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的温柔

小红老师如是说。
五指并拢：工农兵学商。上臂上身呈90度，小臂大臂呈90度，两个90度，五指并拢指向头顶三尺：人民利益高于一切。
漂亮的小红老师，脸红，脖子红，头发黑，眼珠黑，溜圆。

1975年1月1日，因批林批孔运动中表现突出，兼且顺利修改户口出生日期，小布头光荣加入红小兵，被赋予使命——时刻准备着。脖上多了鲜艳标记，红领巾——红旗一角，革命烈士热血染红。小布头有两条红领巾，一条绸的，一条布的。绸的收起来，逢一才戴，一一、五一、六一、十一。

2,
小布头3岁启蒙。据说早慧的孩子8成尿炕，小布头没有。睡前起后各有长长一兜，从不做发大水的梦。小布头3岁知廉耻，不肯穿开裆裤，不随地乱蹲，掏出来放进去，保持站姿撒尿。小布头的理想是出去大街上走走。一个人出去走走，不要被大人牵着手。

院门外一条小巷，麻石板铺就地面，间或有板车经过，落下煤灰、黄泥、大粪或清水。小巷尽头宽广大街，阳光灿烂，人来人往。据说是危险世界，小孩去不得。

奶奶讲过一个故事，一个小孩不听话，一天背着家长偷偷独自去大街。从此，鸟无音讯。
又过几十年，大街上来了马戏班子。
丢小孩的妈妈偶尔经过，她去买菜。她老了，满脸皱纹，背都驼了，因为哭泣眼皮烂了。
马戏班牵出一头猩猩开始表演。
突然猩猩停下活计冲向观众。猩猩呀呀叫着，哭了。

这个故事说的是，一个小孩不听话独自上街，被人贩子偷去，喂了哑药。然后，人贩子弄来一头猩猩，热热活剥，一张滚烫猩猩皮往脱光小孩身上一穿，这张皮就长在哑巴小孩身上，不弃不离。从此，一个不能说人话的小孩慢慢长成大猩猩，学会马戏表演，走街串巷，磕头作揖为戏班子老板赚钢崩。直到有一天，漂泊到家乡，巧遇苍老的妈妈。

妈妈抱起哭泣猩猩黑毛飘飘的腿，翻开脚板一看。呀，磨融了的脚板毛丛中依稀还能看见7颗黑痣排成勺子型。脚踩七星，本是贵不可言的命水，只是世事难料，一不留神，天赋异秉的孩童做了半辈子畜牲。

奶奶讲这个故事，教育小布头不要独自出街。
怕不怕？
小布头想很久，说，奶奶，星期天带我去动物园好不好，想去看看猩猩。又说，猩猩会给我看脚板么？怎么让它翘起脚板？

小布头终究还是独个溜了一回大街，双手背在后面，踱着方步，从幼儿园回家。
走到家门口，院门大开，保姆慌张跑出来，大叫，哎呀，小少爷，跑什么地方去了？想吓死你奶奶么？
小布头仰起脸笑笑，说，我自己走回来的。

3，
8，9岁狗都嫌。
这时候，小布头干了很多坏事。譬如有天把只野猫扔进粪坑，野猫惨叫20多天终归死了。没有人愿意去捞臭烘烘嚎叫的猫。小布头恨猫。猫不忠诚，偷鱼偷鸟然后一去不归。
有天，小布头堵住预制板一头，抓到只老鼠，放到煤油里泡泡，点了。
这一回，小布头屁股被打开了花。

小布头有了新理想。做个共军连长。当然，先做侦查排长。电影里面，连长们年轻英俊，高大威武，驳壳枪一甩，杀人无算。是主角。小布头不懂官本位。从不稀罕做到团长师长，那些大官戏份少，最多说一句，同志们辛苦了。或者一掌拍什么地方，感叹道，多好的战士呀。。。很不过瘾。做到营长就已经不过瘾，基本上对着电话喊，给我狠狠地打。动口不动手。不刺激。

小布头也看些连环画，三国演义什么的。几个小兄弟，扛木棍跑到操场，插草为香，就地结拜。于是分边开战，挥动名为青龙魇月刀的木棒，口中大喝，缴枪不杀，优待俘虏。然后，两指成八，点住俘虏后脑勺，说，我代表人民，判处你的死刑。

战斗的早晨，小屁孩后面跟着更小屁的孩，弟弟什么的还是尿裤子年纪。弟弟尿裤子就哭，于是，哥哥走过去，一脚踢翻，训斥道，爬着不准动，晒一晒就干了。

小布头的理想，做个连长。

4，
小布头大了，没有理想。考大学考大学。考。

5，
小布头大了。

6，
有一年，布头接了个项目，在山明水秀的乡下修电站。bot，骗大钱。
这里真美。布头想，要一辈子住在这地方。于是，掏钱请人砍翻两棵大树，做条乌篷船。布头想，去找一个会唱山歌的姑娘，明眸皓齿，歌声悠扬。至于布头，太阳好的时候，晒在船头，阴雨霏霏，就躲在船舱里喝鲫鱼汤。

这天早晨，布头醒来，发现大水泊到枕头边，一头上游来的死老鼠泡得有豺狗那么大，漂泊的样子让布头想呕。
这是让人开眼界大水呀，布头淌出去，看见山坡上99八十一座吊脚楼，一半做了潜艇，一半浮成水雷。本来布头想做起99八十一座吊脚楼，到四川找99八十一个白净姑娘，一楼一凤。基础建设之余，搞一项人文工程。
县里书记很支持，特地开了张派出所副指导员委任状给布头。
意思是说，这穷山恶水，山高地远，由你做主。

布头看着浩荡大水，想起再不会有莺歌燕舞，人来人往。长叹一声。又一次理想破灭。

7，

布头去了彩云之南。

这一次，布头还没来得及有理想，布头的兄弟就说开心事。

布头，我爱上一女子，出身高贵，头人后裔，长相斯文，举止情烈。布头，我要买一台拖拉机，跟她去到深山故乡，拖拉机发电抽水耕田运输，有拖拉机能做异族深山的王。

然后呢。

然后就组织人烧荒开地，广种经济作物，发财致富。

种烟土？

那我先要搞武装。

布头说，兄弟，脱鞋袜给我看看。
兄弟，你这细皮嫩肉，上得刀山，下得火海？不如此怎做骁悍民族女婿？咔嚓一声，就算你有拖拉机，也没有脚，做得王么？
兄弟，明天起，你光脚走路，哪里石头沙子多就哪里踩。

兄弟说，哦，那就算了。

8，
很多年过去。。。

9，
很多年后，布头躺床上想，天之涯地之角，是最想的地方。

开快船到地球的顶，看到那四周都是地平线，接过高高船舷上吊下来生猛海鲜，岸边棚子里一把水火白灼一桌，怀抱一支鹿龟酒焚心以火，沙滩上随手捡个陌生姑娘欲仙欲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