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30, 2005

戒烟元年十月七日,隐形眼镜事件

我买了一副隐形眼睛,动机很复杂,内心充满了负罪感。老天啊,我在背弃我的阶级,以点三八马赫的速度急速堕落成为一个小布尔乔亚,我不再是个波西米亚人了!当然,如果我知道这些“亚”是什么意思的话,那我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我会购买一副隐形眼镜。人生的痛苦就在这里,可以罗列概念,但是没有办法找到解释。

事情的经过如下:

和犯于2005年11月28日傍晚7时许出门找食吃,沿正义路北上,在马市口左转,欲前往快餐厅吃饭。这时候,夜色温柔,空气冰凉,和犯看见金星明亮。在此情此景之下,和犯突然发现街边一家眼镜店比星光还明亮,大骇。和犯想到戴上自己的眼镜总是会产生绚晕感,怀疑瞳距不对,因此进入店内要求调节眼镜瞳间距。未遂。

临出门时,店员顺手给我一份资料,让我看看隐形眼镜。切!正大综艺,万恶的90年。咦?这不是小四眼吗?女人因为虚荣而购买这种眼镜,男人用眼镜掩饰我本狰狞。我和我的框架眼睛感情一直很好,戴二十年眼镜以后你就会知道这一点。一开始会耳朵疼,鼻梁疼。但是,到了最后你的脸会变形,以适应眼镜的存在。如果我活得足够长,我相信我的脸能长出肉质镜架来,如果达尔文没有欺骗我的话。不过欺骗了也没什么,方舟子学术打假绝对不打英美人。这些年里,我的脸部肌肉一直在缓慢流淌,在眼镜的压力下。所谓水滴石穿,绳锯木断。不积圭步,无以至千里。千里马也有失蹄时,因为它近视。

我就那么很牛逼地走了,背影的意思分明在无言地鄙视:切!连瞳距都不能调节,还开什么店么。在我把宣传册扔进垃圾桶的一刹那,一种叫做惜墨的古老情怀突然来袭击。在那遥远的过去,中国人对纸张和写有字迹的纸张充满了敬畏。看到了这样的废纸,要恭恭敬敬地拾起来,烧掉。如此,养猪头头壮如牛,生儿个个中状元。类似这种把字纸直接扔进垃圾筒的做法,轮回后当十世为文盲,阅不得《金瓶梅》只能翻《PLAYBOY》矣。

所以我迟疑了,闪念之间,风声吹过柳林,一道闪电裂长空呀么裂长空。我看见了两个小字:蓝色。就是说,人类在研究完DNA的配对组合之后,终于发明了带颜色的隐形眼镜!这对于人类来说是一小步,但是对我则是一大跳。我一直想要对有颜色的隐形眼镜,是那种红白相间的螺旋花纹的。如果你看过真人动画名片《谁陷害了兔子罗杰》,就应该记得里面那个阴森的法官。当他的墨镜掉下,露出卡通人的狰狞面目时,他的眼睛就是这样的造型,而且疯狂旋转,类似《功夫》里的棒棒糖。

当年我看到这一段的时候,由衷感叹:Man, it is fucking amazing! 疯狂不足以说明问题,一定要非常非常非常疯狂才成。比如说,我有那么一副隐形眼镜,而我就这么近距离凝视你的时候。当我那如同梦幻一般的男中音响起:走,一直走,你就会消失在蓝天白云里。。。。。。或者,我用嘶嘶带响的口气询问:克拉丽斯,羔羊还在嚎叫吗?啧啧啧啧,怎么一个啧啧啧啧了得啊!想不啧啧啧啧都不成。

居然没有,是的,我说过了一万多次,现实异常冰冷残酷。只有绿色和蓝色的,这使我非常困惑。有蓝色不奇怪,红黄蓝三原色,能产生一切颜色。那么,请用一种理性的态度回答我:没有红色和黄色的隐形眼镜,怎么来的绿色隐形眼镜?!!教训是,永远不要相信店员。靠山吃山,他们总是把最好的货留给了自己。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厨师那么胖,健美教练条那么好了吧?

应该说,我和店员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论。我,一个有学识戴无框眼镜略微发福的中年男青年,工程师,理学学士学位获得者,2002年度捕鼠标兵,2004年度三八红旗手候选人,怎么可能会败给一个无知无识的店员?他最终不得不承认自己完全错了,而我则宽容大量地原谅了他,并用买走一副蓝色隐形眼镜作为我伟大人格的表征,110块。嗯,本月最后几天看来不得不调整财政预算了。关键在于培养自己对方便面的热忱,发自内心的。事情总有解决之道,情况就是这样。

在这里,我觉得我有必要以一个隐形眼镜使用者的身份向厂商提出一些宝贵建议。首先,我们要确认一个事实,那就是对于近视的眼球来说,用椭圆这个词来形容要比正圆更为贴切。那么,作为厂商有必要在说明书上写明:本产品适合正圆眼球,其他形状眼球欲配带本产品,请多试几次。注意,次数太多时可能造成结膜宠血,严重情况下有失明的危险。红色黑体大一字体!!!你们这帮天杀的!

嗯,感觉好多了。骂人最大的好处就在于抒缓心理压力,创造和谐社会。服务业的精髓就在于挨骂,但可以叫保安还手,如同物业公司做的那样。现在,每天早晨,我从床上爬起来。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旋开镜盒,用舒肤佳顺时针擦手心,洗手,用消毒毛巾逆时针方向擦干后双手举至胸以上位置。用护理液冲洗眼镜片五秒以上,用目测法分辩正反面,然后花一小时戴上右眼眼镜。然后,呈猫头鹰状,重复洗手程序,重复冲洗程序,再用两小时戴上左眼眼镜。摸出电击枪,电击面部痉挛的肌肉,以达到正常人的表情水准。要时刻注意电压,本单位风格保守,不欢迎男性职员烫发。

在一片静谧之中,我感受到了一种类似宗教仪式般的神圣感。现代科技的魔力笼罩了我的全身心,这就是说,他们可以让一架上百吨的飞机消失在雷达屏幕上,却不能让我不时时刻刻感觉到我的眼睛里放了两片塑料!他们可以设计出根本不需要活人的工业流水线,制造带GPS导航的汽车,却让我必须每天手动塞两片塑料到我的眼睛里!

唯一值得高兴的事是润洁护理液。当你往眼镜盒里注入护理液时,可以看见液体呈球状在液面滚动,这说明了表面张力要比水大。很有意思的事情,可以站在那里玩一个多小时,让人想起夏天,荷花,以及荷花上的露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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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5, 2005

戒烟元年十月二日,最高危机

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即将在中国文学界爆发,核心命题是“文学是否会灭亡”。细心的读者可能会注意到---本次危机距离中国文学界上一次爆发 “诗歌是否残废”大危机仅仅过去不到十年时间。在上一次危机中,诗人们一致决定将汪国真逐出诗坛作为终极应急手段。但是,真正标志这一危机完全终结的事件是《诗刊》编辑邹静之成为中国第一电视剧编剧。

根据圈内人士透露,一次决定中国文学废存去留问题的八方会议已经于11月12日秘密召开。参加这次会议的八位代表分别是:评论家朱大可、作家北村、导演王超、诗人宋琳及慕容雪村、张轶、卫悲回和卜晓龙四位网络作家。据茶房透露,会议一开始的主题是“传统写作和网络写作,谁能走得更长久?”。但是,随着网络作家慕容雪村公然宣称“我认为文学的死亡是指日可待的”,传统作家和网络作家最后的和解努力宣告失败,大家都不再喝茶抽烟了。

会议不欢而散,北村随后向媒体提交了他的驳斥文章-《不要相信“文学灭亡论”》。文中邀请到了阿奎那、卢梭、康德、黑格尔、克尔凯戈尔、尼采、卡夫卡等哲学家和文学家助阵,他们的一个共同特点是都无法起身为自己的言论进行辩驳和解释。慕容雪村在和笔者的通话中表透露,他已经离开寓居的拉萨,目前正在北京进行自己的新书《伊甸樱桃》的推广签售活动。就本次危机他的个人看法是:如果未来100年中国要出现大文豪,那么这个人肯定是出现在网络文学中。他还表示,在冬季来临大白菜即将涨价的这么一个大背景下,他的医生认为他还能活66年。

就这一问题,笔者还采访了中国著名文艺理论家王小山先生。王先生表示:由于中国文学界发病的频率超过了万年一遇的气象统计学理论极限,因此他将尽快前往上海,烧毁新出版的《红楼梦》中关于林黛玉的章节。同时,他还表示:北京的文学家应该尽快前往上海襄阳路一次,因为北京秀水街市场最近遭到起诉,面临着覆灭的危险,这是中国文学界目前需要考虑的首要问题。

综合上述消息,笔者认为:“文学是否会灭亡”已经是一个摆在中国文学界面前的定时炸弹,而目前计时器上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这一危机的主要原因在于传统作家和网络作家在全国电子计算机操作等级考试中通过率的差异所造成的。当然,这一事件与成都铁路当局日前突然宣布票价下调 30%也不无联系。

再考虑到今年全国图书市场的全面萎缩,我们可以想象得到中国文学界的生存空间已经达到了何等狭小逼仄的程度。很多知名作家都表示拒绝食用沙丁鱼罐头,因为这会“使我们的灵魂遭受第二次创伤”。慕容雪村“文学灭亡论” 的出台,实质上是想让沙丁鱼罐头实现双份装,加量不加价,从而腾出一半的空罐头盒来卖给废旧物质收购站以套取现金,要知道他的牙医收费非常昂贵。

对于整个事件的评价,我刚好可以用一个寓言加以说明。一个饥寒交迫的民工遇见了一位文学家,民工向后者说:“先生,行行好,我已经十天没有吃下一点点东西了。”文学家流出了同情的热泪,攥住民工的手回答说:“哦,我可怜的兄弟!无论再怎么难,你也得勉强自己尽量吃一点啊!”说完这句话,中国文学就此灭亡了。另外一种说法是:作家们一致决定开除慕容雪村出队伍,中国的读者们迎来了崭新的金枪鱼罐头时代,危机终于解除了。

Posted by 和菜头 at 05:22 PM | Comments (3)

November 23, 2005

戒烟元年九月三十日,《咏鸡感冒》

翻出N95,
打开老白醋。
画张疫区图,
挖断门前路。

Posted by 和菜头 at 09:44 PM | Comments (2)

November 21, 2005

戒烟元年九月二十八日,包头空难一周年祭(下)


hecaitou 发表于 >2004-11-25 1:41:54
2004-11-26

11月26日,人生如戏

凌晨三点半突然召集紧急会议,要求一早出发到各殡仪馆,协助辨认工作。我再没睡着,看凤凰台到天明。我怕自己睡过了,但是别人家属绝对不会晚到一分钟。

07:30出发,走在路上,极为寒冷。一想到要去的地方,更是毛发上指。我这辈子除了我外婆出殡,还从来没有去过任何殡仪馆一类的地方。在我负责的地点有两家人,任务算是最轻的。

08:05,家属就提前25分钟抵达了。为了防止情绪过于激动,现场必须要有医护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执行层在具体操作上未必做得很好。医护组一直到08:30才准时抵达,由于家属被延阻,30多人亲属团的情绪开始变得激动。

人们聚集在外厅里等,只有低沉的抽泣声。等门一打开,30多人蜂拥而入。我在心里数,一,二,三。等数到五的时候,估计是见到遗体了,30多人,男女老幼突然发出极为凄惨尖锐的哭叫声。即使是站在外面空旷的大厅里,也能被那种巨大的声浪和其中极度的悲伤所惊吓。哭喊声回荡在大厅里,逐渐能分清楚男人女人,然后是女人小孩,像是三个声部,催人心肝。据说地狱里哭喊声不断,可能就是这个样子吧?

哭喊两个字写下来很简单,但是若亲身经历一次,就会知道这两个字其实没有任何中文字能准确地表达出来。那些声音如锯子在割你的听觉神经,然后你会感觉到心浮气燥,内心由于相应而升起强烈的共震,神经系统被高强度神经电流轰击,唯一的想法就是扯开衣领,露出胸口,随着那哭喊声放声长嚎。那声响能把你活活逼疯。

突然,一个高大的青年男子从殓房冲出来,从身后一把抓住陪护组的同事就往回拖。陪护组的同事在6天里一直24小时照顾遗属,满足他们的各种要求。但是这时候,那人就像是面对自己的仇人,不管不顾地拖了他就走。人群大乱,脚步杂沓。我们立即请求警察解救,无论如何,必须保护工作人员的人身安全。

等警察赶到,把他救出来,一切都结束了。后来才知道,遗属把同事拖进殓房后,强行将其按倒,叫他跪在遗骸面前,用脚猛踹。即使给我每天1000元的补贴,我也不会去做现场陪护组的工作。自己没有任何错,自己也是爹生妈养,却要被辱骂和殴打,这活不是人干的。

第一家人闹得虽然凶,但是只用了十五分钟就结束了辨认过程,开始撤离。出来的时候,老父亲和老母亲哭得极为伤心,但是30多人的亲人团却显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包括那个动手打人的青年,像没事人一样,前后张罗车辆。他们来去如风,我怔怔地看着瞬间空无的大厅,觉得一切好像一场梦幻。

第二家就来了四个男人,其中只有一个人是死者的至亲。只看了一会,就确定是自己的亲人,被两个男人架着走了出来。那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穿着整齐,什么都不说,只是哭泣。大厅里有很多人,他用手遮住脸,把头埋在一个中年男子怀里痛哭。我看见他出来的时候,由于极度悲伤,手指已经痉挛了。就这样,所有人围着他,等着他,让他哭了一小时三十分钟。

终于等他情绪平复下来,抽了一只烟,神色悲惨地和周围的人说话握手,然后就走了。

站在现场,周围的人自动避开我们,隔开了很大的一段距离,就好像我们是瘟疫一样。甚至连殡仪馆的人也斜眼看着我们,他们打量我们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杀人凶手。我们心里相当不是滋味,只想尽快离开,然后喝一瓶酒,拉上被子睡一天。

一整个上午,我看见真正悲恸的只有至亲,他们伤心得不能自已。我不知道那30多个人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他们如潮水一般涌来,又如潮水一般离开。《圣经》里说:他们哀歌却不悲伤。哭泣、殴打,这一切在15分钟之下,看起来更像是一场SHOW,而不是别的什么。

一个人的一生都在应付和满足各种社会关系,甚至连死了都不能避免这种纠缠。像是一出戏,你在台上的时候唱念坐打都不可免。等你死了,你还要被当做道具,让别人来继续演出,证明他们是真的关心你,真的爱你。

以前看过一个航海家的故事,他喜欢一个人驾驶帆船横渡大西洋。在故事的最后,说他于某年出航,就再也没有回来。当时我很恐惧这种死法,觉得过于孤寂。现在看来,其实这种离开人世的方法很好,至少在中国很好。他至少选择的自己的身后安安静静,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不受任何旁人的骚扰,保证了自己尸体的适当尊严。

接下去的几天是最难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熬过。中午回来,所有人都在努力讲笑话,并且极为变态地大笑。压力在逐渐上升,而时间才刚刚过去五天,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hecaitou 发表于 >2004-11-26 23:47:09
2004-12-1

12月1日,晴朗
hecaitou
01:54 AM

12月到了,在圣诞节前返回的可能几乎为零。不知道还要在这里拖上多长时间,昨天有人安慰我说:这算什么,才九天时间而已。北航最后一家离开的时候,单是住宿费都花了500万人民币。我现在怀疑,离开家的时候是2004年,回家的时候已经是2005年了。

多数人开始出现睡眠问题,身体进入应急状态以后不能维持超过一周时间。由于把备用能量用干了,很多人开始失眠,免疫力下降,感冒开始流行。昨天是一周多来压抑的情感达到顶点的一天,尤其是送了40多人返回后,留守的人普遍情绪低落。我逐渐理解,为什么战争期间有士兵会朝自己的腿开枪。

本来我没有什么事,因为我皮糙肉厚。但是到了傍晚心情还是变得很糟糕,和人在短信上谈了四五个回合,越谈越觉得恼火,最后变得极为沮丧。晚上又接到美国长途,一个朋友说自己在去医院的路上,因为得了抑郁症。今年这是怎么了?我眼巴巴地算日子,希望这一年赶快过去。下半年的日子突然变得忙碌而烦恼,没有什么顺心事。这究竟是怎么了?难道是我第二次发育开始了?

每天都累得要死,随时出发购买补给。但是买完了回来又不准休息,还要坐着待命。稍微不在一会,电话就追来,问我在哪里?如果回答在房间,就要问:为什么你老在房间里?我操你妈了个B!老子出台了,就不坐台。要老子随时坐台,老子就坚决不出台。又出又坐,老子比你妈个鸡都不如!我操你妈B的国企SB干部,你妈B一个月拿着上千块的手机津贴,他妈B你的手机是用来当个电筒用呢?有事不会打电话通知?不爱用手机的话,你妈B去用狼烟吧!

我想我生在古代的话,很可能成为异常危险的将领。元帅阁下要是水准足够,我自当搏命支持。但是元帅JB扯蛋的话,我很可能成为叛将,把丫脑袋割下来当夜壶。我早说过一万次:只有愚蠢是不可以为原谅的过失。以前读李广的传记,说他的军队战斗力最强,但是军纪也是最糟糕的。在进军过程中,队伍松松垮垮,沿途赌博、酗酒、强奸、抢劫、滥杀、掘坟无所不为。李广的道理是,只有如此,军队在用的时候才会拼命。对于民众来说,李广的军队是完全的灾难。但是作为他的部属,却是幸福的。

吃屎的却对拉屎的NB,这就是为什么打冲锋的时候有人会背后中弹的原因。

离开9天了,等我回去的时候,家里应该都是灰尘了吧?想一想都觉得不爽,等我精疲力竭地回家了,家里却是一屋灰尘。可能到时候连打扫的精神都没有,直接倒在灰堆里,还没等灰尘落下来,人就已经睡着了。

明年一定要改变一下,尽量逃出别人的视野。任何事,别想起我来,我不要进入选名单。下班就关手机,拔电话线。谁都别找我,我宁可把自己家变成监狱。专心读书,写贴,锻炼一下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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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发花,可以徐徐醉矣;忍把浮名,都换了浅唱低吟。

hecaitou 发表于 >2004-12-1 1:54:28
2004-12-8

12月8日,大醉而归
hecaitou
01:09 AM


12月5日,我看到第三批撤离名单里没有我的名字,因而做了特别申请,最后申请被通过,我于12月6日撤回本部,统共算下来在包头呆了14天。

我一直想写一篇文字,名字就叫做《惊爆14天》,想记录下媒体视角之外的一些东西。好让读者看见地方政府的贪婪,遇难家属的无耻,现场工作人员的可怜。让读者看一看,一件事发生在中国,竟然有如此之多的故事。完全超乎想象之外,洞见人生的残酷与悲凉。

等回到本部,发觉连内网的BBS都已经被封锁了。我觉得无话可说,我想喝酒,我想把自己喝翻了就能忘记这十四天里发生的一切。

回来两天,别人不找我,我找别人喝。我要喝酒,我要睡下去。要知道,同情是一件如此奢侈的事情,以至于不能轻易要求。我不要什么人同情我,我只要有人和我喝一杯。好让我忘记掉这十四天里发生的一切,让我忘记那些残酷无比的现场景象。

仔细想起来,我非常感谢包头神华酒店的服务员。

连续工作一个多星期以后,我习惯了入夜不睡。只在白天空闲的时候,合衣倒在床上,小睡片刻。后来,我的衣服钮扣快掉了,口袋也被撕破。于是我央求我那一层的服务员帮我缝一下,我本不抱任何希望,甚至我自己都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是服务员一口答应了我。

次日下午,我倒在床上睡觉,隐约听到门开了,却懒得起来理会。等我爬起身来,发觉大衣已经放在了床边。在桌子上留了一张字条:

“先生,您的衣服已经缝好了。我送来的时候,看见您在睡觉,所以没敢打搅你,把衣服放在床边了。衣服缝得不好,您别见怪。”

看见字条的时候,我突然有想哭的冲动。以我对包头的认识,以我对服务员的了解,她们可能终生不会舍得开一间房,睡一晚。一晚680元,对于她们来说是大半个月的工钱。但是,她们能帮我缝好了衣服,悄悄放在我身边。好像就在自己家里一样,就像对待自己的弟弟那样对待我。

所有的安慰,所有的喝酒,所有的洗尘,无论花费多少,我没有任何感觉。我只感念这一衣之德,感激不知名的服务员为我而做的这一切。只有服务员知道我要什么,知道钮扣快掉了对我是怎样一种困扰,知道口袋撕开了对我是怎样一种窘迫。

我清楚地知道,衣服破了得自己补。但是人在有些时候,并不因为承认这道理而就去那么做。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就想躺在床上睡觉。因此,我感激有人答应我帮着缝补衣服,我感激有人踮着脚尖走进我的房间,我感激有人在我的桌子上留下一张字条。我感激这沉默不语中的关怀,好像是在自己家,好像是我的母亲,趁我睡着的时候帮我补衣服,等我醒来时却一言不发。

很多人以为我在包头十四日受了很大伤害,觉得我可能内心遭到了很大创伤。不是这样的,我没有什么事。在那里,我最希望有人能帮我补好衣服,因为我就那么一身衣服,天天得穿着上街。有人真的那么做了,我已经很非常满意了,觉得温暖极了。

回到昆明,立即开始上班。温度降到2度左右,我中午在单位的沙发上睡着了,裹着我的大衣,觉得温暖又安全。有人在空中燃烧,有人在地面爆炸,有人沉入冰湖,而我有一件缝补好的大衣,我NB得不得了,我还有什么值得抱怨的?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一个梦想,想着自己化妆成个乞丐,沿街乞讨。人们都舍不得给我碗饭吃,于是我只好一家家求下去。最后,终于有那么一家人,对我非常和善,给了我一碗热饭吃。于是我突然站起,把我戒指交给他们,告诉他们说凭着它可以领取我全部的财产。

我一直没想到这个故事的结尾,现在我想到了:那一家人惊奇于突如其来的财产,而乞丐很快乐地继续前进。人有的时候只是要一碗热饭,无论因此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也愿意。只要是那么一点点善意,已经足够一个人在这冰冷残酷的世上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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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发花,可以徐徐醉矣;忍把浮名,都换了浅唱低吟。

Posted by 和菜头 at 09:06 PM | Comments (3)

戒烟元年九月二十八日,包头空难一周年祭(上)

晚上非常冷,出去吃羊肉。居然遇见了同事,大家隔了桌子举杯。吃完饭,要走的时候,他突然和我说:一年了。我立即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全身冰凉。一年之前,他和我都在包头,事故发生以后8小时,我们同一班专机抵达那个地方。翻开BLOG,看见一年以前的日志。时间过得真快,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hecaitou 发表于 >2004-11-20 23:59:59
2004-11-22

11月22日,零下五度

到了包头的第二天,气温直降10度。我时时怀疑我在包头已经呆了很长时间,老以为今天已经是28日了。21日凌晨6点睡下去,9点半被电话惊醒。12点50飞机起飞,从那时候起,一直到22日下午5点,我终于睡了一小会儿。太多事在同一天发生,似乎过了一个星期那么长。而且,这似乎只是个开头,至少还要在包头待上两个星期以上,才能返回。如果一切顺利,回家也怕是在12月中旬的事情了。

去了一趟北京华联,这是我见过的最可怜的超市,实在不知道能买点什么。到处是灰尘,不知道是什么时代生产的物资。老实说,看上去只能用破旧两个字来形容。包头的人很好,非常善良且热情,但是物质相当匮乏。去了他们的电脑超市购买笔记本,发现所谓电脑一条街是那么的狭小,仿佛时光倒流,回到很多年前一样。

这里买东西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虽然我即使在家也很少购物。但是,很多东西放在那里不买,和很少的东西无从选择之间在心理感受上的差别非常之大。我立即感觉到物质匮乏的那种紧张,希望立即能够得到空投的物资。

出门时太急,多少年来第一次见启动应急程序。所谓应急程序就是写在纸上,年年复习,人人需知,大家都觉得重要,但是根本不会真正使用一次的东西。如今突然真的用了一回,觉得相当缺乏真实感。我是那么的急,以至于几乎是裸奔到包头的。没有钱包,没有身份证,没有充电器,没有换洗的衣服。等落地之后,我被宣布要呆在这个地方的时候,我几乎抓狂。今天最幸运的事情就是得到了空投,我家人把我的衣服钱包托公司的人带了过来。否则,我就只能乘火车返家了。

工作非常辛苦,通宵是很平常的事情。老总们在凌晨三点都还要召集会议,电话传真永不停息。值得高兴的是,我们得到了一间非常漂亮的指挥室。家具电器一应俱全,而且24小时有人在一边服务。最令人开心的是沙发不错,坐上去非常舒服。也就是说,如果不得不在指挥所里工作的话,沙发一定要好。沙发不好你就惨了,一点安慰都没有,非常痛苦。有了一张好沙发,可以在上面靠一会儿,像是有手把你抱住了,全身都能放松下来,迅速睡上一小会儿。

所有人的眼睛都被熬得通红,下达命令需要三次以上,否则无法得到正确的复颂,无法确认命令能够得到准确的执行。由于人是从全国各地抽调而来,大家彼此根本不认识,且南腔北调,所以非常好玩。忙到头昏,就经常看见两个人用各自的方言说上半小时,然后疲惫地再次用自己的方言问对方:请问你刚才说了点什么?

这世界真是疯狂啊!以后的两个星期,估计将在包头驻扎超过150人以上,没日没夜地工作。争吵、安慰、鼓励、辩论、妥协,而且天知道会发生什么离奇莫名的事情---这种事这两天里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我现在非常怀念我家里的那张小床。等这一切全都结束了,我要回去躺在小床上睡个三天三夜。记得有一次在旅行前,我无来由地想喝水,于是喝到肚子相当暖水袋。等开始旅行了,那一整天里都缺水。我才发现,我的身体比我聪明,而且有预感。我一直以来都是一个超级懒人,我现在逐渐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也许我的身体已经预知我在以后相当长的日子里会非常繁忙辛苦,所以它先叫我放假。在以后极累时能够一塌糊涂地躺着,乱七八糟地有点幸福的回忆。


hecaitou 发表于 >2004-11-22 23:12:34
2004-11-24

11月24日,晴,零下15度
hecaitou
15:56 PM

终日在房间里,一出门风吹过来有如冰冷的拥抱。实实在在,而且喘不过气来。叫人不由得抽一口气,然后蜷缩起来,姿势比章子怡在《英雄》里的抽冷气动人得多。包头市中心的房子都不高,很多建筑不超过六层。而包头又是那么一个极为平坦的地方,所以给人感觉天空很辽阔,头顶很开朗。我想,包头人之所以如此善良、热情和朴质,和它们的天空的宽广不无关系。高楼林立,人心如何不会森严如堡垒,四下壁立?

包头人很类似英语国家的人民,英文用陈述句做疑问时只需要把最后一个单词升调就可以了。我从来在讲口语的时候都那么干,因为不用变换句子形式,也就很少有语法错误。包头人在陈述句中一般都在句味升调,而且有种往耳后根发音的态势,实在是可爱得紧。包头话有东北味道,又有蒙古人讲汉话的那种舌头僵硬,也居然自成一派。

昨天晚上去了现场,感觉非常震撼。机舱给人的感觉永远是整洁、明亮、舒适,但是当你看见在地面上摔裂爆开的机舱却绝对不是这种感觉,像个垃圾场。于是,很容易感觉到伤心,因为美好的东西被破坏掉了。湖水异常安静,巨大的探照灯打在水面上,周围的树林都用黄色的塑料带圈起来禁行。虽然有很多工作人员在忙碌,但是依然给人感觉到凝固了的死寂,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浓得化不开,教人胸口堵得慌。

水边有我代朋友送去的鲜花,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黄色的丝带和蓝色的包装纸在强光的照射下显现出一种异样的宁静。鲜花和周围的一切显得如此格格不如,有如我们飞机现在的样子那样突兀,有如我们同事现在的状况一样难以让人接受。

火很热,水很冷,风很大,夜很深。虽然一切都已经过去,而且一切又是那么地宁静。但这种宁静是失声,在极力尖利呼叫后的失声。一切刚刚消失,而你依然能感受到过去的那一刻是何等的疯狂、绝望和惨痛。

一分钟时间都不到,他们甚至还来不及说再见。一切终结。

晚上复印罹难者名单,资料上一切齐全。有照片,有出生地,有住址,有家人,好像是在做人口调查一样。但是我没本事看完其中任何一份,那不是资料,而是曾经活生生的人。他曾经那么活过,尽管现在上面的一切对于他们而言已经全无任何意义。

工作到2点,居然就可以睡觉了。这是三天以来睡得最早的一天,因此今天有了精力,去买了内衣和毛衣。有了干净内衣,世界都是干爽芳香的。

睡前想了一句话:他们活着,就像他们不知道自己会死一样。他们死了,就像他们从来没有活过一样。人生不可以过成这个样子,要努力活过。因此,在任何时候即便去死,也能从容坦然,说一声:我准备好了,了无遗憾。

休息时间结束,继续上班。不知道今天是几点,希望早一点能休息,也就能多少写上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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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发花,可以徐徐醉矣;忍把浮名,都换了浅唱低吟。

hecaitou 发表于 >2004-11-24 15:56:08
2004-11-25

11月25日,酷寒之夜
hecaitou
01:41 AM


记事如下:

1、23日晚21点批准休息,但是需要等空运物资到。怕睡过去醒不来,一直熬到一点,终于到货。出货居然需要一小时,北方的效率啊!

2、指挥中心的饮料不能再喝了,全内藏咖啡因。喝了精神抖擞,但是身体怕是受不了。明天准备换最狠的红牛,上帝保佑!

3、隔壁房间换了外面什么地方的人,又开始叫床。昨天今天,连续两夜,每次四十余声而止。

4、计算能力下降,支付款项时经常出错。幸运的是当地人都很憨厚淳朴,及时纠正了我的错误,否则我最后估计能赔死。

5、非常想念昆明,这里极度寒冷。房间里很热,出门立即受冻,明天要换厚袜。有可能的话,购买毛裤。

6、烟快抽完了,哪里有云土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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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发花,可以徐徐醉矣;忍把浮名,都换了浅唱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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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0, 2005

戒烟元年九月二十七日,昨晚你看球了吗?

昨天昆明降温了,我几乎被冻死在家里,气温大约在零下好几百万度。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的电路全部超导了,省下了好一大笔电费。到了傍晚的时候,我很想找人一起吃饭,喝上两碗。广州的许许、三八大盖都同意了,访问上海的王小山也同意了,本地的没一个有空。需要说明的是,广州那批人正在吃狗的路上。最终,我去了双龙桥,在狗三爷家要了一个狗肉煲,一扇烤狗排。并在街对面的小超市里买了一瓶杨林肥酒,48度,500毫升。由于天冷,狗肉的味道好,我一不小心就喝完了一瓶。

付了帐,我和狗三爷坐在他临街的条凳上,聊天。我们都把腿伸直,交叉脚踝,像两个在操场边休息的高中生。车子擦着我们的脚尖匆匆掠过,冷风打在我们脸上,每说一句话眼前都白雾缭绕。狗三爷几十年如一日,穿着他那身招牌式的蓝色中山装,头戴蓝色解放帽。这对于我来说很重要,尤其是对于在昆明这样一个每天都在破土动工的城市来说。我最喜欢的干巴菌炒饭店关闭了(南屏街,2005.10),我最喜欢的米线馆关闭了(光华街,2005.03),我最喜欢的大理雕梅店关闭了(尚义街,2004.07)。。。。。。

狗三爷不变,每天晚上7点以后,双龙桥,都可以见到那个一身蓝的老头。我们坐在那里谈杨林肥酒,我告诉他说需要下雪天,砍条猪后腿去景星街花鸟市场边上的烧烤摊上用碳火烤,来碗芽豆,那时候就可以用土瓷大碗喝绿色的杨林肥酒了。他告诉我说,以前的杨林肥酒要用猪油封缸一到三年。他说,猪油干了一样,和橡胶皮一样把缸口封得死死的,开缸的时候得费大力去撕。他还说,以前的杨林肥酒挂口,甜而粘,放支烟在嘴角抽完了都掉不下来。我告诉他说,今天喝了感觉就是一般的玉米酒配点糖,满嘴都是玉米味。他说不奇怪,以前是用米做,现在杨林的地都盖房子去了,那点米连人吃都不够,只能用玉米了。即使用米,也是外省运来的大米。我说,是广西米吧?三爷说,对,煮出来的饭是散的,叫“枪弹饭”,不香。他叫我去官渡镇吃当地农民家的新米,什么菜都不用,只是吃米饭都能吃两碗。我说什么时候你小儿子结婚了,去你家吃吧。他说那当然好,一定要来,那孩子中专快毕业了。

回家上网,然后睡觉。中途被热醒了几次,起身找水喝。九点我起床了,周末我没起那么早过。接着,我就在MSN上被水牛儿骚扰。他问我:昨天晚上你看球了吗?我说我不看电视的,这一点你很清楚。他说,傻逼,昨天晚上的球你都不看,你还知道什么是诗歌,什么是散文?我说去死吧,现代垃圾。他说昨天晚上小罗的配合打得太好了,傻逼,行云流水。我说看电视伤智商。他说,至少足球赛得看看吧?小罗过人的技术太精彩了,你个傻逼。我说那只能证明对手垃圾。他说,那是皇马啊!傻逼,你个球盲。我说垃圾。他说,晚上心有些乱还在工作,打了电话叫他去看电视,他立马就去了,正赶上小罗过人,射门。我没回答,他再没了消息,估计是给女儿洗尿布去了。

足球赛我早不看了,我宁可去看球迷。球迷比球赛精彩多了,因为他们比球员神经。想一想看,足球赛就好像是类人猿的狂欢,庆祝自己终于能直立行走了。但是那么多年里,一直顽固地想证明自己的脚比手好用,那就是彻头彻尾的荒谬了。而为这种游戏而疯狂的球迷,本身就相当后现代。也许过几个世纪以后,足球队员会进化为没有手而大腿极为发达的一类人,看台上则是一帮只有嘴和眼睛的大肉球,这样一来做人浪也方便一点。

前几天看大仙的《先拿自己开涮》,那是一本写了一半的个人自传体小说。正确的说法是那是一部电视剧剧本改编的小说,本来好好的小说,被电视剧给弄坏了。如果仅仅是以第一人称写,写那些在北京各种圈子混的日子,那会是本好书,甚至会很伟大。因为有速度感,有浮生的光怪陆离。但是大仙没有做到,失败了。作者大仙是个足球评论员,小说里有大量他对足球、足球队员、足球评论员的评论,什么一剑西来,什么银枪弯刀,还有大量的古诗词。他就和水牛儿属于同一类的人,能从足球里看出这些来。我什么都看不出来,所以我是傻逼。但是我以为,拿这些东西赋予足球,简直是浪费。足球本身可能绵延无数世纪,但是足球的文字无论堆多少,都是速朽的。因为足球赛很多,伟大的比赛很少,依附在脆弱的足球上的文字,能存活的时间更短。文字不应该依附什么的,文字创造的意像应该为人们铭记,而不是文字依附的比赛和球员。在这一点上,别人的腿比你的笔更有说服力。只是球迷看完比赛以后意犹未尽,所以还有球评一说。类似一支事后烟,这就有点本末倒置了。因为我们知道,文学青年就是靠文字把女青年骗上床的。

我不看球赛,那东西太虚幻。声音、人浪、人与人之间的亲如兄弟,但是散场以后满地垃圾。我喜欢双龙桥,喜欢狗三爷那样的事物。我不去看电视,我和三爷坐在条凳上,伸直了腿,交叉脚踝,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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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17, 2005

戒烟元年九月二十四日,豆焖饭

.戒烟元年九月二十四日,豆焖饭

身为一个昆明人,如果没有吃过豆焖饭,那么你跟一头芒果没什么区别。每年蚕豆坏孕的季节,豆米还藏在绿色的绒毛豆荚里,就被农民摘下送到城市里。别问我是什么时候,我的生命是以吃食计算时间的。古代的美洲印地安人就是那么干的,他们有草莓月,意思是那时候可以吃草莓。还有熊月,意思是那时候可以把熊从洞里拖出来打死,烤了吃。中国也有,孙悟空在回答他第一个师傅提问住了多久时,就以吃了几回桃子作为个人日历回答,并因此赢得了半价房租的优惠。从内心深处讲,我不愿意披露这些消息。因为很有可能会造成一些著名学者看了我的BLOG后宣布孙悟空是第一个抵达中国的印第安人,而我们知道那并不是事实。第一个抵达中国的印第安人是辛基格博士,他的鼻子说明了一切问题。

鉴于已经有傻逼开始在我的新浪BLOG里留言的这一严峻事实,我不得不长话短说,问公安要到他们的IP地址反查物理地址,再找人打断他们的腿并不是件轻松的活。在看见雪白的骨头碴子之前,我不能相信任何电线杆上杀手公司的广告。好吧,让我的思绪回到那充满故乡之味的豆焖饭上。

豆焖饭的另外一样重要成分当然是饭,我个人以为占城稻比较合适。但是经过两次自卫反击战之后,我们居然让越南独立了?!这在几百年前是不可想象的,那时候越南还叫安南,法国人还没有殖民他们,强迫他们去种咖啡。安南是我们的属国,每年都要进贡大量占城稻,用大象运到南京或者北京,换取我们的王八盒子,以进攻柬普寨。当然,我们也不是笨蛋,柬普寨当时用金丝楠木换取我们的诸葛连弩。故宫里全是金丝楠木,好让我们今天去参观时用指甲抠,闻闻是不是有香味。所以,现在我们不能用占城稻做豆焖饭,独立国家是不上贡的,你双扣了它的底都不成,这就是联合国的坏处。朝鲜大米也不成,朝鲜人民还不够吃呢。

情况有点复杂了,因为原料很难找。只能用一般的米,和豆焖饭季节里的蚕豆。为此,我不得不做一点点让步。身为一个昆明人,如果没有吃过豆焖饭,那么你跟一条菠萝没什么区别。让我们进入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吧,如果一份带有昆明阳光滋味的豆焖饭只是豆和米饭,那么这其实是在羞辱我们的伟大祖国,我们的国家很强大,没有堕落到《大长今》的韩国一般境地,救了皇帝的命也只赏赐20包陈年老米。豆焖饭之所以在元谋人直立行走以来的300多万年里一直为昆明人民所津津乐道,完全是因为其中的火腿。

是的,火腿,而且不是金华火腿,是著了名的宣威火腿。多少年里,中国全靠这两条腿得以稳稳当当地站在世界民族强林。当然,现在情况有点变化。金华火腿据说使用了敌敌畏作为防腐剂,因此声誉受到了影响。他们还没有全部破产,全亏了后来居上的苏丹红和杰士邦促销活动。我个人觉得使用农药保鲜并没有什么值得指责的,浙江现在越来越热,那是因为温室效应和厄尔尼诺。等下一个十三年到来,太阳黑子爆发进入低潮期,情况会好转的,青春期总会过去,脸上的黑头总会抹平。公平地说,我觉得使用敌敌畏的确太过分了,尤其是在这个世界还存在一种叫六六粉的东西的情况下。这种行为太奢侈了,怎么能使用神经毒剂呢?

宣威火腿不存在这种问题,因为宣威的海拔比昆明的1892米还要高。因此,那里非常寒冷,人们终年烤火,以烤土豆为生。食物很难腐烂,这就意味着宣威火腿需要更长的腌制时间才能入味。我们选择火腿的时候,一般选择三年以上的,这一点连刘仪伟和方太都不知道。他们做菜的时候用的是鲜火腿,它们是如此新鲜,以至于用刀切下去的时候,节目制作人听到了猪极为凄厉的惨叫声。主持人则不会,因为他们只需要面带微笑不停地说就成了,据说他们都是聋子。正常的情况下,当地人把猪后腿做成火腿以后,就吊在房梁下面用灶火熏制。于是,陈年的宣威火腿的表皮上总带着一种烤土豆的香味。昆明的城里人在品尝的时候,都会闭起眼睛,想起自己祖父当年放牛时的那种景像。他们用三块石头垒一个小灶,在上面烤土豆。身边是他们的牛,在烤自己的屁股,然后拉屎,大盆大盆的牛屎。情况就是如此,这边在烤着,那边在拉屎,在拉屎,在拉屎。。。。。。

嗯,非常田园风光是吗?现在的情况也类似,很多人跑到西藏去,看牦牛们安详地拉屎,从而获得了内心的宁静,比狠狠强奸YOGA女教练还管用,而且不用点印度香。纯粹的牛屎,其根本成分是草,可以在干燥后充当燃料,它的气味是纯粹的。在万恶的旧社会,整个西藏的煤矿都在牦牛的大肠里。小学课本说的好,牛的一身都是宝啊!因此,牛基本上是一种益虫。而天牛就不是,这一点我们必须区分清楚。

好像我们今天讨论的是猪?法克!让我们回到那该天杀的豆焖饭上吧。火腿吊在房梁上,火腿很难腌制。怎么办呢?教育要从猪娃抓起,当猪还是小猪的时候,每天都需要把它们带到房间里来。指点空中的腿给它们看,告诉它们:这是你爸爸的腿,那是你爷爷的腿。。。。。。总而言之,让猪产生一种类似日本人进入靖国神社的内心感受就对了。经过这种教育,每只猪都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欲望,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被吊上去。事实上,很多猪在还没有被宰上前就多次爬上房梁,把自己倒掉起来,并且因为自己只有两条腿而感觉到深深地羞愧。年轻人总是这么雄心勃勃,其实要超越自己的前辈是件非常艰难的事情,比如说长出三条腿来。

怀着这么种心情而逝世的猪全身酥软,利于入味。而不会产生那些素食主义者宣称的所谓“痛苦死亡而分泌的毒素”。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们,每一只宣威的猪都走得非常安详,直到看见自己的小肠被灌成了香肠才会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面带微笑地离开这个充满烧土豆皮味儿的世界。而且,很多素食主义者在宣威火腿面前放弃了自己的信仰。在返回内地以后,由于再也无法找到生命中曾经的那么一只美味猪腿而抑郁终生,很多人终生未娶/嫁/搞玻璃/搞拉拉/人兽。。。。。。即使是如此酥软的猪肉,宣威人还是本着高度负责的态度,用巨大的青石板压在涂抹了调料的猪腿上三个月。经验老道的顾客能从青石板在肉上的压痕而分别出具体是哪一家的火腿。比如说,如果你在一条宣威火腿上看见了一个类似举起的中指的图案,那么我得强压住嫉妒的毒火而恭喜你,那是城东老王家的腿!滇中第一大力金刚腿!

现在,我们正式开始做豆焖饭。

步骤一:剥豆,包括豆米的内衣。
步骤二、淘米煮饭。
步骤三:放如豆米和火腿丁。
步骤四:烤锅底。

这里就不展开讲具体步骤中需要注意的问题了,谁也不可能傻到梅子一样事无巨细地写到她的《写食日记》里。世界上超一流的科学家乐于世人分享他的研究成功,但是无论是哪一国哪一流的厨师都绝对不可能和别人分享自己的烹调秘诀。这就是为什么科学家总在挨饿的原因,当然这和他们比较好色也有一定联系。

需要重点讲解的是步骤四。如果一个昆明人去吃豆焖饭,居然没有吃到沾着火腿油的锅巴,他可能会立即自杀。在水气收干以后,必须以非常小的火均匀地烤锅底,我建议使用砂锅。使用电磁炉和不沾锅的同学可以去死了,活该你终生吃PIZZA,生个儿子在必胜客上班,操一口南美英语。白痴!滚出去!这里是中华料理课,这他妈的是艺术!艺术!懂吗?!你个土豆!在均匀的火力下,锅底的米饭将成为酥脆可口的锅巴。而正是在这持续不短的热流下,火腿丁放下了一切矜持,释放出了所有香味,并为米饭所神情拥抱。当你开了锅吃第一口的时候,那不是一口饭,而是一头猪的所有荣誉和梦想在氤氲缭绕的蒸汽中散发出来。你仿佛就站在它的身边,深情地看着它为了早日被挂起来而努力拱槽。

一样的米饭,一样的火腿,一样新鲜的豆米和一样清纯的边疆的泉水,但是没有一家的豆焖饭是相同的味道。这全要看主人在烹调的时候对火里的掌握和对砂锅的翻动角度及次数。当然,还得看那头猪一生的心情和性格。如果它生性顽皮的话,豆子焖出来要特别地嫩绿一点。如果它少年老成的话,锅巴则有一种特别的嚼劲儿。

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写了那么长的文字,是因为今天晚上我下班的时候突然有一种想吃鲜奶蛋糕的冲动。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我走在人行到上,走在秋风里,穿着黑色的衣服。我突然非常想吃鲜奶蛋糕,我需要那种甜蜜滑腻的滋味充满我的心灵。只是想一想那味道都让人全身颤抖,其快感和随地乱扔垃圾类似。所以我站在蛋糕店等了十五分钟,眼睁睁地看着师傅如此造出一块蛋糕来,猜测他是否有肝炎或脚气。我满怀欣喜的抱着蛋糕回到家,那种欣喜简直就如同多年不育的父母借腹生子后,所有知情人和借腹者还没来得及要钱就集体倒地气绝身亡一样强烈。

就在我掏出钥匙开门的瞬间,我闻到了邻居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那是豆焖饭的香味,六个月大,体重120公斤,没有长智齿,喜欢趴在圈门看夕阳,那是一直爱好文学的感性猪。我在瞬间就被击溃,回到家里,我把蛋糕放在桌上,一口都不想去动它。心里满是破门而入杀死邻居全家,抢走那一锅豆焖饭的冲动。

现在,你们知道我的痛苦了吧?

Posted by 和菜头 at 08:00 PM | Comments (18)

November 16, 2005

戒烟元年九月二十三日,“芳邻”柯云路

一大早起来,发现新浪BLOG上多了个熟悉的名字---柯云路。他也在新浪BLOG安了家,我们就这样成为了邻居。芳邻入住,当然得破门而入祝贺一番。尤其是对于一个人间蒸发了那么多年的人,再战江湖总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柯云路的新家装修得不错,门前写了中英对照的铭牌《思想者&THINKER》,进门以后一水的中文。墙上贴满了他的作品。从《芙蓉国》开始,一路贴到《天才少年的12把金钥匙》。我找了很久,想找到我最熟悉的那几本书,如《大气功师》、《发现黄帝内经》、《人类神秘现象破译》、《新世纪》,没有,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

对此,我非常失望。90年代风行一时的这几本名著居然没有被陈列出来,历史这个婊子又被人按翻在地一次。站在强奸现场,抚今追昔,我不禁心潮起伏。想起了那些一个个闪亮的名字:严新、张宏堡、张香玉。。。。。。在我的记忆深处,他们依然熠熠生辉,有如一盘珍珠。而柯云路老师,就是这个盘子。

想我当年读《大气功师》的时候,对柯云路能和严大师如此亲近,心里羡慕得翻肠倒肚。那时候的严大师是什么人啊?大兴安岭火灾,数万救火人员束手无策,而严大师千里传音、万里传功,呼唤来一阵小雨,当时就把火给灭了。大师去了香港,给学者们做报告,讲意念怎么能致偏激光,说明了气功也爱国,可以让战斧导弹扭头飞回去炸了航空母舰。

伊拉克战争的时候,我分外想念严大师。可怜的伊拉客人民要是能得到严大师的帮助,意念致偏一哈,估计小布什早就下台了。我觉得这事应该不难,严大师早就去了美国,估计英文也已经学得很溜了。意念里加点英文,可能战斗机都能被控制了去攻击沙特的美军基地。遗憾的是,什么都没发生。直到今年奥尔良洪水发生,我电视前一声惊呼:大师!这肯定是大师出手了,他实在看不下去伊拉克人民战后的悲惨生活,所以调来个把飓风攻击一哈美国本土略施小惩,这和扑灭大兴安岭火灾相比完全是小菜一碟。由此可见,严大师已经从一个爱国主义者上升到了一个国际主义者。这也就解释了在全世界反恐的背景下,何以发生印尼海啸。。。。。。

扯远了,又他妈的扯远了,还是回到柯云路大师这里来。在今年正式宣布医改失败的时候,我也特别怀念他。大师其实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天,所以早就在《发现黄帝内经》里向全国人民推荐芒硝。这是多么强悍有力的反讽和黑色幽默啊---与其相信医疗保健系统,大家不如去吃芒硝吧!这简直和意大利人一样讽刺,和法国人一样意味深长。《发现黄帝内经》应该参加诺贝尔文学奖评选的,因为它成功地将讽刺文学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程度,作者匪夷所思的想象力使这一传统文学手法达到了前所未闻的高度,从而体现了人类共同的悲悯之心和智性之光闪耀的幽默感。

现在,能和柯云路大师为邻,这是我的大幸。他老人家出现了,我因此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仰望苍穹,那是柯云路大师朋友们形成的能量罩,永远不用担心导弹打过来。我们蒙了他们的恩惠,就此屹立于世界民族强林。无论别人有多少TMD,我们有国产的NMD。哦,应该是QNMD,气功战区导弹防御系统。在这片坚固的天空下,我们含笑大勺大勺地口服着芒硝,身体倍棒,吃嘛嘛香,还为国家节省了大量医疗保健费用。如果再口服二份琉磺,三份木碳,我们自己就能他妈逼的变成四大发明中的火药,成为人体炸弹。拉登算个鸟?!基地算个屁?你有科学,我有大师!

回想这三十年时间,柯云路大师80年代初写改革题材的小说,90年代初写气功和特异功能专著,现在写如何教育下一代和职场秘技文字。一个人一辈子扑中一个热点不难,难就难在如柯云路老师一样,永远扑热点,次次都扑中。唯一有点遗憾,大师没有参与到下半身写作中来,而放任葛红兵写出了《沙床》。但是从整体上来说,大师总体上还是从热点走向l了热点,从成功走向了成功,在所有的人民币上打上了“THINKER”二字。

有这样的芳邻,我幸福得直想抽人。

Posted by 和菜头 at 11:14 AM | Comments (7)

November 10, 2005

天涯社区被扁记

突然去天涯发言是因为“卖身救母”事件,这事一早我就在SOHU的ZION秘密版看到过介绍。那时候已经开始玩抓骗子游戏,有人用数码照片上的信息分析了照片是在做假,因为一个病人不可能有那么好的脸色。有医生网友解释了肝病的特异性,何以病人在短时间内会“红光满面、精神焕发”,那是后话,而且也没有人要听。真正促使我去天涯社区的原因是陈易母亲的逝世。

消息我头天下午就在天涯看到了,杀心顿起。第二天一早,王小山在MSN上遇见我,劈头第一句话就是:“陈易她妈死了!”我回答说:“昨天就知道了。”小山说:“操!”我说:“操!”然后大家就散了。到了中午,才发现彼此都发了贴,连标题都很像,核心词都是:天涯网络杀人事件。这事随后就被说成是“王小山、麦田99、和菜头密谋联手发动攻击。”我后来想,要是我们三个真联手发动攻击的话,那倒很壮观---麦田99去写调查报告,小山人文角度关怀,而我从侧翼攻击,恶搞几把。这个组合还真是非常合适,正奇结合,首尾相顾。

到了天涯发完贴,立即被重重包围,感觉异常陌生。我是网人,按理说到那里都应该算做“我们”里的一份子,但是到了天涯我却史无前例地变成了“你们”。你和菜头以为你是名人就了不起了?你和菜头拿了《新京报》的钱!和菜头你个过气的老杂毛想上位!就这样,我从阶级属性上被划分了出去,列为网民中的特殊阶级,在经济地位上变成了媒体的寄生虫,在动机上是纯粹的自私自利。罪名已然成立,和菜头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人民公敌,被围而歼之。

很多同学一提到“名人”二字,小脸都憋红了,委屈得不行。还有很多同学根本把我当成了记者或者编辑,把我和小山的贴子当成了《新京报》攻击《南方都市报》的阴谋。一晚上时间,我不得不一个个把他们拉起来,告诉他们别跪了。“名人”是你们封的,我又没拿这顶帽子戴了吓唬人。我上网那么多年,第一次感觉是站在了群众的对立面,觉得“名人”这两个字居然有那么多人如此在乎。

第二天晚上,上来了几个小混混。向我展示一下他们最擅长的语言暴力,我终于找到了点说话的感觉,也终于找到个机会展示一下我最擅长的语言更暴力。暴力到凌晨2点,小混混们相互招呼着,分别上床睡觉去了。就在这个时候,天涯杂谈的版主一马青尘出手,把我的ID给封了,一起殉葬的还有五个小朋友。小朋友们换了马甲出来鞭尸,而我只有一个ID,再也没有办法说话。我上网那么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被封ID,一马青尘真牛人也!

被封以后,我突然醒悟了过来。对于天涯杂谈的小朋友们来说,我和小山的这次介入由于反对了他们的观点,就被彻底铲除出了草根阶层。我写赵忠祥的录音把我听HIGH了,我写李镇涛是第一个被螃蟹吃掉的人,他们欢呼,因为观点一致。所以在那个时候,我是“自己人”。但是,当我和他们观点不一致的时候,我就立即成为了“你们”,当年鼓掌的手现在就能拔出刀来。网络经过十年经营,终于成为第四媒体的时候,任何一个网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五年前如果还存在对等辩论的话,现在已经不存在这种空间了。尤其是在天涯杂谈这样的地方,“我们的人”非常多。任何一点反对意见都意味着大不敬,都可以用口水加以淹没。

离开大型BBS几年后再次回来,我发现玩法已经完全不同。以前掐架是比贴子,现在掐架是比谁人多,谁马甲多,谁手里的人渣多。掐架都已经规模化、集团化、商业化、制度化了。老大不轻易出场,一般都是马仔先对砍。砍到被封得差不多了,双方老大才出场。砍完了,再通知一马青尘这样的角色:“一马!出来洗地!”看《纵横四海》成长起来的一代,和看《蛊惑仔系列》成长起来的一代真的差别很大。一时间我都动念,是否收个百八十个小弟,把天涯彻底变成黑社会算了。和这些新一代网络大佬相比,我和小山单枪匹马冲进去的行为很《英雄本色》,但是更SB透顶。

我另外一个很重大的失误是忘记了网络是个什么样子,在泡网待久了,很多话,很多观点都是不言自明的。任何人到泡网来,我都先预设你是知道这些的,你会那么去想而且能想到那个层面上。而天涯杂谈不是,天涯服从大众心理学、伦理学、行为学的一切定理。陈易单是母亲为公务员这一条,就已经是死罪了。又不给出帐目清单,那就是隐瞒。隐瞒就是欺诈,欺诈就是诈骗,诈骗就是犯罪。对于罪犯,群众可以为所欲为。八分斋是行动家,是维护正义,是保护大家的利益,为什么要指责那么好的一个人?你不服你为什么不去调查?你批评一个好人那你就是坏人,你就是利益集团一分子。

这种非黑即白的两分法,全红全白的道德观,的确就是指导很多人生活的简单信条。它能避免判断上的麻烦,减少脑力活动的剧烈程度。那怎么和这些人讲道理?如果我说的话他们根本都不听了,看一眼“和菜头”三个字,立即条件反射---这是“你们的人”,然后就跟贴开骂,可以说作为写手我就死了。十万人上网的时候,贴子的写法绝对和一亿人上网时的写法不同,这个观念必须转变过来。

于是,我花两块钱注册了上网以来第一个马甲:十二分斋主。发了一篇名为《不和八分斋这样的人交朋友》的贴子。我的出发点很简单:已然是这样万兽群奔的狂暴局面了,挡在路中央肯定是自寻死路。唯一的方法就只能是贴在边上,一点点加力,最后改变整个群奔的路线。类似八分斋这种人,最擅长的是煽动群众,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利益受到了损害,而自己是他们的保护者。于是,就能驱使人群往他指引的方向上去了。

陈易危害了整个网络社会的诚信,危害到了更多需要帮助的人,危害到了捐款的人们的善意。这就是八分斋之流的高明之处---直接诉诸个人利益。散布一个耸人听闻的消息,人们就因为自己利益可能受到的损害而愤怒起来,通过简单善恶观的判断,迅速集合起来。我的方法也很简单,八分斋怎么做,我怎么做,而且我保证贴子的可读性比他强。

罗列了六点所谓的不交朋友的理由,前面大多都是在恶搞,目的就是要人看下去。前面五点是根据网友“我不是恶意ID”提供的材料,把八分斋引以为荣的神圣事业恶搞了一把。看到大笑了,那么他身上的一切光环也就在这笑声中烟消云散了。最后一点上,我问了所有网友:

对于你个人来说什么更重要?是关注自己是否受骗还是你在需要帮助的时候得到援助?当你需要援助的时候,你又是否需要八分斋这样的人来给你捐献出他的“正义”?你觉得你站在八分斋的道德放大镜下能活几分钟?那么,现在,你再想想八分斋这样的人究竟如何?

站在自己的角度上,答案很自然:调查别人是好的,但是千万别调查我。我需要帮助的时候请千万别犹豫,大把掏钱就好,我不需要你捐给我正义。

这贴子出乎意料地顺利,没有被围剿,只有零星骚扰,点击接近一万。对此我非常满意,因为我又学会了怎么在天涯这种地方发言,而且让人听进去。

Posted by 和菜头 at 04:27 PM | Comments (5)

November 09, 2005

戒烟元年九月十四日,吊塔上的男人

19:00,天已经全黑了。打了车去吃必须吃的饭,在一贯通畅的路上遇见了堵车。蹭到近前,原来是一个建筑工地外挤满了人,还有警车和救护车停在一边。沉默了一路的司机突然开口说:“7个钟头了,从中午12点到现在,7个钟头了。”问了才知道,有个男人爬到了工地上的吊塔上,一路爬到吊臂的顶端,在那里坐了下来,说是要自杀。那么高的地方,就算是有气垫恐怕也不能保住姓名吧?又是如此一览无余,就算是加发三个月工资,警察也不愿意爬上去解救吧?司机摇着头继续说:“堵了半天了,即使不死,等下来肯定要被饱打一顿,十五天的治安拘留是逃不脱的。”我问司机:“七个小时不上厕所的?”司机肯定觉得我非常无趣,顿了顿,用教训人的口吻对我说:“好好的,寻什么死呢?以为自己是谁?中国人那么多,少他一个不少。”

吃完饭回来,路边的人已经全散了。工地上亮着冷清的灯,夜色里看不清吊塔的颜色。我一路想着,那人究竟是得救了还是就这么跳下来死掉了呢?这问题一路折磨着我,几乎动了念头去看电视新闻。反反复复想着空无一人的工地,想着那些照明的灯光。突然间,我想到了一个关键:若是死了,人群肯定不会散去。肯定还围在那个地方指指点点,谈论血在哪里,脑浆在哪里。会有站了7个小时等着看自由落体运动的仁兄带着极大的自豪感,口沫横飞地站在那里给众人讲解,而听众们如痴如醉,焦急地提问,想知道更多一点的细节。

以前看新闻里说跳楼的犹豫了很长时间,总觉得是怕死,怕疼。想到那些人群,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选择跳楼而不是其它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本身已经说明了当事人的想法。在那接近蓝天的高处,可能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如此之多的人关注。蚂蚁一样出生,蚂蚁一样过活,蚂蚁苦了累了困了疼了不说话,蚂蚁是哑巴。不站在高楼边缘,没有人关心他收到工钱没有,没有人关心他的感情是何等痛苦,没有人关心他受到何种折磨不公。只有站了上去,他的声音,哪怕是一个轻微的动作,才会有无数人在地面上响应、复颂、惊叹。在那一刻,他们专注无比。

这怕是每一个人的梦想吧?有很多人放下手中的一切,从紧闭的门后走出来,问你一声:你怎么了?为了得到这一声,即使爬到吊塔那样的地方也在所不惜。死亡不足为惧,最可怕的是连你因何而死都无人知晓,无人关心,死于无足轻重。摩天大厦是物质世界的强力象征,只有在它之上,就像是走在这城市的上空,并押上一条性命,这世界才会为你停顿片刻。这世界超女的舞台少,但是高楼很多。命悬一线,声震四野。

据说那个在吊塔上的男人在这7小时里,没有喊也没有叫,唯一做的事就是打了几次手机。

Posted by 和菜头 at 10:50 PM | Comments (3)

November 05, 2005

戒烟元年九月十日,三十述怀

今天我满三十岁,在此之前网上的小朋友们就已经管我叫“菜头叔叔”,甚至是“菜头大叔”。古人说“三十而立”,好像三十岁是个很特别的年纪,一扇门,一个结界,过去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但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很小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世界是个幼儿园,我们都是幼儿园里的小朋友。幼儿园有很高的围墙,有各种各样的老师,我们被关在院子里做游戏。这感觉到今天都没有变,老师现在化妆为权威、领导、警察、银行对帐单,游戏变成工作、责任、道义。而我还是那个孩子,在高墙后面的院子里玩游戏。

所以我一直是个很不严肃的人,每次看见一群人道貌岸然地开会或者讨论,我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觉得这些小朋友真逗,装大人装得真像。一直以来我都那么觉得,“大人”拥有全部的生活智慧,在他们那里没有问题没有困难没有烦恼,他们金光闪闪地活在彼岸,呈现出一种成熟的红铜色。我现在三十岁了,是我小时候心目中所谓的“大人”。但是现在我却空前失望,因为事情不是如我想的那样。觉得前面有个“什么”的时候,总有些渴望和冲动,希望早一日抵达那里。而到了那里,发觉并没有那些“什么”的时候,难免会觉得很失望。

墙是一样的高,老师们依然在巡逻,强迫我们睡午觉,而那些个游戏怎么也玩不完。

没有那样一个世界,没有那么一种“大人”,就只能自己去做了。幸运的是,这前三十年走下来,基本上有了一些心得。在生日之际写下来,将来也可以给自己提个醒:

1、 事业不等于是做官或者赚钱。大部分的人无法在事业中获得成就感,所以事业不过是糊口的活计,没有必要看得太重。不要过到把糊口的事变成生活里唯一的事,那样就太悲哀了。天天十点才满身酒气的回家,权位和金钱救不了自己的肝,保证不了自己的孩子不会由于缺乏管教而成为一个废人。人世是公平的,所有的一切都是要偿还的。不要用前半辈子的个人努力,为下半辈子不停买单。

2、 家庭生活应该放在生活的首要位置。工作谁做都是做,但是和家人在一起的日子去了就不再来。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家人会为你而牺牲,只有家人可以信赖。只有他们会对你有耐心,会为你付出而不计算成败,会为了保护你而背叛任何法律条文和人生信条。家庭是唯一的堡垒,唯一可以进门就脱光衣服躺下睡着的地方。没什么事比周末的家宴更重要的了。

3、 健康是人生信用卡的担保人。它比美貌、财富、智力、权位都重要。没有人能在病痛中依然欣喜,没有人不在病痛中度日如年。在病中人才能意识到自己是如此脆弱地存在这世界上,会想到健康的重要,会想到要善待自己。但令人遗憾的事,往往人一旦痊愈就忘记了在病中对自己的那些承诺。

4、 不值得在女孩子身上浪费太多时间,尤其是漂亮女孩子。要明白一件事:如果要以结婚为目的的话,性格和品格比美貌重要。容颜总会老去,而维系人与人之间最为稳固的连接是对性格的欣赏,和对品格的信任。不要和一条发了疯的狗一样,不停地追着自己的尾巴咬。凡事皆有时,该出现的人总是会出现的。相信爱情,相信缘分。爱情永远应该是件美好的事,不应该有任何的勉强,任何的违心之处。永远,永远不要将就。亚瑟没有拔出石中剑的时候,谁不觉得有血肉之躯拔出那剑是件荒谬的事呢?

5、 趣味是唯一值得追求的事情,比事业都重要。人世因为工作而不堪其苦,说“劳动最光荣”的时代里每周工作六天,周日半天义务劳动。这样的生活里若没有点什么值得追求的乐趣,现代社会和奴隶社会并没有任何不同。不计算得失,只因为喜爱而去做的事情,往往能发挥一个人的最大潜能。所以,千万不要把工作和兴趣变成一体。那样一来,人生唯一的一点滋味都丧失了。

6、 不要看电视,尽量不要看报纸,而是要去看书。书读百遍,其意自现。这句话是真的,最低限度上能分辨出什么是好书,什么是坏书。而所有的电视节目都在教导一种很坏的人生,让你用自己的劳动换来一房子的垃圾,还因此觉得自己格调不凡,与众不同。所有限量版的产品没有一样是只有一款的,明白这一点,就不会去看电视,不看广告,不读报纸。

7、 永远不要相信报纸上的话。昨天你相信了它说“不要持币待购”,那么今天你就会发现你12万买的夏利目前只值2万。

8、 信仰的作用是塑造一个更强大的自己,所以你能向你自己恳求帮助。

9、 不欺骗自己是最难的事。

10、 不要欠别人钱。

Posted by 和菜头 at 12:50 AM | Comments (31)

November 01, 2005

戒烟元年九月五日,真气为秋风所破

22年前我父亲第一次叫我听寒潮的那个夜晚我还是个小孩子,起初我什么也听不到,连风声都完全停止了。寂静的时间异常漫长,而我的听力已经抵达人类的极限,能听见几里以外卡车经过的声音。黑暗的房间里我父亲的眼睛放着光,我想他看我也是一样。然后寒潮就到了,像是夏天里的金龟子用脚爬搔窗纸,发出沙沙的声音。然后玻璃上就仿佛被针尖点刺,发出非常小而清脆的声音来,类似肥皂泡炸开后的那点尾音。那声音更为钢性,能听出玻璃的凉来。

我被今年第一次寒潮侵袭是这两天的事情,当时我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觉得T恤是有点单薄。但是我没在意,幸亏是一个人住,否则我母亲一定会强迫我穿上件衣服。第二天睡起来,突然觉得嗓子里有砂纸在锉,开始咳嗽。我知道,我的护身真气已经为秋风所破。

到单位发现不止我一个人感冒时我还是有点紧张的,作为万物之灵的我怎么能死在鸡的流行性感冒上?我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个夏天,我戴着口罩上书“NO WAR”经过闹市的景象。难道真的是运动三五年搞一次?要不要囤积点板蓝根呢?我有些犹豫,上次的那一瓶到现在都还没吃完。下午有同事散布消息说,这次管用的是八角,这才让我感觉稍微好了一些。八角可以在N家饭馆的肉汤里发掘出来,炖排骨、炖肘子、钝牛肉,都应该有八角。是八角而不是巴豆,大家就应该谢神了。

记得一个英国偏方里介绍过治疗感冒的方法,把自己的帽子挂在床上然后开始喝威士忌,喝到能见两顶帽子的时候,倒头就睡。第二天起来,包好。我疑心英国蛮子的这些话并非开玩笑,因为在《鲁宾逊漂流记》里就曾经将过,老鲁重感冒觉得快挂了,就喝了大量的烟草浸酒,也是包好。浸泡类的酒对于我这种云南人来说已经喝过太多了---云南人就这样,逮到任何活物就顺手仍进酒瓶里泡起来---但是我还没喝过泡烟草的酒。烟草炮出来的酒应该是金黄色的吧?

我见过活蛇泡酒,蛇一入酒就疯狂扭动,在酒里窜上窜下的。两条蛇毒从它的嘴里喷出来,酒里有两道细细的水纹,非常动感。也有老同志盛情地邀请我喝陈年鹿血酒,但是我想酒比不得酒精,血里也有水,这种陈年蛋白岂有不腐的道理?所以就以喝了没有去处婉言谢绝了。也真有好这一口的,据说在边境上喝了小半个月,小到蚂蚁大到狗熊都不能幸免一阉的命运,然后泡了喝。回到省城以后居然就此烧废了自己,和老婆做起了姐妹。和我讲这故事的人一脸严肃,但是我隐约觉得背后有WWF(世界野生动物基金会)的黑手存在。我们这里的NGO巨多无比,就算有WWF的人编了这个故事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药物补身体这种说法我一直存疑,植物的还好点,但是动物类的实在难以接受。我小时候身体虚弱,吃过很多乱七八遭的东西。猪肚炖黄豆去胎毒这都是初级课程,我成人以后看中医的故事,类似我这种症状得把自己放在猪肚子里上屉蒸。而猪肉将会转为青黑色,我也就痊愈了。如今我对这种事情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天底下那里找那么大的猪去?大象河马之流又过于珍贵,多的可能是牺牲了我去救它们。我的食谱漫无边际,从白蚁到野雉,从青蛙到四脚蛇。对了,当中国人民还不习惯口服鱼腥草的时候,我早已经学会如何从水田边挖出来,擦擦泥,嚼掉。所以,我对任何特种兵的野外生存训练或者电视台的挑战者游戏从来提不起兴趣来,满地都是吃的,何必做出那么痛苦的姿态来?

吃了那么多东西下去,我不知道我的身体是否就有了什么不同。反正我到现在都依然怕每年秋天的第一次寒潮,那东西瞬间就能突破我的护身真气,侵入血脉,让我病那么一场。

Posted by 和菜头 at 11:32 PM | Comments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