘴咬下去,真对得起牙齿,跟黑巧克力的口感完全一样。牛筋是透明的,被酱油染成古铜色,和牙齿舌头纠缠在一起,像是胶胶糖。简直使人拍案而起,带着满嘴的牛肉沫一声怒喝:爽!
扫完了牛肉和一只烧鸡,喝完了酒,我满意地倒在床上睡了。今天由于没有吃到酱牛肉,我在凌晨1点突然醒转,心里都是委屈和不满。
午间休息,小兄弟在办公室门口神神秘秘地朝我招手。出来以后很为难地告诉我说:“她结婚了。”我说知道了。他惊道:“你怎么知道?”我说:“算算日子,应该结了。”他看看我说:“你没什么吧?她老公叫我去当伴郎,我没去。”我说知道了。
小兄弟是新婚夫妇的初中同学,新娘曾经是我的女朋友。事情有点复杂,我把它变简单了。
2003年4月份的时候,我和她分的手。今年是2005年,我进30,她进31岁,也应该结婚了。从2001年我从香格里拉返回昆明认识她算起,我们一起渡过了两年时光。起先我认识的是她的女朋友,朋友介绍。第一次见面是在中国银行的门口,我一头长发,穿着破了洞的裤子,坐在石栏杆上。那天风很大,太阳很好而且氧气充足。她女朋友从楼上下来,和我们说话。那时候的我看上去完全是个恶棍,头发敷皮潦草,满身是烟灰烧出来的洞。但是双腿穿着凉鞋很放肆地叉开,神情漫不经心又满不在乎。
和我成为男女朋友以后,她经常追问我是不是因为喜欢她朋友未遂而转向的她。这种问题以前打死都不能说,现在可以讲了:我当时的确为她的女朋友所吸引,觉得小姑娘明丽可爱,而且一点没有被我的落魄模样吓倒,我非常欣赏。可惜的是,当时小姑娘正一门心思去新西兰放羊。对于想出国的姑娘,我绝对是鼓励的,而且绝对不拉后腿。
所以,后来小姑娘结婚的时候我哈哈大笑。别人都以为我是在笑她当年要出国的宏愿,其实我是在笑自己白痴到梗直。这样想起来,我还是个蛮可爱的家伙呢。
我是在一次饭局中认识她的,我们先到先吃,然后她说要来。于是,我就一次次被偶然经过的丑女吓出一身身冷汗。终于她出现了,神情有些忧郁,形容有些憔悴。但是我第一眼看见她,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这不就是我媳妇儿吗?
在此之前,我很笃定地相信我和农农的约定。农农是香格里拉那帕海边的一个藏民,他约我“到雪山深处,到汉人不曾到过的地方去”。我很相信这个约定,并且决定奉养完双亲之后就去找他,来往于云南和尼泊尔之间,做回我的祖业---马帮客。见到她之后,我对农农很抱歉,觉得我可能要爽约了。2002年9月,我返回香格里拉,专门打了的士去他家,准备告诉他这个消息,请他原谅我。但是等我赶到他家时,周围都淹了水,门上有锁,我找不见农农。
到了2003年4月份的时候,她的夜大快念完了,毕业论文我也帮她写好,婚期迫在眉睫。这时候她通知我说:不减肥不戒烟就不要再来找我了。于是我答应了她,她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从此,我不再找她。
我的房子装修好了一年,一直空着。分手以后,我用了48小时,耗资7000元购置了全套家具和电器。那是一个星期天,我躺在沙发上开始看《老友记》。两个月以后,我看到了第九季。然后我买了一台6500块的主机,不再用笔记本上网。周五的时候,我回家探望父母,吃顿饭。平常时间打个电话问候一声,缺什么了买了送回去。在我的书房里我挂上了四张印刷版的唐卡,每天以藏香和清水供养。我每星期使用一次洗衣机,躺在地上听一晚CD。
到现在快两年时间,她是该结婚了。我非常感激她,在认识她之前我不确信我每晚都能老老实实呆在家里,而不是出去赌博喝酒唱卡拉OK。我一直觉得活在昆明,就必须夜夜出去赌博喝酒唱卡拉OK,否则昆明就不是昆明了。我自己都很惊奇,自从认识了她,我天天下班就回家,居然不觉得闷。每天三次电话,居然不觉得厌倦。我一下子就从以前的生活圈子里脱离开来,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是因为去了香格里拉一年的缘故,还是因为她。
那种感觉叫“老老实实过日子”,我很惊奇我居然也能有那种心态。本来,我想着我可能会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死于交通事故、酒后中风什么的。曾经无数次举着杯子环顾四周,对一群损友说:“我的人生梦想就是,80岁的时候,在一个微雨清凉的早晨,和一位18岁的云大女生双双殉情---死在床上!”然后就是哄堂大笑,大家碰杯,祝我早日实现梦想。
因为能够安心在家的缘故,我成了专栏写手。这种定力使我能每天12小时呆在网上,炮制垃圾文字而毫无厌倦。并且,我学会的忍耐,忍耐生活中无数必要不必要的琐碎和无聊,以幸福的名义。不过,最后还是没学好,所以终于还是站起身走了。
现在,她终于结婚了。这件事也终于有了个不错的尾声。想起当初第一次见面的饭店名字,觉得有种讽刺的意思在里面---天缘饭店。
齐秦唱过:他们说季节越来越无常,连雨水也跟着受伤。从气象学的角度上看,这句话有毛病。雨水是因为超重而失足的水汽。一滴雨从天上落下来之前,其实已经上上下下飞了很多个来回,直到重量超过了上升气流能承载的极限。如果上升运动极强,那么落下来的就是冰雹。雨水注定是要失足的,就如同空降兵注定被包围一样。那都是他们的命运。
不过今年冬天的确很奇怪,打了两次冬雷,下了两次冬雨。现在我基本上可以通过华北地区降温来推算昆明的降温时间---华北地区大范围降温以后三到四天,昆明降温。在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冷气团南下,一般都被高原的地形所阻挡。因此,在云南和贵州支架形成准静止锋。靠近昆明的一侧日光明媚,而靠近贵阳的一侧阴雨连绵。
这说明冷气团得到了某种异常的能量,使得它能轻松地翻越高原,直抵昆明。或者,来自洋面的暖气团失去了某种能量的支持,异常虚弱,难以抵挡北方冷气团的南侵。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我都觉得冷得很。心理上失去了地理的屏障,老有种被人破门而入的感受。
Break into,破门而入。
突然对上网感觉意兴阑珊。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昨天看见了网上的旧人之间开口水战。这些旧人我认识了有五年之久,突然之间爆发严重的冲突,只是因为平常积压下来的一些鸡毛蒜皮,因为网下的一些本可以简单一些但是最终处理得很复杂的关系。这种感觉非常糟糕,相当伤元气。
再早一些的时候,我在小地方的BBS里玩。认识了两口子,大家相处得很融洽。那两口子的故事绝对是一个传奇:女的是一个小镇里早点铺的服务员,男的经常去吃早点,一来二去大家就熟悉了。过了一段时间,女的家里要把她卖给别人做老婆。女孩子不愿意,家里就派人看守着这个女孩子。男的得知了这个消息,就想办法传消息给女孩子,叫她凌晨两点趁人人都疲惫了,翻墙出来,他在外面等着。
女孩子翻墙而出,男的摩托车火都没熄,一气就奔出数百里。后来,他们结婚了。一起离开了小镇,来到大城市。
过了几年,我再次见到他们,说是已经离婚了。那一天吃饭,两个人在桌上冷言冷语,夹枪弄棍。我心里非常不舒服,就喝多了。晚上继续卡拉OK,这两个人继续在卡拉OK包房里开练。我泪流满面,觉得非常内伤。最后告诉他们:以后别再找我了,看了伤心。
如果是在童话里,这个故事早应该结束掉,一句“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就可以就此拉上大幕。可惜的是,现实里故事要继续上演,而且演到很难看的程度。这让人非常失望,昨天也是让人非常失望。
若是仇人,见面拔刀也倒好了。伤人的话总出自曾经爱人的嘴,这的确相当伤人。我在一边看了,觉得黯然神伤。早知道是这样,当年大家又何必认识呢?
而对于我来说,我上网,认识那么多人,为的就是看到这一幕吗?空幻得很,无聊得很。我所做的一切,就是让这些人彼此认识,然后好彼此下刀,这不是相当SB的事吗?
天气正在回暖,但是阳光却无法灿烂,导致我没有办法用太阳光热水器洗澡。我每天都在房间里上班,日光灯灿烂,根本不知道天气情况如何。只有回到家,放了半盆水,发觉不热时才知道自己中计了。
我有电热水器,可是也没有办法用。进户电源上的闸刀正在忙于给我上物理课:每当我使用大用电器的时候,它就由于发热而微微膨胀。由于膨胀而造成刀口铜片张开,于是我的房间里就立即停电了。电流停止后十秒,温度下降,铜片闭合,又一次形成通路,来电了。于是,就在这种往复循环中我渐渐抓狂。
房子住了十年以上,就会有灵。你会觉得丫是一活物,古灵精怪的。在一次抓狂以后我陷入了妄想,觉得有人在电路上给我安装了遥控定时开关。一时间很想咬着牙提上刀出去找人,找到了以后把他绑在电路上,形成一个人型灯泡。这就是信赖被破坏以后的结果---闸刀就在那里,用了十几年了。它工作状态优良,于是你甚至没有察觉它的存在。等有一天它由于发热、氧化、金属疲劳,造成接触不良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是相当之崩溃。
我在用一种科学的态度找出间歇性抽风断电的原因,效果是搞笑。如果换了一个文科生,那么这房子就可能吓到他。再想一想那种几十年的老房子,估计由于渗水,埋在墙里的电路都已经变成一团乱麻了,其效果可能更为惊人。比如说你甚至可以直接把一个灯泡插进墙皮里,然后那灯居然就亮了。
所以说,统计文学家和物理学家独居的比例,后者远远高于前者。因为后者的感想不是那么浪漫,所以也就不那么容易被吓到,能一个人住很长时间,且身心健康。文科生里最著名的一个独居者可能是梭罗,他写了一本《瓦尔登湖》,描述了他一个人在湖边小屋里独居的岁月。我最新得到的消息是:梭罗先生经常半夜里蹦起来蹿回他老母家,极其贪婪地索要饼干。我想他饥饿还可能在其次,关键是他想见见活人,再不见的话他估计在小屋里已经熬不下去了。
其实,我更喜欢住宾馆。反复比较下来,我还是觉得宾馆最可亲。房间有人收拾,衣服有人洗---而且熨好了。不用为这些事操心是件很美好的事,恢复秩序实在是件大麻烦事。根据熵定理,世界的无序性总是在增加。灰尘总要落下来,沙发毛巾总是更乱,衣服袜子总是要变脏。为了恢复秩序就得付出能量,要对它们做功,以恢复它们的旧观。每天要花时间搞卫生,整理内务,实在是件很令人烦恼的事。
我想到了一个保持房间整洁的方法:所有的物件都要求重量在50公斤以上。一方面锻炼了身体,一方面不大可能随手乱扔,最后是控制了购买欲,尽可能不去购买无用而沉重的废物。等到那时候,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搞成不锈钢表面的。永远干净整洁,清洁溜溜。
周日看了《异型大战铁血战士》,我从中领悟出了一件事:所有的神庙都用巨大的岩石砌成,一切物件都笨重厚实,估计设计者的想法和我很是一致。
1月1日一早去了北京,1月2日从北京返回。打2005年1月2日起,我们家又是四个人吃饭了。
2000年8月6日,我从香格里拉奔回昆明,从昆明送妹妹到北京,4年就这样过去了。这四年里无论中秋还是春节,我们家一直是三个人吃饭。妹妹的椅子收在里屋,母亲时常去擦一下上面的灰。家里有客的时候,会偶然拿出这个凳子给人坐。我不喜欢家里有客,有客人来的时候我很少回家。
现在好了,妹妹回家了。我们四个人围坐着吃饭,一人一张凳子。
我的祖国是个农国,农国里最讲究的就是吃饭。一家能坐在一起吃顿饭是相当美好的事情,因为这样的日子并不多,而且的确有很多人做不到这一点。为了今天能吃这么一顿饭,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们已经精疲力竭。现在想起来,值得。
端起碗的时候,我非常感念在世界各地的很多朋友。自从我发出求助信以后,得到了他们的倾力帮助。不认识的新朋友令人感动,而旧相识的援助使我对他们有了更深的了解。现在,是一个合适的时候,把诸位的善意和关怀回向给你们。在这些善意和关怀出发时,是从世界各个角落里朝着我家一对一而来的。现在,当它返回的时候,已经集合了上百人的祝福,而且这祝福已经在我们家得到了验证,它是强大而有效的。
撒下种子,地上是一株苗。端起碗来,里面是满满的一碗米。在新的一年到来之际,我祝福你们所有人:远离病痛和灾患,相爱的人能相守,誓约得以维护,事业得以成就,一切福缘得以增长,内心得到安宁和平静。
我希望每一个人,每一个家庭,都能一起坐下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