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的温柔

今天有点阴。另外，今天没干什么正经事。看了小半本《晚年周》。
六个字，惊破胆，寒彻心。
不要瞎混哦。什么道都很危险。

另外，存放一点东西。

1，长州毛利氏

天保年间（1829-1843年），萩城。
萩城系长州藩毛利家本城。

19世纪，德川幕府统治日本已200余年。

此时，全国由幕府分封大大小小二百多个诸侯。诸侯领国称为藩。诸侯依据与幕府将军家关系的亲疏远近，分为御三家、卿三家（三家）、一门、普代大名、外样大名不同等级。三家、一门均属幕府将军家血缘直系或旁支，以德川为姓，或使用德川家的旧姓松平。普代大名是第一代幕府将军德川家康定鼎天下之前隶属德川家康的家臣。而外样大名，则是德川家康统一日本过程中收服的，原归属前朝霸主丰臣秀吉或织田信长的各国诸侯（大名）。

统一天下之后，德川幕府为政权稳固，确立如此规则——幕府政权负责全国政治与管理事务的官员一律由将军家（德川一门及旗本——将军直属武士团）和普代大名中继承选拔，垄断所谓“大公议”权力。外样大名除了对自属领国进行管理，被隔绝于国家政治之外。基于同样考量，德川幕府通过领地改易、转封，将不被信任的外样大名远远迁移到国家中心重地之外的边远地区，加以限制。

长州藩封地有长门、周防两地共36万石。（注：日本赋税收入以领地内产出稻米作为统计单位，1石约等于现在150公斤）家督毛利氏是外样大名。

远在200多年前战国时（注：日本战国时期从1467年应仁之乱始-1615年大阪夏之战，亦有论止于1600年关原之战），毛利氏出过一位号称战国第一智将的毛利元就，此人以安艺城为发家之地，领安艺守护代职，起弱小而攻伐强邻尼子氏、大内氏。
经过多年战争，1555年10月（弘治元年），毛利元就以水军战略破灭大内氏家督陶晴贤的军队，逼得曾为一代名将的陶晴贤自刃，由此断绝大内氏。至1562年7月（永禄5年），毛利元就率兵攻下尼子氏月山富田城，尼子家灭亡。如此，毛利家统一相当于当时日本国土面积1/6的中国地区，进入空前鼎盛时期。

战国时代是群雄并起争夺天下控制权的时代，也是武士集团以武力实现理想的时代。武士理想是“上洛”，设幕府，布武天下。“上洛”，即提强兵上京都，面觐天皇，获得天皇授予“征夷大将军”官职，然后以此名义配合强大武力迫使天下诸侯归于麾下。日本沿袭的统治结构即是如此：天皇是天神子孙，万世一系，日本即所谓神国，天壤无穷。天皇名义上对神国拥有一切权利，而权力实施和国家的管理则实际操控于天下武士集团最高领袖“幕府将军”。

志大才雄的毛利元就想必亦曾有问鼎天下之心吧。毛利元就曾向后奈良天皇献金千贯，谨称供天皇饮食之需。其时天皇朝廷早已丧失对国家的实际控制，仅作为权力象征而存在，无赋税收入，只能靠诸侯供奉度日。作为对毛利元就忠效的回报，天皇敕封毛利氏为“大膳大夫”（御厨房主管大臣）。

这之后，毛利氏并无“上洛”。踏过中国至近畿的道路，肯定是一场千难万险的严格考试，没有相当的时势和雄厚的实力，将是一条自取灭亡之道。如无武力、外交、资源和狂热雄心相结合，就只能强忍野心，维护地盘默默守望天道运行。毛利元就多少会有如此心情。

壮志未酬的毛利元就1571年（天龙2年）过世，给三个儿子留下“三矢之誓”遗训：“万事要齐心合力”。这成为毛利家家训，以鞭策毛利家子孙团结，保持家道长久不衰。所谓“三矢之誓”遗训，近似一则寓言：一根箭一折就断，三只箭捆在一起则难以拗弯。
毛利家除本家，还有小早川家、吉川家两家分家。分家最重大的永久使命，当然是尽全力扶植毛利家。
毛利辉元接任家督后，停止向外的大规模攻伐扩张，毛利家进入守成阶段。

此时，战国时代第一位超级军事强人织田信长已然崛起，毛利家不免与织田信长这位拥立征夷大将军以令天下的野心家发生冲突。双方第一次战争，毛利家水军大败织田信长麾下九鬼水军，获胜告终。其后，织田水军头领九鬼嘉隆败而不馁，打造载炮铁甲船，大破毛利水军，彻底压制了毛利家势力。之后的逆转预示着毛利家衰落的开端——织田信长派手下大将羽柴秀吉（即日后日本统一者丰臣秀吉）率军攻伐毛利家领地。

1582年（天正10年），羽柴秀吉大军围攻备中高松城——毛利家直属领地外最后一道防线。高松城主清水宗治为不让敌人踏入毛利家本土而顽强抵抗。诡计多端敌军大将羽柴秀吉利用围绕高松城的河流发动水攻——一场暴雨之后，秀吉军掘开事先修筑的堤坝，放水攻城。高松城一瞬间成了汪洋中的孤岛。毛利家在敌军强大武力与计谋之下面临危机。
而此时，命运的转机来临。
号称“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因手下大将明智光秀反叛被迫悲愤自焚本能寺。而向毛利家急报此重大军情的信使却误入敌军羽柴秀吉营盘。羽柴秀吉紧急进行形势判断，一面封锁消息，一面迅速与毛利军展开停战谈判。

秀吉大幅度降低领土要求，以十分宽大的条件急于促成和约。毛利家才具平庸的家督毛利辉元不疑有它。于是和谈成功。

唯一牺牲者是高松城主清水宗治。为全城军民性命，高松城主清水宗治慨然允诺一死相谢。

清水宗治一袭白衣素服泛舟出城直达秀吉军营。饮过秀吉派出的监察官送来的美酒，清水宗治手舞白扇舞一曲“誓愿寺”，且吟：如今辞别这梦般人间，武士之名永在高松青苔上。接着清水宗治从容切腹，负责介错的胞兄月清和尚及从人随后切腹，相伴而去。

这一番凄美的仪式似乎打动了羽柴秀吉，当即将和约中对毛利家的领土要求再次削减一半。紧接着，秀吉匆忙撤军，急速奔袭明智光秀替主公织田信长报仇。毛利军依从和约，并没有趁人之危。毛利家因此与织田信长之后的天下霸主丰臣秀吉结下善缘。

日后丰臣秀吉统一日本，进而发动朝鲜战争，妄想从此而野望大陆。毛利辉元亦自率一军为秀吉出征朝鲜。当然，这是一场被弄得灰头土脸的侵略战争，日本侵略军以惨淡撤军收场。

1598年（庆长3年）太阁（太阁为退休关白的称号，关白：天皇朝廷群臣之首。丰臣秀吉因出身农民，天皇未允授征夷大将军之位，授关白。）丰臣秀吉薨前，毛利辉元被任命为“五大老”之一，负责辅佐幼主丰臣秀赖直至成年。五大老包括德川家康、前田利家、宇喜多秀家、毛利辉元及小早川隆景（小早川隆景死后则是上杉景胜），毛利辉元以中纳言112万石大名列为五大佬次席，仅后于内府大人德川家康。

秀吉的时代结束，也是毛利家衰败的开始。

二年后，丰臣家最忠实的家臣石田三成为捍卫丰臣家的政权，发动打倒野心家德川家康的战争。毛利辉元被手下客卿安国寺惠琼（僧人）所说服，率其分家——养子毛利秀元、吉川广家统大军加入石田三成的西军。毛利辉元因武力强大地位崇高而出任西军总大将。只是，首鼠两端的毛利辉元并无坚定主张和行动，坐拥西军最大武装力量困守秀吉建造的名城大坂不肯出战。在前方，毛利家的分家吉川广家与德川家康的东军暗通曲款。
毛利家并不在意西军的失败，只求战后毛利家现存利益能够得获保全。相比毛利元就，毛利辉元缺乏进取之心，更无判断天下大势的眼光。

德川家康东军与石田三成西军在关原爆发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关原合战。此一仗，西军大败。从此，德川时代开始。三年后，1603年（庆长8年），德川家康敕授征夷大将军称号，创立江户幕府。
从此，200多年的和平降临日本——江户时代。

毛利家关原合战后受到严厉处罚， 112万石领地遭减封，仅剩长门周防两国36万石。
对毛利家而言，德川幕府即是世代仇敌。只是，毛利家选择了苟且，向强大武力屈辱低头，将这仇恨埋藏于心。
二百余年来，每年正月毛利家都要秘密举行“确恨”仪式。大年夜刚过去的深夜，一名家老摸黑走进藩主卧室，伏身下去轻声问：“毛利殿下，准备好发兵攻打德川家么？”藩主则轻声回答：“还未。”
大仇未报的耻辱，如此一代代传承下来。

因幕府处罚，毛利家被迫离开世代居城安艺，移居萩城。

2，萩城城下町

萩城离海不远，周围有丘陵围绕。“城”这个称谓可以理解为“城堡”而非城市。平日，“城”是诸侯大名起居议事的地方；战时，“城”就成为武装要塞。江户时代，幕府颁下“一国一城令”，要求各藩国拆掉多余的城堡，以此削弱诸侯防卫能力。

以“城”为中心，于城外开发建设“城下町”。城下町居民有隶属藩主的武士们，还有服务于武士阶层的工商业者，称之为“町人” （工匠、技师、商人）。城下町有分片安置陪臣武士们住所（武家屋敷）的武家町——地位官阶越高的武士，住所离中心越近。取拱卫姿态。之外配备町人町、寺町。

战国之前，日本武士和土地结合紧密，武士家族常居于乡间领地——知行地，平时务农，战时出征。随着时势渐变，到丰臣秀吉时代，发起“兵农分离”运动——丰臣秀吉要求武士跟随大名迁居城下，完全离开土地。不愿离开土地武士甚至有可能丧失身份。这一项限制武士自由和自主性的措施，渐渐造就出寄生型的武士集团。这之后，武士不得不以效忠领主换取世袭俸禄，完全为军事政治服务，彻底脱离农业生产。如此，有讥号“盆栽武士”。失去俸禄，武士就无以为生。

居住城下町的武士，在等级上属于较高一级，称“城下士”。散落乡间负责分担基层统治管理任务的武士则属于较低一级，称“乡士”。
德川幕府以士农工商确立等级社会，武士为四民之首，武士内部一样存在严格等级。譬如土佐藩，城下士与乡士集团冰炭不同炉，相互视若仇寇。城下士有权对乡士“斩舍御免”。这本是武士相对平民的特权——一旦武士觉得受到平民冒犯，则抽刀斩杀，并不因此承担刑事责任。在古风盎然的萨摩藩，乡士却对城下士却十分恭敬，任由欺辱。日后因倒幕战争有功而任陆军少将的桐野利秋，以乡士身份入城下就学，日日为城下士们围打，打累了就扔进河沟。桐野利秋虽身为剑术高手却从不反抗，微笑以对。如此可见，各藩国武士社会的习俗礼规亦自不同。而此处，长州藩武士集团内部关系好像还算缓和。

萩城下有阿武川经过流入大海。城下北区有大片武士住宅（侍屋敷）——吴服町。萩的街道，是用街道拐角的商家屋号来命名的。吴服屋——是个缝制和服的缝纫店吧。

3，藩医和田

这里，吴服町江户屋横丁第三户人家，看样子是个中级武士屋敷。家主叫和田昌景。
和田家是毛利元就七男天野元正旁支。200多年过去，和田家血统只剩下一点点“浅蓝”。和田昌景不再是武士，而是俸禄20石的典医。昌景是藩主私人医生，藩医学馆眼科教授。
这年是天保四年（1833年），和田昌景54岁。

这年春上，和田家院子里石榴树上来了一窝喜鹊。6月26日，54岁老医生喜得贵子。这是和田医生第一个亲生儿子。大喜事。

和田一生娶过两房妻子。亡故的前妻系门当户对的田边玄养医生之女，给和田生两个女儿舍子和八重子。昌景续弦是藩士平冈氏的陪臣猪口宗右卫门的姐姐清子。清子替和田家育有一儿一女，男孩就是这日出生，取名近一郎，日后生下那个女孩叫做春。
和田医生年过50身体还如此棒，实在令人仰慕。

妻子顺利生产。昌景站在院子里且喜且忧。
才出生的近一郎是和田昌景唯一的亲生儿子，却只能算和田家的次男。昌景在前妻亡故之后，已将同藩周防佐波郡恭市町医小泉雄仙的弟弟文让立为养子，并将长女舍子许配与他。因此，文让作为和田家长男日后将继承和田昌景的典医职位和家禄。
想到姗姗来迟的亲生儿子未来，昌景心情变得复杂起来。这份福分来得有些迟，有点意外呐。医生昌景是个厚道人，既然事情是这样，将来总是有办法的。他自慰老怀。

4，桂小五郎

近一郎刚出生之后体质虚弱，常有小恙。这和父亲的年纪有关吧。好在和田昌景是医生，一番精心调养之下，近一郎体质渐渐强健。等到近一郎已然8岁，和田医生暗自松了口气，想来这孩子不知夭亡了。

这一日，和田家邻居西医青木周弼来访。
“桂九郎兵卫只怕不行了。”
青木周弼这么谈论自己的病人。
“是桂大人么？”
“正是，欲收养子继承桂家呢。桂大人说你家近一郎十分聪明伶俐。”
“这可是不胜惶恐。”
青木周弼带来的消息令和田昌景感到兴奋。桂九郎兵卫是俸禄150石大组士，真是求不来的福分。所谓大组士（大番组士）即是藩主直属武士近卫团，编制为50人左右。武士等级相对高。

青木周弼欲撮合桂家收养和田家次男，如此一来，和田亲生儿子就能继承桂家，拥有堂堂武士身份。和田昌景当然乐得如此。和田家与桂家就此口头约定下来。

好事多磨。桂家还没来得及到藩厅办理手续，桂九郎兵卫已撒手人间。一想到因无人继承而家门破灭的后果，桂家亲友只得密不发丧，一边对外宣称九郎兵卫仍在养病中，一边火速找藩厅办理领养手续。这种做法是为“临终养子”，有些欺诈嫌疑，本应禁止。只是这时天下呈平200余年，法纪已然松弛，藩厅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对付过去了。
和田家次男近一郎被正式收养次日，桂家向藩厅提报桂九郎兵卫死讯。近一郎继承桂家，因系临终收养，家禄减半。
于是，8岁那年，近一郎成为俸禄90石大组士，得名桂小五郎。

隔年，天保12年（1841年），第11代将军德川家齐薨。

5，大盐平八郎

“天保”系仁孝天皇年号。日本天皇年号制度直到明治天皇才明确定为一任天皇一个年号，此前的天皇常常会为祈求上天赐福改易年号。仁孝天皇使用过文政、天保、弘化三个年号。

仁孝天皇时，幕府将军是第11代将军德川家齐。将军家齐在位50年，任期之长为历代将军之冠。将军家齐十五岁上任，生活奢侈，好色绝伦。后宫40，子女55，有28男27女。日后幕府为给这些子女过继门第或寻找婆家伤透脑筋。将军家齐对付天皇朝廷颇有些办法，文政10年（1827年），仁孝天皇下诏大加褒扬将军家齐，云“智德兼备”，赐任太政大臣。天皇朝廷官制，太政大臣是最高荣誉职位，之前只有平清盛、丰臣秀吉、德川家康、德川家光这样的雄主才有过如此荣耀。德川家齐却并非此等有为名主。

天保4年（1833年），即桂小五郎出生这年，“天保大饿馑”开始。这一场大饥荒长达6年之久，死人无数。

天保7年（1836年），连续三年天灾令饥馑蔓延，情势已十分严重。幕府与各藩存粮不敷供应，即令天下名城大坂，这个日本商业中心也大批饿死人。而此时，豪商们仍囤积粮食，幕吏亦不顾贫民死活。幕吏此时下令将大批粮米由大坂运往幕府所在江户，消息传开，时局越发动荡不安。饥民暴动四方蔓延，各地饥民群集打砸米商、布商，捣毁店铺付之一炬。

天保8年（1837年），大坂爆发大盐平八郎之乱。

大盐平八郎是名武士，做过大坂町奉行所与力，即大坂城管理机构主管治安、刑讯的官员。在任期间，大盐平八郎廉洁正直卓有声誉，卸任之后，开办“洗心洞”私塾，著书立说，成一代阳明学家，并以此知名。

大盐平八郎对此时的吏治腐败、官商勾结、盘剥百姓深恶痛绝，斥之为“小人治国，灾害齐至。”，并抨击“当政者目睹天灾天罚不自检，置平民乞食于不顾，此实盗禄之贼有违天道圣心”。为赈济饥民，大盐平八郎数次请求官府豪商采取救济措施却屡次遭拒。终于，秉信“无求生以害仁”的大盐平八郎忍无可忍，不得已敢以天下为己任，冒灭族之祸患挺身救民。

大盐平八郎卖掉1千200多册藏书，得售书款660两，依此打制1万枚1朱金分发贫民。然后大盐平八郎暗中准备铁炮、火药，计划率众攻打大坂，以实现“汤武之势，孔孟之德”。大盐平八郎门生众多，自然纷纷效力，可其中也有不肖向官府密告。大盐平八郎就此揭竿而起。
大盐平八郎写下长篇檄文，以明兴师问罪宗旨，并传檄四乡：但闻大坂城骚动起，火速驰来共分金米。起事这天，大阪近郊豪农、村长率3000多饥民一路敲打铁锅铜盆，鸣放大炮火箭，轰涌而来。先涌到埠头的500多人，火烧三井、住友、鸿池等豪商货栈，这把火把大坂城烧掉了1/5。
大盐平八郎之乱只半天就被镇压下去，幕府调集来平乱的5国藩军一通火枪射杀轻松平定局势。毕竟，骚乱主力只是一伙缺乏武装和组织的农人。40天后，大盐平八郎自焚。

大盐平八郎之乱虽很快平定，影响却十分深远。
天保12年，将军家齐薨。12代将军家庆宣布，由首席老中水野中邦主持实行改革。即所谓“天保改革”。

6，天保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