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5, 2004

烟-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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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写的,我签的。


第一回
通巴州庙堂镇有个盛家
盛家人故事多很是好耍


“船老大,这是啥子滩?”
“上滩。”
“哦,过了上滩就是下滩,过了下滩就是庙堂啰。”
“对头。老板对这里门儿清嘛?”
“呃,莫喊老板,烦哇哇的。”
“现在兴喊老板噻。”
“老板老板,鸡毛弹弹——哪里好听嘛?喊先生噻,喊不来就叫老师,听起来多对耶。老板老板,听起来就象开杂货铺的。”
“那是,以前我们乡下人都是社员,现在是人不是人都是老板了,日妈挨毬噢!呃,过下滩啰,你老师稳到!”
过了下滩,船进了沱,平稳了。庙堂镇在望。
“老师是来……呃,做生意不象,旅游也不得跑到我们这里来噻。”
“那是。我是盛家的,这下猜得到了啵?”
“哎呀,家门,我也姓盛。”
“我不姓盛,只是盛家旁系的后人。你姓盛,哪一房的?”
“晓毬不得啰。庙堂镇姓盛的多了去。”
“家谱呃?”
“哪还有?土改搞一回,公社搞一回,文革硬是背时倒灶,鬼花花都不见啰!现时而今,鬼画桃符,胡乱混口饭吃。到时候脚杆一伸,火葬场报道,哪个还管你加(家)谱不加谱?嘿嘿,加了谱也是空了吹。”
“哦……”
1985年夏,我这回暑假来通巴州,就是想找到些盛家的踪迹。前几天在图书馆和档案室翻查了,盛家的老祖宗有点影子:北宋朝时盛家老祖宗从江南考中了进士,放官到了通巴州,政绩平平,喜欢游山玩水,到处写些字,吟点诗。看来这个老祖宗不是文曲星下凡,没什么作为。南宋朝时这位老祖宗弃官归田,长江下游鏖战正急,老祖宗回不去了,爱庙堂山水,到这里归隐。几百年过去,繁衍出一大堆姓盛的后代。盛家到了民国还有些记载,1933年红军占领通巴州以后,有关盛家的文字就没了踪影。


盛世钧醒来根本没有注意身边的女人。他醒来,然后一下子坐起,身子朝外,样子好象是在听窗外的一阵嘈杂,其实脑子还沉浸在那个梦里。梦里的那个女子那么年轻,那么雪白,非常光滑。他手上现在还有她的感觉。纸糊的窗格透过一蓬光,他眯缝了眼,依稀看到那梦里的白嫩,丝绸般闪亮。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嘭嘭跳,二十二岁的血管很有弹力地蠕动。她跟他什么也没做,就那么把他的手放在她身体上——哪个部位他记不起来了,这让他难过。他的手一触摸到她,就发现自己在她的身体中游走。
那是一次让他战栗的旅行。他在那些滑腻、温暖、柔软的管道中慢慢地爬,到处都有新的岔道,让他兴奋不已。他爬着,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从哪里进来又从哪里回去,只是一味地向前,每一处地方都想去。那里面的滑腻、温暖和柔软令他的每一寸肌肤都觉得很惬意——有的地方象船舱,有的地方象宫殿,有的地方象溶洞……
他觉得自己变得只有米粒那么大,展劲跑……
他有两双眼睛,一双在她身体的外面看着她,一双在她身体里面到处张望着。外面的眼睛看着里面的自己在奔跑,看着她白嫩的身体由于自己的奔跑开始起伏……
他的手刚想抓捏,那个光滑白嫩的东西就没了,他也醒了。
他的脚趾踮着了床踏板。这家通巴州上等妓院的柏木床踏板经过许多年许多脚的搓磨,感觉粗糙。他本能缩回脚,拳起身体,把下巴搁在两腿之间。他嗅到自己的体味。他记不起那个梦里女子的味道了。现在他嗅到的味道是自己的和身后那个女人的,这使他渐渐清醒过来。
身后有只手搭了过来,他甩开它。近来他很不喜欢那些有漂亮脸蛋的女人,专挑丑的,但身后这个女人怎么个丑法他已经记不得了。他起身走到房间后面的小屋子里,从水缸里抓起葫芦瓢,舀起一瓢水,哗啦从头冲下。这时候他听见呯呯的敲门声,仆人小三子着急的大嗓门,妓院老鸨的劝阻声。
“盛先生,老太太要你赶忙回去!”
他又狠狠冲了两瓢才离开。

宣判盛世钧死刑是在1951年春天,那年他六十三岁,也算是活过一个花甲,够意思了。他本来以为自己不会被判死刑,最多是开个批斗会,表表自己热爱新社会,难过那么一阵就差不多了。他在城里乡下的财产不是早就交出去了么?自己的大儿子还曾经是地下党,1933年川北红军宣传部的干部。他跟第二个太太米秀儿早先的私生子现在是通巴的领导。他的外孙女婿是巴渝工运的领导人之一,国内战争时期又是川北游击队的领导人之一。盛家其他亲戚站在共产党一边的多了去。这样的重重关系怎么也不至于把他枪毙吧?他被押回通巴时一路都在这样想。但判决书很快就对他宣布了。
听了判决书,他脑壳都大了。“……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他在想他哪里“罪大恶极”了?哪里有“民愤”了?他想不通。他自己根本没有想到,不是他的财产不是他的剥削行为,甚至也不是他当年的反共言行把他推向死亡,他的罪大恶极是因为他早年“霸占”他的第二任太太米秀儿积下的怨恨在新社会如火山般爆发了。
临死前他不想见任何人。他不希望死前再有任何歇斯底里的热闹。这段时间以来人人都歇斯底里热闹着,他实在是累了。他只想见一个老年的女友,一辈子的女友,他想最后见她一面。这个要求上报后被批准了。他想,批准的原因恐怕不是由于同情他,而是由于她——谭书兰是当地教会学校和教会医院最早的创办人,教过很多人也救活过很多人,既是教书先生又是白衣天使。他们不卖他的帐,总还要卖她的帐吧?他这么想。
谭书兰来看他。他问她的第一句话是:“你的生日还有十六天,到那天你该是五十三了吧?”
谭书兰点头说:“是的是的。”
她比他小十岁。他记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还只有十六岁,就是在他做那个梦以后的第三年。他做了那个梦,从此再没有去过那些风月场所。那天他嗅到的味道让他难受了很久。从此只要他一跨到那种地方,就会嗅到那个味道,再好的兴致都没有了。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当时真正成熟了,对女人肉体的青春期爱好突然被转移了。那个梦让他挑剔起女人来。他惊奇自己的鼻子会产生那么大的力量。
谭书兰看着他,定定地看。盛世钧也看着她,痴痴地看。她还是那么漂亮,即便是经历了这一向他可以想见的疲劳紧张恐惧……她一定在来看他之前精心打扮过了——虽然现在不能穿戴她喜爱的那些服饰,她还是那么与众不同。在当年的镇公所这间潮湿发霉阴森森的牢房里,她就象来迎接他的天使。不过他这样临时抱佛脚的人还能上天堂吗?他摸着她的手,又感到自己有了两双眼睛——一双在外面看她,一双在里面看她。她的手永远是那样滑腻柔嫩,她身体里永远是那样温暖舒适……他咧着嘴笑了笑说:“我是跟不上新社会了……你不是一直都想我跟你走吗,现时而今我真的想……”
谭书兰挪开目光,盯着墙壁上的一块乌黑的斑。那斑块足有一片荷叶那么大,象烟熏的迹,可仔细一看又不象。她不知怎么兀地想起小时候——恐怕五六岁吧,她闹着父亲教她画荷花。“花是灵气,叶是功夫。”她下笔的时候,父亲这么唠叨。她那时那晓得啥叫灵气,啥叫功夫?学父亲的样子,抓住一支大毛笔蘸了墨朝宣纸上啪的下去,就是这样的一块,乌黑的,飞快地四下浸润开来……
“那是血……”盛世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喃喃道。
谭书兰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她只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转回头来——在她进到这间潮湿霉臭的牢房前,想过一千遍他可能的样子,可直到这时她的瞳孔仿佛才适应了这里的光线,看清了他。
她看着眼前这个头发白了的胡子拉茬的男人,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副样子在她脑海里盘旋——那时候他大概是全通巴最时髦的男子吧?漂亮,高大,西装里雪白的衬衣下让人感觉得到一具充满新鲜活力的男子身体,他的言行举止中带着去过欧洲留下的痕迹,懒洋洋的,一副公子哥儿的模样——那样子让她怦然心动。那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现时而今的这副狼狈。
她看着他,感到他现在真的是想跟她走了。以前他总是有些大男子气,有股士大夫家庭带来的自以为是,从她认识他开始他就跟她较着一股劲。那股劲现在没有了。他的身体他的眼睛都这么告诉她。他从来都没有属于过谁,包括他自己。他总是跟什么东西拧着,干啥都随便。他是太聪明了,所以啥也干不成。但她宁可他还是原来的样子:啥都不信——上帝,鬼神,菩萨,琴棋书画,之乎也者……随随便便,普普通通,有一股公子哥儿的劲儿。她觉得自己确实愿意带他走,不一定是把他带到天堂或是别的什么神圣的地方,只是带着他,带他在自己身边,直到他们彼此生命的终结。她会为他祈祷,求主怜恤他。自从他被关押,她就拼命为他活动,但直到此刻还没有看到有什么出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这恐怕是那个时代谁都无法通融的话语。她这一向的努力似乎是条根本走不通的死巷子。她觉得自己一下子很疲倦,垂下头。
盛世钧抓紧了谭书兰的手:“我不在乎死。只是有点……害怕……批斗大会……”
谭书兰低垂着眼睛,轻轻摇摇头——仿佛是在否定他的说法,又仿佛是在否定她自己的想法。她知道他怕死,他这样的人最怕死。他是个灵魂从来没有得到过救赎的人,面前一团漆黑。一团漆黑,谁会不怕呢?唉……不过,在这个人世间,她对他仿佛真的是无能为力了——除了祷告,她还能干什么呢?

Posted by 狂马 at March 25, 2004 04:4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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