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独自肚饿
人总是要死的。不要怕。外婆告诉我。那时候外婆已经第二次脑溢血中风,她自知离死不远,但这没什么,人总是要死的。那天下午外婆躺着讲故事,思路流畅,吐字清晰,好像几十年前就是昨天,或者是刚刚过去的那一分钟。那些故事我后来差不多完全不记得。有时候偶尔想起来点,潜意识里马上自动进行中断——那毕竟是长辈的故事呀,如果太真实,或者曾经那么生动。那是危险的。忘记吧。合理的记忆是,满脸皱皮,虚弱的,奄奄一息的老太婆躺在床上,即将死去。但是我记得外婆脸上出现过红润,那些红润让老年斑隐去,让皮肤细嫩。你会以为时间居然可以倒流。外婆说,我站在田头,手里捧着他的信。我等了很久,问,后来呢。
后来我看见外婆那么年轻,双手合拢放在胸前,眼睛望着半天的红云,身前是大片望不到边金黄的稻谷。我想,她是这样站在田头的,脸上带着闪光的红色。
外婆说,人总是要死的,好在中间还有漫长的一生。不过,稍微耐心差点的人,会活得很想死。
那天,我躺在一张木床上,后来,想起外婆。
那天是1989年冬天,那天我肚子饿。这种滋味不好受,任何念头转一转,最终都变成一碗红烧肉。妈妈米哦,让我饱餐一顿肉。我想肉,五花肉,红烧肉,酱大排。
只好四周看看。
我看得见上头的蚊帐,蚊帐顶是双层密实的麻布,开始雪白,渐渐变黄,再之后那些色斑固定下来无法洗去。后来某天,我发现蚊帐朝天那面有许多灰尘,有些结成丝线状,有些细小的黑东西,还有些大点的黑颗粒,可能是老鼠粪便,也可能是蟑螂的分泌物,蟑螂唾液可能性更大一些。我还找到过一只死蟑螂,准确地是一对。蟑螂干剩成一付壳,大的是个母的,挂在大的下身的是个公的。它们死于交配时刻。按照程序,交配完毕,公蟑螂应该赶快逃脱现场,不然母蟑螂会杀死它,然后慢慢吃掉。公蟑螂是好补品。但是,这一次母蟑螂还没来得及享用情人的内脏和外甲,突然,有什么力量就中止了这对情侣的生命。
我躺在床上,脑子空空。
我爷爷曾经教过我。他说,你要准备5个信封,把赚到的钱分成5份。一个月总有4个大星期,一个小星期。这样呢,你每个星期花掉一个信封,到最后一个星期还会有钱剩。这样,好好安排你的生活。
我不听老人言。终于碰巧某天发现自己身无分文。不过,这不是大事,我准备隔天找个同事借点钱,下个月发饷就好了。没事。
Posted by 狂马 at December 5, 2003 10:57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