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31, 2005

念彪哥---一个胖子的私人行为

彪哥最终还是走了。前几天在新浪看见医生出来辟谣,说不是肝昏迷,病情很稳定。一时间很高兴,觉得这会是个奇迹。笑过了回来,压了再压,一个念头却总是翻上来:回光返照。我是个理科生,应该冷静而缜密。而我又是个影迷,我倾向于所有好的说法,无论它们是如何地反逻辑,反理性。

现在看来理性又胜利了一次,但是我没一点高兴的意思。理性可以告诉我不要投资股票,可以告诉我上海的房市一定要跌,但是这一次我不想听它说话。我想我变成了传说中的花刺子模国君,想把带来坏消息的信使全部投进铁笼里喂狮子。我没有狮子,我不是国君,我只知道我再也见到不到彪哥的新片了。

我想我没资格管傅彪叫“彪哥”,冯小刚、葛优、徐帆他们可以那么叫,我不可以。对于一个影迷来说,是很难分清楚演员和角色的吧。事实上,我喜欢上的人很可能是《甲方乙方》里的张富贵,而不是张富贵的扮演者傅彪。但是,这是一个反理性的时刻,我很难过,我顾不上那么多,我就要管张富贵叫彪哥,和冯小刚他们一样那么叫。

彪哥是个胖子,长得并不好看。最早的时候,在电影《甲方乙方》里,我甚至没有对他留下多深的印象。只觉得那个胖子一脸横肉,从一开始满口浑不吝的“这有什么啊”,到最后的“你的手上怎么全是口子”,有些冯氏煽情的影子。而对那句“张先生来了,让家里的大牲口都歇了吧”的印象可能更深刻一些。

那时候我还年轻,1997年,大学刚毕业,觉得刘蓓是天下一等一的美女,没功夫看男人。

工作了两年以后,看完了国外的片子,我开始每年春节盼望冯小刚的贺岁片。那一年彪哥出现,对着手机点头不已,一叠声地喊着:“OK,OKOK,OKOKOK!”我在沙发上看DVD,顺手抄起电话,呼叫自己的死党:“赶快买《没完没了》,《甲方乙方》里的胖子出来了,真哏!”我被他一句话打落地下是在影片的中间,彪哥无比深情地抱着酒瓶,拒绝了别人请他呕吐的邀请,他说:“想(吐),可是我舍不得,十三,路易的,8000块一瓶呐,我舍不得。”我觉得这话真好,十三,路易的。

那是在1999年,我们单位不喝路易十三,我们专喝五粮液。

2000年,我去了香格里拉,和文明世界断了音讯。一年以后我回到人群,觉得对人味很不适应。平常日子里我很少有极为强烈的情绪,只是喜欢喝酒---香格里拉的冬天很冷,除了喝酒没有多少娱乐。喝完了心里就难受,觉得这世界处处都是禁行标志。喝完见了谁都想打,拉都拉不住。我不再喝五粮液,我喝二锅头,装什么呢?

彪哥面对着一个塑料模特,毅然挥手推开了眼药水。一句“就差一步啊,泰勒儿,就差一步”,眼泪就那么夺眶而出,我就那么笑到昏死。镜头特写里,彪哥的嘴唇甚至都在抽搐。什么叫乐不可支?就是一个人能笑倒感觉自己完全散了架,散落了一地的牙齿。彪哥继续掏出了钙片,像哈药二厂广告里的巩俐阿姨一样深情宣布:“中国的演员已经全体补过钙了!”我的气管已经达到了运动的极限,只能对着电视上气不接下气地喊一嗓子:“对,他们已经不咳嗽了!”

那是2002年,葛优用两块石头加一个台阶给我讲解了什么是人生境界。

我专门翻出了《甲方乙方》,重新播放彪哥回家的那段:他撩起晾着的衣服,越走越快,来到妻子身边。一句话不说,在妻子惊恐完状的眼神里,像和自己赌气一样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衣服来,扔在水盆里。然后抓过一条干毛巾,笨手笨脚地给妻子擦干手。妻子突然吸了一口凉气,彪哥惊奇地抬头眼了一眼,马上低下头去检查妻子的手。再次抬起头来,他问道:“怎么有那么多口子?”妻子一句话不说,眼泪流下。彪哥像是被什么打了一下一样,飞快地低下头去,换了非常轻柔的动作继续给妻子擦手。

这是一段非常短的镜头,多少年里它一直藏在DVD里。再次看过,才发觉它其实一直在讲述什么叫一个优秀演员的出色演技。1997年的时候,我没注意到。因此,我在1999年大笑,在2002年觉得惊奇。然后我接到电话,请我注意《大明宫词》里的武悠嗣。彪哥对陈红说:“鹅看泥是因为腻好看”。我打电话回答说:“我早知道了,他早应该这样的。”

世人若不像我一般只关注美女,那么彪哥应该更早一点获得和他的演技相衬的名望和荣誉。我一直以为在这条路上他苦尽甘来,可以一直走下去。而我也将继续关注下去,买正版,算是一种对彪哥的补偿。因为我是一个不好看的胖子,却也用相同的原因轻视过彪哥。可是他病了,在病床上他轻声对我说:“ Only sorry is not enough”。

彪哥去了,42岁。1997-2005,7年,我很感谢这七年时光里他带给我的欢乐。35年的寂寂,换来7年的璀灿,然后夜空里就是一片漆黑。烟花乍谢,笙歌骤停。如果说打开电视,看见白岩松那张脸我就预感到中国又出事了。那么,看见彪哥的时候,我会觉得心里特别踏实。没看过太多他的演的片子,但是有他在,心里就觉得安稳。想来,这也是很多人的感受。

记得《大腕》原先定的名字是《大腕的葬礼》,现在,彪哥终于把这戏演完了。现在他应该一身轻松,不再为剧烈的肝部疼痛所折磨。如果有转世轮回的话,我希望他现在会和《天下无贼》的开头一样,在蓝丝绒一般天空下,乘着大奔消失在大路尽头。如果有可能,请帮忙也加上那一段的背景音乐:La Vie En Rose,玫瑰色的人生。

彪哥,一路走好!我们都已经补过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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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29, 2005

戒烟元年七月三日,凡人大事

1996年的时候,我经常去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找我的一个哥们。从他们大学出来不远就到了明城墙,夏天晚上我们会爬上去乘凉,拿一瓶啤酒喝到很晚。明朝开国的时候可能经济并不宽裕,所以南京的城墙不能和西安、北京比。它不算很整齐,感觉是一堆砖头向前延伸。但即使这样也觉得很了不起,因为那是全人工。

出了城门左转,不多一会就有个小湖,周末的时候可以去钓鱼。有一次我看见路边的树丛后面白花花的一片,觉得很好奇,就下了自行车跑去看。那是城墙上的一个洞,当地农民晚上悄悄跑去拆城墙,用那些砖砌猪圈什么的。大约是人去得多了,就拆出了个一个高的大洞。城墙外的砖因为年深月久的关系,看上去都是灰黑两色。而城墙里的砖却是白色的,砖块巨大,上面还有白色的粉末。我拿起一块散落在地上的城砖,发现上面居然有字。

那应该是在砖还没进窑前用草棍划上的字,有姓名,还有一些类似中文数字的符号,但是我不认识。在我目光能及的范围内,所有的砖头上都有这样的签名和符号,让我觉得很震撼。也许不是因为一时好奇心起,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城砖上是有名字的。几百年前的人写在上面,堆在那里。远看是黝黑的一道墙,城市的旧风景。等走近了,才知道那是一块块活人垒的砖。

现在我只知道南京有城墙,但是估计没有人知道其中有那么几百块是一个叫李小二的明朝人烧的。他把名字刻在砖上,估计当时的人用这么个法子杜绝豆腐渣工程。李小二早已经化为腐土,他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什么样子,怎么过活的,他的后人在哪里?这些问题都无法回答,有的只是一道墙。我在上面喝啤酒,觉得夜风很凉。

在我看来,伟大的城墙是件再小不过的事情了。而李小二这个人是再大也没有的事情了。如果有两本记录片放在面前,一本是拍明长城的修筑,一本是拍修长城的李小二。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在宏大的历史事件和细微的凡人小事之间,我选择后者。后者很容易被忘记,但是它非常鲜活。有人曾经如此活过,知道这事非常有意思,尽管看起来意义不大。

无数人都那么活过,然后又被遗忘,连在历史教科书上成为一个注脚的可能性都没有。但是历史并非就是几个大事件构成,它是无数的人活成的。英雄人物在伟大历史时刻干了点什么,怎么想的,会有大量历史学家研究。但没有人会去研究一下李小二烧完了砖回到家,是拿起一个陶碗还是个木瓢喝水。而对于我来说,这事很重要,很重大。

所以我记录那些小事,按照我的编年体写下来。于是,民工和菜头就不至于被时间压成一块城砖。在上面很简单地写上一句:好人。或者:写手。我得找个办法不被标签化,证明有那么个人,曾经如此狰狞而生动地活过。时代和事件是我的注脚,而不是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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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25, 2005

戒烟元年六月二十九日,秋天到了


连续几天下雨,温度不知不觉就降了下来。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为是否带上外套而烦恼不已。如果雨一直那么下着,不穿外套就得全靠内力。而众所周知的一个事实是,内力全靠童子功。。。。。。若下午转为晴天,就会又闷又热,衣服就得一直用手拿着,还不能围在腰上。地球人都知道,我的腰粗,围了蟒蛇走几步都会掉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唯一的进展就是我出门的时候不再使用钉书机把皮带钉在腰上。

在犹豫不决中,两天过去了,发觉自己开始肚子疼。这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紧张,如果我心里感觉很紧张,就会发生剧烈的腹痛。后天怎么练也练不好,始终会疼,全是十六年学生生涯留下的后遗症。另外就是被冷风吹到,肚子是我身上最突出的部分,表面积也最大。冷风扫过来,立即就会有反应。这和中医理论还不一样,中医解释为什么一大早厕所爆满的原因时说,那是由于体内的气运行到了大肠经,于是大肠受了刺激,因此发生了抢厕所的悲剧事件。而我为了赶公车,早年间就已经用内力关闭了大肠经和小肠经。

出了办公区,摸着身上的鸡皮疙瘩,我突然明白,这是秋天来了。这念头只一闪而过,因为我发现鸡皮疙瘩的手感真的很好,很像一张我非常喜欢的真皮沙发。一直以来我都想做件事:用整个手掌按在大臂上,看看于手掌的温暖之下是否会在一片疙瘩中间出现一个光滑的手掌印?结论令人悲伤,人体的表面积太小,反应迅速,疙瘩的消退是环状向外扩散的,而不是一个手掌印越变越大。

一个人一旦认识到秋天来临,就会发生生理上的一系列变化。由于远古时代身体遗传下来的习惯,这时候往往向往大嚼,且日日如此。每年当我明白秋天已经到来的时候,还来不及感觉到悲秋,这种小资情调就迅速被饥饿感所完全淹没。我的外表虽然依然是个人,但是我的内心已经全然变成了一头熊。潜意识告诉我,得吃,得挖洞,要冬眠了。一个炎热的夏天下来,吃得少,喝得多,皮肤都松弛了。在秋天里,得迅速把这件人造革补起来,毛光水滑好过冬。偶尔的,在冬天最冷的日子里,我蜷缩在被子里,不想起床找食吃,也会如熊一样舔舔掌心,挺咸的。

2005年在飞速地过掉,现在已经到了秋天。在半夜里想想上半年发生的事情,却觉得脑子被水洗了,好像这一年直接是从现在开始的一样。好像是闹了一下FJ姐姐?后来又闹了超女?我个人好像是打了半年游戏,《梦幻西游》和《WOW》。又因为三十岁快到了很不开心,然后就是家里的事。片段,全是闪回,而且用蒙太奇的手法连接在一起。碎片纷纷扬扬地起来,然后逐渐有了线索。一条条写下来,发觉居然经过了那么多事。

秋天到了,收获的季节。书里是那么说的,无论是中文课本还是英文课本。收获果实是为了记得四季里发生的事件,没有了果实也就失去了记忆。所以要神情回忆,要用伟大历史事件开头,于是自己才有了坐标。2005年,发现号完全返回地面的那天,我吃了一个雪糕。可是在我这里,时间是无限蔓延的一片,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更没有边际。标记显得荒谬可笑,事件并不理会标记,它们只是发生而已。

在城市的夜空里,还有这样没有时间标记的人,他们是小飞人和卡尔松。我问他们在人人入睡的夜晚飞来飞去是为了什么?他们不约而同地回答我说:看别人甜美地睡觉。

我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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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24, 2005

戒烟元年六月二十八日,流氓不FAN

当我们各自相安无事地生活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里时,我们甚至无法感觉到对方的存在。也一定会存在某些事情,把我们生拉硬拽到一起,这时候大家面面相觑,如梦方醒,发觉其实存在着那么多完全不同,甚至完全无法理解的人。

湖南台超级女生进入决选赛以后,投票就变成了这样一个事件。在MSN上不断有人问我各种问题:

---和菜头你支持谁?
---和菜头你为什么不投票?
---和菜头你为什么不写点贴?

当我听说有朋友因为支持不同的超女而翻脸,夫妻因此而离婚以后,我更是没有说话的欲望了。打小我就被教育:切勿围观。随时都应该对聚集起来的人群保持高度警惕,远远避开方为上策。最后一次参加大型活动是在80年代的某个元旦之夜,昆明的工人文化宫落成,那一晚还要放焰火。我当时还在小学,在大约10万人的兴高采烈中几乎被推倒踩死。对那种可怕的力量,我到今天都记忆犹新。

张飞站在当阳桥头,一声断水流,喝退曹操百万兵。但是,如果当时曹操派出100个瞎子,拉着胡琴走过桥去,估计张飞一样是被踩成肉饼。元旦之夜站在人群中的我,为周围汹涌的人群所包围,他们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只是盲目地往前走,兜着圈子走。我无法抗击那种可怕的力量,跌倒了,谁也无法停止人潮的脚步。

怎么样计算一个人的体表面积?方法就是让他被几十万人踩一遍,踩到和张纸一样薄。接下来的步骤要很小心:用线围绕地上的这片人一周,测量出周长来。然后,根据周长公式反推出半径R。最后,这个人的体表面积精确地等于2派R的平方---是有个2作为系数,因为人皮有两面。

初三的时候,我是《生理卫生》课代表。知道人体表面积大约是1点5平方米。现在,我初十五,有更为简便的工程学计算公式:人体表面面积(M*M)=0.061*身高(cm)+0.0128*体重(kg)-0.1529

但是究竟如何做到精确测量?我目前只找了上面这一个方法。因此,叫我参与到轰轰烈烈的超女投票进程中去,我就感觉到皮肤发紧。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投票,我不知道这事有什么值得那么激动和兴奋的。但是很明显,我的这一想法并不被认同,因此很多人都会来试图“帮助”我,觉得我“应该”HIGH起来。因此,我突然觉得人们的陌生,在他们热情的笑脸背后我由衷地感觉到了恐惧。我想我并了解他们,他们也并不了解我。但是在这沸腾的时刻,我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也没有人打算要听。

在那个元旦之夜里,其实最正确的选择应该是遥遥望见人群,转身就走。如果一定要给个解释,我会说:因为我是个流氓,而流氓不FAN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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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23, 2005

戒烟元年六月二十七日,热岛上的雨

我的昆明人越来越多,楼也越来越多。市长大人看见那些摩天楼的时候,心里应该很得意吧?可是,这些破烂和上海北京广州相比,无论是数量还是高度上,又算得了什么呢?即使在数量还是高度上能和这些超级城市相比,那么存在这么个昆明的理由又是什么呢?在高原上造出一个小北京小上海,又是为了什么?我们完全可以去上海上海,在北京北京,为什么要到昆明北京,在昆明上海?那么,什么是昆明呢?

城市大了,就成为所谓的热岛。太阳下山很久了,混凝土还在散发热量,形成强烈上升的热空气团。结果就是我这里天天晚上下雨,而早上到了城外的单位却发现地面是干的。今天早上,我从家出发,冒着大雨亲自上班。等到了单位,却见四下风平浪静。看见我提了一把不断滴水的雨伞从车里出来,认识不认识的同事都用狐疑的眼光看着我的裆部。

如果我有双能看见红外线的眼睛,那么站在雨夜里应该能看见一幅奇景:整个城市散发着耀眼的红光,那光在城市上空狂乱飘舞,就像是火焰在燃烧。蓝色的雨点从天空中落下来,进入那些火焰的时候,雨滴的外层就开始发亮,最后在地面上爆开,腾起粉红色的水雾。满地都是雨水,流成一地橙红颜色。夜色越来越深,雨越下越大,温度越来越低,于是红色开始消退,蓝色逐渐增强。到了最后,火红色的城市挂满了冰凉的雨水,就在星光下发出幽蓝色的光芒,似乎是冻在了南极冰里的木屋一样。

雨夜最适合睡觉,似乎氧气都要更充足一些。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会特别凉一些,收进被子的时候会觉得有种特别温暖的感觉,这种感觉令人非常舒适,也就能飞快地睡着。可惜这些年家家户户都安装了雨蓬,塑料的、玻璃钢的、波型瓦的。大雨落下来,轰轰声不绝于耳,好似身陷鼓阵。陆游曾经写过:铁马冰河入梦来。估计他家也安装了雨蓬,因为我整晚整晚地梦见自己站在罗马军团的方阵里,鼓声隆隆,准备冲锋。这样一夜下来,我觉得很累。早上起来,觉得脚板疼---我是个平足。当年军训的时候,我们步行十多公里到军营。人到了以后,脚完全充血了。接下来就开始搞分列式,学习正步。充血的脚板拍在水泥地上,感觉血随时都能爆出来,那样的滋味到现在都难以忘怀。

每天早上,我逃离热岛,在日光灯下不知白天黑夜地坐上八个小时。下班出门,无论是阳光明媚还是阴雨连绵,都会让我觉得惊奇不已。

Posted by 和菜头 at 10:14 AM | Comments (3)

August 15, 2005

戒烟元年六月十九日,木犹如此


学生有放学,犯人有放风,我有放班。今天放班出来,下了南坝路高架桥,直奔巡津街。司机是个HIFI迷,整车改装,按上了一整套车载视频音响系统。我选了一片《神秘园》,他极为得意地讲音响调高让我欣赏。越靠近市区,交通就越是拥挤。转瞬之间,我就失陷在车阵之间。窗外的阴云里在极遥远处有雷电的痕迹,车里密集的鼓点在脚边响起,忽然间雷声终于抵达,却让人分不清楚究竟是雷声还是鼓点。

我仰头去看天,目光却终究落在了盘龙江边的树上。那些树已经很高了,树冠能够遮住岸边的三楼。本来记得江对面有个类似礼堂的地方,在树影之间却无论如何也找不见了。曾几何时,我站在江之左岸的小吴家七楼,在晚饭后眺望风景。小吴和老陈趁机秘密拉拉小手,我对脑后的一切历历在目,只不转身点破。要说小吴家还真是奇特,那大约是我唯一见过支持高中生早恋的一家人。老陈和小吴自由往来,从来没有受过任何限制。连同我这样的电灯炮都有福利,经常可以在小吴家蹭饭吃。

记不得有多少个傍晚,我站在小吴家七楼的阳台上看街景,看对岸的礼堂前面聚集起晚锻炼的人,又看见雨幕从天边缓缓而来,街道上的人四下奔散。而我站在七楼,声嘶力竭对街上的人大喊:“打雷了,下雨了,大家收衣服啊!”然后心满意足地唱着“哗啦啦啦啦下雨了,满街的人们都在跑”返回客厅。93年高考前夜的那顿饭居然还是在小吴家一起吃的,站在阳台上想着大家就要各奔东西,心情不算非常舒畅。唯一确信一件事,如果将来这两人成了,我就可以以此来教育我的孩子:早恋的果实未必是酸涩的,不信请看你陈叔叔和吴阿姨。那年第一期《招生报》的头版头条就是《早恋的果实是酸涩的》,我们疯笑着把这一页全撕下来,堆在小吴面前。

转眼十五年过去了,我在江边看不到对面。柴火棍一样的小树长到了三层楼高,老陈和小吴家的肚肚也已经两岁多了。上次去看肚肚,她已经能流利地叫我干爹,而且再抱她也不哭。拿了满手我送她的芭比娃娃心满意足地傻乐着,浑然不顾她妈妈警告她不准弄坏了娃娃的警告。她几乎是以一头栽倒在我怀里的形式吻我的面颊,我很想把芭比娃娃的头拧下来,告诉她说:孩子,就算是玩成了这样也无所谓。

十五年间,道路平了再修,楼房拆了再盖。那些树砍掉了,又再次长出来。无论如何,它们都会长出来---沿着江,形成一道它们自己的风景。很多年前,我曾经有过一条叫金碧路的街道,那条路上两边种满了梧桐树。夏季里,只要雨不大,走在金碧路上,只能听见雨声,却始终不见雨点落下来。现在的金碧路早已经扩宽,美丽的梧桐树已经被砍光。站在人行街的广场上,暴露在蓝天和日头之下,我始终觉得紧张无比。我是云南人,是山里的猴子变的。我喜欢在树丛里经过,不喜欢暴露在广场上,那始终让我有种将被射杀的恐惧。没有了金碧路,现在又有了巡津街。市政官员还会顽固地砍掉这些树,而树还会在别的街道上长出来。好像生活一直就是如此。

本月大事记:发现号安全返回,塞普路斯B737坠毁,黄章晋离开《青年参考》,李方辞别《中国青年报》和《青年话题》BBS。无人知晓之处,月季盛开。

Posted by 和菜头 at 10:07 PM | Comments (5)

August 08, 2005

戒烟元年六月十二日,宝健药店


两个月前就答应去姨爹、姨孃开的小店里坐坐,但是我随后就飞拉萨、飞北京,飞飞飞飞,而日子也就到了今天。下班的时候,想起今天是周一,无论如何也得去一次了。

姨爹、姨孃并不是我妈妈的妹夫和妹妹,我们并非亲人。当年我曾经有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按照北方话来说就是所谓的“发小”。我的发小初二是去了香港,他的妈妈就成了我干妈,他的姨爹、姨孃也就成我的姨爹、姨孃。从初二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六年,我们还是亲戚。

我打小就非常喜欢姨爹、姨孃一家,因为在他们家里似乎永远不知道什么是愁苦。任何时候敲开他们家门,都能看见他们一家在开玩笑,三个人笑倒在沙发里。年少时的我经常去他们家,不为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听他们聊天,间或插句话就觉得很满足了。我今年要满三十了,见过的家庭成百上千,唯一称得上幸福的,唯一值得我渴望的,就是姨爹姨孃家。

他们家里会养很多波斯猫,那猫浑身雪白,一眼蓝色,一眼红色。有的时候会主动跳到我身上睡觉,那么那一整天我的心情都极好。有的时候它又很傲慢地经过我的身边,仿佛并不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那么我的心情会很懊恼。很多年后,当我遇见形形色色的姑娘们,就会忍不住想起他们家的猫来。

还有另外一个好处是在他们家小孩子被允许喝酒。每年木瓜成熟时,姨爹、姨孃就买上一堆木瓜回来,切成片,用酒和冰糖泡起来。三五个月后,木瓜酒成,也就是我们几个小孩子的节日。醸好的木瓜酒呈金黄色,入口甜而滑,而且散发出浓郁的木瓜清香。姨爹、姨孃会用一下午时间做好各种菜,大家开木瓜酒大宴。那酒极好入喉,往往不知不觉就喝醉了。如果时间再久一些,木瓜酒能拉出丝来,完全就是书里说的“琼浆玉液”了。

我一向以为幸福的家庭原因各不相同,而不幸的家庭大多遗传。如果不是在一个富裕、宽松、平和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孩子,往往对于金钱和爱呈现出异常强烈的占有欲,并且形成狭隘的心态,无从建立幸福的家庭。姨爹、姨孃刚好就是个例外。

成年以后,我逐渐知道了他们的故事。姨孃从小没有妈妈,是我干妈把她带大的。在她们很小的时候,一个中午,她们的妈妈接到了一纸通知:要求她带上两个未成年的女儿滚回她的原籍,滚回她地主家庭的所在地。然而,那地方早已没有亲人,一切房产均已放弃,无法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生存下去。从家到食堂的路很近,她们的妈妈走在那条路上,在非常短的时间里做出了决定:跳井。她以她的一死,换取了两个女儿不用再被遣返原籍。

我干妈很小就出去打工,当中医学徒,带着妹妹长大。后来,姨孃当了知青,认识了我的姨爹。等知青返城的时候,姨爹就来家里提亲。干妈权衡再三,谢绝了这本亲事,并且毫不客气地用条帚把姨爹往家外赶。在干妈看来,姨爹是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子弟,而姨孃是地主家的狗崽子,很难有幸福的结局。虽然她也觉得我姨爹是个极好的人,但是为了避免更大的不幸,她还是硬起心肠要求他们断绝关系。

可惜的是,姨爹虽然被赶出了家门,但是依然站在门外。姨孃虽然被关在了家里,心却飞到了窗外。所以到了最后,他们两人决定私定终身。但是开介绍信的时候,又发生了意外状况。姨爹回城以后,分在了极好的一个单位,无论是社会地位还是经济收入在当时都令人羡慕。开介绍信时要政审,经办人员看了看申请,告诉我姨爹:要结婚可以,必须离开本单位。姨爹当时根本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找到了姨孃的厂子,开了请调函,就这么放弃了原单位,和姨孃到一个厂里工作。

我干妈看见事已至此,知道反对无效,也就同意了这门婚事。

进入80年代,姨爹、姨孃的厂子效益越来越差,表妹上学的开支越来越大。就在那时候,他们在家里养起了猫,生了小猫拿去花鸟市场去卖。姨孃自学了英文,在家里办起了英文辅导班,把客厅改为了教室。情况越来越糟糕,厂子开始裁人,姨爹主动要求下岗,外出打工开旅行大巴。姨孃到最后也被裁员,干脆全职办学。

那几年里,正是他们家大摆木瓜宴的几年。那几年里,正是我每次敲开门都能看见他们全家在讲笑翻倒在沙发里的时日。

现在,姨爹老了,开不动大车了。于是,姨爹和姨孃一起开了家保健品商店。今天,我是去庆祝他们开业大吉。姨爹、姨孃依然一如既往地快快乐乐,为了替我省钱,很坚持地要我和他们去家里吃饭。他们最终拗不过我,和我出去一起吃了顿饭,但是那酒绝对没有他们家自醸的木瓜酒好喝。

出店门的时候,我看见了店名:宝健生活馆。正觉得好笑,突又见到边上一行小字:君昆店。君,是我姨孃的名字。昆,是我姨爹的名字。很多年了,姨爹一直就这么站在姨孃身后。

Posted by 和菜头 at 11:45 PM | Comments (9)

August 04, 2005

戒烟元年六月八日,小鱼儿和他的狗

今天分五个组出去检查,我分在了第五组,一共要检查五家单位的样子。一上午居然就只检查了一家,双方盛装出席,就差没有放21响礼炮。中午,觉得郁闷无比,连饭都吃不下去。浪费光阴有很多方法,但有的方式让人心里非常难过。下午一看情形不好,一人分了2家,分头行动。才说分头行动,我的心情立即好了N多,竟然迈出了十余年未见的蜻蜓点水步。

从13:40开始,到14:40,我一个人检查完了两家,吹着口哨串了串办公室,抢了别人两块酥饼吃,迈着方步回去复命。我本来来自生产任务非常繁重的一线单位,对他们的痛苦了如指掌。如果把职工看成是正常人的话,那么他们的本性就应该是好逸恶劳,less work and more money。对于他们来说,最需要的是加薪、休假、免费进修、迅速提升。最惧怕的是各种名目繁多的活动,累上加累。

如果不把他们当人看的话,那么他们的行为方式会有些怪异:喜欢无酬加班,周末不想休息,不愿意和家人在一起,而是要来单位搞集体活动,开学习研讨会。所有人神情亢奋,等待着谁谁谁的老爸病危,谁谁谁的老婆难产。但是并不回家,大家继续坐着,含着热泪,深信这样一来能有助于自己抵达至善的彼岸,并且打救了全人类。

明白这一点,和这些人打交道很容易。喝茶,聊天,然后告诉他们:知道你们辛苦,所以小处都不计较了,但是大面上的一二三四你得做起来。然后就OK,握手,闪人。走的时候,宾主双方都很愉快,而且是发自内心,绝非客套。

晚上回家,车过红绿灯口的时候见了两条极漂亮的雪橇犬。抬起头来,发现主人竟然是小鱼儿。

小鱼儿,男,36岁,彝族,胖子,圆头大耳,大头宝宝。皮肤极黑而牙齿极白,喜欢随时露齿而笑。厚唇,直鼻,貌似极忠厚,其实也极忠厚。

我们大约是在6、7年前认识的,那时我刚工作。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只是笑,不喜欢说话。后来熟悉了,就会在凌晨2点敲我宿舍的门,大喊:和烂人,开门。进来找水喝,吃饼干,然后搜刮我的VCD。对于这种行为他的解释是:凌晨2点这种时候,整个宿舍楼就你肯定还没睡,不骚扰你骚扰谁?有的时候干脆狂敲一气门,转身就跑。我在电脑前,听着门外沉重的脚步声和压低的笑声,就能想起这个死胖子正在以惊人地速度逃回自己宿舍的样子。

他并非是我们的职员,但是人人都喜欢他。尽管他长得五大三粗,可大家都管他叫“小鱼儿”。任何时候见到他,都见他笑哈哈的。你若整天都能见到一个不知愁苦的人,心情也自然能好起来。偶尔,打麻将输了钱,他会气呼呼地坐在我的床上发自己的脾气:我是猪啊!再打你帮我把手砍了!可就算这样也维持不了几分钟,他坐着坐着就能转怒为喜,告诉你说其实有两把牌他是个“象宫”,但是没有任何人看出来。说完就开怀大笑,仿佛刚才赢钱的人是他。

小鱼儿有个国家几级的厨师证,可他人生最大的梦想就是不去当厨师。有很多次,他拍着大腿对我赌咒发誓:老子这辈子绝对不会是个厨子!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他考了三次报关员,换了N次不同的工作。可是,没有一样工作是长久的。转眼三十岁到了,而他还在江湖里飘着。虽然在飘,可是饿不到他。在宿舍区里,他是大家的宝。大家兄弟轮流请他吃顿饭,估计对付半年都没问题。

过三十以后,我们开始对他的将来感到忧虑,觉得他在这么混下去怕是不得不回乡下老家。小鱼儿突然开了家小饭馆,叫做彝家寨。开业的时候我笑他又当回了厨师,弄得他一张黑脸成了红脸。小饭馆一开张生意就极为火爆,他的朋友多固然是一方面原因,但是更重要的是他手艺很不错。一年时间一间门脸房扩展到了2间,现在已经是4间了。他自己买了4套房子,把家人也从乡下全接了出来。

他一直努力不想当个厨师,觉得应该在其他领域取得成就。但是,到最后他还是做了个厨子,而且因为这个而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他那么喜欢笑,命运也和他开了个小玩笑。

现在,他在下午六点穿了大短裤跑到广场上溜狗玩。看来,他终于把昆明当成自己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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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03, 2005

戒烟元年六月七日,回家路上

今天下班的时候开始了雷雨,巨大的闪电就在不远处连续落下,火光和雷声几乎同时到达。早上看新闻说加拿大一架飞机下降时由于遭雷击冲出跑道,两次爆炸起火,居然只有22名旅客轻伤。看到这种新闻,民航从业者和外行人的心理完全不同。当年九一一的时候说“一夜美国人”多少有写矫情,而民航业内对任何飞行事故却能真正做到感同身受,环球同此凉热。冲出跑道是严重事故,但是没有人员死亡,简直是个奇迹,令人惊喜。

最近过着家-单位-医院-家的生活。我9岁回昆明,12岁时全家终于能聚在一起。5年后我17岁,去南京念大学,大家分开了。我21岁时返回,但是妹妹还在天津读书。24岁,全家再次短暂聚会了一个暑假,然后妹妹就出国了。工作头五年,四年春节都被巧妙地错到了大年三十值班。25岁那年去了香格里拉,29生日那天送妈妈出国,二个月后接了她和妹妹回来。到现在,我们全家团聚了半年时光。

想来是件很好笑的事情,我和父母分居,周末回家。现在妹妹住院了,我们全家终于天天见面,在病房里。为此,我要特别地感谢妹妹在美国的前男友。一周前,我非常想赤手把他的肠子掏出来做成绞索吊死这个杂碎。但是,杂碎别紧张,我现在是真心地感谢你。虽然这一感谢并不能改变你是个杂碎的事实,但是如今你的肠子保住了。我知道你会看我的BLOG,用你的小珠算计算到满脑门是汗。别害怕,我谢谢你所做的一切,因而使我的家人再次团聚,一起划着小船继续前进,我近三十年来第一次感觉这是一个家,完整的家。

因此我还要送上一份祝福,感谢你离开了我们的生活,希望你的人生继续阳光着。忘了我们,拜托!还有,对你下一任女朋友好点。

下班到医院,看见妹妹和爸爸坐在长椅上,他们牵着手说话。妹妹穿着粉红色的毛衣,头发披散下来,略微带着点卷。妹妹的眼睛睁不太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看上去就是一个天使。我的妹妹如此美丽,我的妹妹如此安详。我是多么希望她能和我一样,有一颗狮子的心啊!我又是多么希望她不要那么善良,那么天真,宁可她如我一般世故、狡诈。我不要她如水晶一样美丽而脆弱,我希望她会是一头象,浑然不觉地就穿越过生活的荆棘林。

父亲回家了,又陪着妈妈坐了一会儿。她告诉我说父亲换了一种新药,血糖被控制在了3点几的样子。所以这几天老爷子精神很好,能吃能睡。妈妈的血压也奇迹般没有升高,并没有被拖垮的迹象。以前,父亲的血糖降低到8左右,我们就已经欢天喜地了。妈妈没有早起头晕,我们就已经求神拜佛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听到这些消息,看看父母的样子,我觉得非常宽慰。我一直很担心,68岁的老爷子和60岁的老妈会出什么状况。他们比我想象的要坚强,我的家也比我想象得要坚固。

要说糟糕,这可能是我们家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时候了。但我却又觉得,这是我们家美好得不能再美好的时光。在剧烈的震荡之后,虽然乌云还没有散去,但是风暴已经开始远去。我们平静地接受这一切,并且耐心地等待一切转好的那一天。在最初焦急、恐惧、疑虑之后,生活在继续,好消息开始传来,希望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强壮有力。

妹妹伸出手来,要我看看她因为漏针而肿成小馒头一样的小手。我们拉着手,无声地笑了起来。小时候,我们晚上睡觉时偷了油炸花生米躲在床上吃,就是这种笑。生活可以把你的心如同煎烙饼一样翻来覆去地烤,但是最终我们还是能像两个心满意足的小偷一样笑出来。它拿这个一点办法都没有,有些东西它拿不走。

回家的路上,家门口的路上多了很多打羽毛球的人。昨天是一对,今天是三对。他们都是老街上的小商人,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们打羽毛球。昨天的那一对在众人的目光下还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而今天的六个人已经完全投入到打球的快乐中去了。经过其中一个姑娘的时候,她突然仰起脸来,用清脆的声音喊到:“拿支新拍子下来。”我循声看过去,发现临街老房子的那排二楼窗口,居然已经挤满了各种看打球的人。

Posted by 和菜头 at 08:31 PM | Comments (15)

August 02, 2005

戒烟元年六月六日,神侃


偶然看见旧日论坛上的旧人发贴怀人,有感:

一、僧团

QQ久已弃用,目前用着MSN,听说有SKYPE还没有试过。问了一个一直在通讯工具上领先一步的朋友,是什么让他保持这种追风中年的风采,回答是:烂人太多。网络上有新东西出来的时候,往往都是那些有趣的人最先去尝试。等到普及了,什么人都开始用了,就失去了任何兴趣。毕竟,上网要找的是有意思的文字和有意思的人。实在没有文字了,人也不错。事实上,到了现在我已经极少阅读熟人的贴子,除非是指定阅读。我更偏爱人一些,飞去找他们喝酒、聊天。五年来,我的网友越来越少,朋友越来越多。

天雪是一位消失了很长时间的朋友,好像是在她改名为“大悲天雪”以后,据说是潜心向佛去了。当我在网上流浪的时候,会在一些佛教网站看见她做的FLASH。不知道她是否留意过我很早以前说过的话:我和一切形式的僧团保持距离。我不喜欢一切组织,一切团体。这都让我觉得自己受到了某种局限,甚至会不自觉地怀疑为什么要聚集那么多人?

年纪越大,我对一定要帮助和打救你的人充满了疑虑。相比之下,我更喜欢一个人走在自己的小路上。有的时候关切比咒骂还令人感到难捱,因为善意这东西委实是件过于沉重的东西。甚至是同情吧,我也把它看做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东西。像是小时候剃头,很疼,所以家长给个鸡蛋握在手里---那时候鸡蛋的意思是珍贵的美食。是握着鸡蛋流泪,还是空着手默默站着?我现在愿意一个人那么站着,不要把珍贵的鸡蛋放在我的手心。

二、码字

今年是我上网第八年,使用BBS第五年。在这五年里,尤其是最近三年时间里,按照大众的标准,我唯一干的一件正事就是写了篇《寻找自己名字的人---纪念张纯如女士》。动机很简单,想看看自己是否具有一个编辑的能力。所以开动搜索引擎,搜集关于张女士的一切资料,做成了两个版的纪念专题。当时我想着如果有一天我去职,是否具有非航空领域的发展可能。做完了回头一想,哑然失笑。

其他的大量时间我都在娱众,基本上这成了我上网的一个重要理由。越靠近三十岁的这几年,我笑得越少。上次大笑失声是在看武汉神罗写的《牛人牛事》,笑完了自己都有些惊奇,因为许久不曾发生过这种事情了。仔细算起来,距离那次大笑又过去了一年半了吧?自己不经常笑,就希望看见别人欢笑。厌食症患者爱大宴宾客,大将军多为矮子,世事同理。

任何事情做得多了,就能发现其中的道理来。本来恶搞这种事情是娱人娱己,作者和读者银钱两迄,中间留一段笑声而已。但是居然有很多人因此而感谢我,我才突然醒悟过来:在这种疯狂的时代里,普遍抑郁,普遍紧张。欢笑实属奢侈,能在工余大笑三声弥足珍贵。因此,在这条道上我一路奔了下去,觉得上网多少还是有些价值,自己所做的事情不全是浪费光阴。

自己想写点什么东西的时候,我选择BLOG。它比BBS还好,更不讲什么承转起合,什么主谓宾定状补。穿衣服也成,不穿也好,信马游缰一翻,走哪儿算哪儿。上BBS还总有点盛装的感觉,在BLOG上基本穿汗衫短裤,间或裸奔。而且,全无回贴之累。

想起当日李方对我的赞扬,以及很多人对我文字上的期许,觉得那是个大大的玩笑。他们是疲惫的赛马,偶然见了一匹黑家伙横过面前。见那厮脚步错乱却还有致,觉得若假以时日调教一番,怕会是头良驹。殊不知光顾看了步法,忘记了仔细看看那活物是何种属---丫其实是一头驴啊!

三、BBS

BBS的历史已经终结了。

不可能再出现什么大型BBS社区了,在即将到来的WEB2.0时代里,这种聚啸山林的壮观景象将成为绝响。纯粹个人化的,分散式的,自主管理的WEB时代快到了。它本身符合现代性的要求---一切都在快速变化,一切都在迅速分裂,一切也在短暂地形成。变化本身才是这个时代坚固的基础,除此而外,别无它物。

每个人都将成为自己WEB页或者BLOG的版主,透过动态的链接,可以迅速在网上繁衍出就某个话题进行讨论的巨大天空。但在很短的时间内,又破碎消失。百度贴吧很可能是这种WEB世界的最初形式,自动搜索引擎将会完成这种临时超级论坛的构架工作,在某一主题下将由无数人提供各种相关资料,包括文本、视频、音乐。这是目前任何一个BBS所无法提供的服务,也是任何网站人力所无法完成的真正超级链接。

很快的,人们将用自己的WEB页或者BLOG在网上冲浪,组成无数临时的舰队。在被人管理和自己管理之间,人会选择后者,这是人类的天性。传统的BBS已经全无任何意义,只会以留言板的形式继续存在。写手的优势会被进一步弱化,资讯占有会成为重要的标准。BBS终将成为回忆,甚至发贴回贴这种行为都将成为历史。

我们会出钱去买自己的WEB页和BLOG的年度使用费用,一如购买自己的名片,自己的手机。生活将以别样的形式在现实和网络中延续下去,并日益使两者联系紧密起来。下一次,大家的再次网络聚首,可能是在引擎的帮助下,集合在“XX论坛XX次年度聚会”词条下。聚会无声,只有鼠标在点击对方的WEB页与BLOG,翻看这一年里对方发生了些什么事。

不变的只有ID。

Posted by 和菜头 at 08:37 PM | Comments (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