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8,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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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里屯前史
冯唐 @ 2008-2-10 12:55:13 阅读(7956) 引用通告 分类: 冯唐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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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到1990,我在白家庄中纺街上的北京市八十中学度过了人生观、世界观形成的六年。中纺街西北不到三里,就是后来著名的三里屯。


那时候,三里屯还只是一堆没脸没屁股的六层红砖楼,除了离住着各种外国人的使馆很近之外,和北京其他地方,和中国其他城市解放后建设的街区一样,有个花坛,有个意气风发的雕塑,有几棵杨树或者柳树,没有其他任何突出的地方了。


那时候,我那个中学是朝阳区唯一一个市重点中学,号称朝阳区的北京四中。从生物学的角度,那是个伟大的中学,物种多样化,出各种不靠谱的人才,羽毛球冠军、清纯知性女星、不嗑药也对汉语有突出贡献的足球解说员、著名央视五台中层干部等等。我上中学的时候,他们年纪也都不大,分别是体育优待生、大字比赛学区获奖者、学校业余广播员、校团委副书记。后来,还连续出了几届北京市高考状元,那时候,我已经毕业很多年了,著名央视五台中层干部也快因为他的家事国事更加著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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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到1990年,在北京市,中纺街和三里屯在第一和第二使馆区之间,尽管没有任何酒吧,但是已经是个挺洋气的地方了。我曾经想,三里屯和三元里什么关系。一个答案就是,这两个地方都和洋人有关,我们过去在三元里抗击过英军,我们将来或许在三里屯抗击美军。将来学生学历史的时候,这两个地名类似,好记。


我的同学,三分之一来自外交部,三分之一来自纺织部。这些同学都散住在中纺街和三里屯一带。


外交部的子弟经常带来我在中国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比如能擦掉墨水痕迹的橡皮,介于二八和二六之间的可变速自行车,可以画出图形的卡西欧计算器。我问他们,他们爹妈在国外通常都做什么,典型答案是,“我爸是北欧一个国家的武官,基本工作是滑雪和看当地报纸。”这些子弟,常年一个人住在三里屯一个巨大的房子里,最多有个又瞎又聋的爷爷奶奶看管着,仿佛被外星人留在地球的后代。纺织部当时还没被撤销,纺织是中国当时最大的出口创汇行业。纺织部的子弟从穿着就可以看出来,脚上的耐克鞋、彪马鞋都是原装进口,款式都是王府井力生体育用品商店里没有的。当时正牌耐克鞋一双最少一百多块,当时我中午饭在学校食堂吃,八块五包一个月,有荤有素,有米粥或菜汤。他们还有防雨的夹克衫,轻薄保暖的羊绒衣,大本大本人肉浓郁的内衣目录。现在回想,他们出入学校,雨天不像落汤鸡,冬天不像狗熊,心神中明白人事,他们仿佛锦衣日行的仙人。


我属于那剩下的非外交部非纺织部的三分之一。我那时候懵懵懂懂,还不知道录音机有贵贱之分,能出声儿就好,能听新概念英语录音就好,就像不知道人有贵贱之分,长腿、长奶、带毛就好。幼时的影响根深蒂固,我现在还是分不清B&W和漫步者音箱的区别,还是不知道人有贵贱之分。


我们这一代人,有一个其他人都没有的精神财富。我们少年时,没有现在意义的三里屯,我们饱受贫穷但是没有感受贫穷,长大之后心中没有对社会的仇恨,有对简单生活甚至简陋生活的担当。“我们穷过,我们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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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没有游戏厅,没有棋牌乐,没有进口大片,除了念书,我常常一个人溜达。


出校门左拐,沿中纺街向西,最先遇见的是饴糖厂。不用看都知道,臭味浓重。那是一种难以言传、难以忍受的甜臭,刚开始闻的时候,还感觉是甜的,很快就是令人想吐的腻臭,仿佛乾隆到处御题的字。与之相比,我更喜欢管理不善的厕所的味道,慓悍凌厉,真实厚道,仿佛万物生长着的田野。我从小喜欢各种半透明的东西:藕粉,浆糊,冰棍,果冻,文字,皮肤白的姑娘的手和脸蛋,还有高粱饴。但是自从知道饴糖厂能冒出这种臭味之后,我再也不吃高粱饴了。


饴糖厂北行五十米,是北京联合大学机电学院。我们简称为机院,当时的校长常常恶毒地暗示,如果不好好学习,我们很有可能的下场是对门的机院。


饴糖厂旁边是中国杂技团,不起眼的一栋楼,从来没有看见有演员在楼外的操场上排练,可能演员们也怕饴糖厂的臭味吧。总觉得杂技排练应该是充满风险的事情,时不常就该有一两个演员从杂技团的楼里摔出来,打破窗户,一声惨叫,一摊鲜血,一片哭声,然后我们就能跑下教学楼去凑热闹,然后救护车呼啸而至。但是,中学六年,这种事情一次都没发生。


杂技团北边是假肢厂,做胳膊、腿之类的,塑料的、硅胶的都有。我曾经晚上翻墙进入假肢厂的仓库,偷过好几条胳膊和大腿,留到现在,还没派上用场。


杂技团北边是三里屯汽车配件一条街,听说当时北京街上被偷的车都在这里变成零件,然后一件一件卖掉。后来,在三里屯北街火了之后,这里去了汽配商店,添了粉酷、法雨之类东西,就成了三里屯南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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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配街往北,就是三里屯北街,也就是严格意义上的三里屯。


我们的中学体育老师,军事迷,精研中日战争史,总说“二十一世纪,中日必有一战”,他觉得他有责任为中华民族准备好这场战争,总说“人种的强壮与否是关键”。一年十二个月里,除了六、七、八、九月四个月,他都逼我们长跑。


我们跑出校门,跑到朝阳医院,跑到城市宾馆,跑到三里屯南街和三里屯北街的交汇处,跑到兆龙饭店,跑回校门。


跑到三里屯南街和三里屯北街的交汇处,每次都接近体育老师所谓的“极点”,一使劲儿,肺叶就被吐出来。每次坚持着,耷拉着舌头东张西望,看着三里屯长起来。现有交汇处东南角的小卖铺,然后有三里屯北街的临建房,然后临建房开始卖酒,然后小卖铺砌成啤酒杯的形状。


野蛮体育老师后来得了痔疮,痔疮后来厉害了,对我们的管束越来越松。上课就把我们撒出去跑步,回来就自己踢球,下课前不再集合。体育老师自己坐在一个破硬质游泳圈上,晒太阳,痔疮在游泳圈中间悬空,不负重不受压,他的表情愉悦幸福。


我们不着急回学校踢球的时候,在极点到来之前,不跑了,到三里屯街角的小卖铺一人买一瓶北京白牌啤酒,牙齿开瓶儿,躲进三里屯北街的花坛,蛋屄蛋扯,就啤酒。


有人说,他在这附近常常见到黑人,伸出手来,手掌赤红,仿佛猩猩。


有人说,他家的北窗正对着某使馆,阳光好的时候,里面的人出来晒太阳,只包裹乳房和下体,裸露其余,从窗子里看过去,比鱼肚还白皙。他说这段话的时候,眼睛突出,瞳孔扩张,鼻孔一张一合。武官的儿子说,他有他爸带回来的望远镜,下午别上课了,一起去北窗瞭望。我们说:“同去,同去。”


有人说,看多没劲啊,最好能摸,最好能抱。“初冬天,刚来暖气,抱个人在被窝儿里,美啊。”


估计在简陋的环境里,理解力发育也晚,我当时实在无法理解在被窝儿里放另外一个人的好处,就像我无法理解体育老师痔疮的痛苦一样。我只是在旁边安静听着,喝着啤酒,觉得岁月美好,时间停滞。

Posted by 兰格格 at 10:00 PM | Comments (0)

February 17, 2008

没有文化的人是可耻的

曾几何时,我一年至少要看50部在电影院上映的一线新片。

每次奥斯卡揭晓我至少可以猜中几个大奖,最佳影片,最佳女演员,最佳动画片,最佳服装设计。

两个星期前看到奥斯卡提名名单(当时还不全),心一沉,5部最佳影片提名居然一部没有看过…除了最佳动画片提名。可是象蜘蛛侠、加勒比海盗…这些娱乐却看了几部。很惭愧。

Roger Ebert 的奥斯卡获奖预测如下:
http://rogerebert.suntimes.com/apps/pbcs.dll/article?AID=/20080209/OSCARS/872515753

最佳影片虽然一部都没有看过,但是公司同事聊天的时候多少会收集一些他们的反馈,所以我觉得,最有可能性的应该是:No Country for Old Men。Juno, Juno虽然很多人都反馈很棒,但是听起没有君王相。

一年居然都没有看一部奥斯卡提名的电影,实在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Posted by 兰格格 at 12:23 AM | Comments (0)

February 10, 2008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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娱乐八卦节目,主持人采访希尔顿:你的好朋友布莱妮住进精神病院了,你有什么话对她说? 打扮的暴露而时髦希尔顿,故作羞涩的对着镜头露出笑容,说:我爱她。

CNN转播民主党总统竞选人的现场辩论,Obama说,我和Hillary在竞选之前是朋友,在竞选之后依然是朋友。他们在辩论之后,忘记了背后依然插着对方刺过来的小刀刃,微笑着低声交换问候像老朋友一样温暖的拥抱在一起。

最喜欢的纽约时报的Maureen Dowd用着女性刻薄的聪明说:他们真应该把小金像(奥斯卡) 拿回家。

娱乐人物的“我爱你”,政治人物的“我是你的朋友”,是世界上最廉价而无耻的东西。也许真有片刻善念,然而更多的是披挂在身上的皇帝的新衣 。

有一刻突然觉得,他们让“爱”和“朋友”这样的词肮脏,让你宁愿找一些词句替换:我思念你。或者说,我最愿意帮你做做饭。当词句变得婉转,当感情轻描淡写,当不愿意当着众人大声作戏,是不是反而真实清澈,毫无功利?

可是我还是会踮起脚尖用很大气力轻轻地说,我爱你。不管这个词被多少谎言腐蚀的再无光泽,我还是愿意和存在的哪怕千万分之一的一个人的真心站在一起,给自己勇气。

我还是会说,你是我的朋友,即使你伤害过我,我也不能伤害你;我宁可含泪的抽身而去,也不会拿出刀剑用你的眼泪作自己的盔甲。

在世界上极冷或者极热的地方生长,人大概会放弃深刻的思考而用生命的直觉。在世界上极安静或者极喧闹的地方旅行,你会相信自己是一个奇迹,而最好的你会在一瞬之间灿然开花,闪烁着白银一样的光茫。

看见善念冉冉升起的,我把它紧紧捧在怀里,多少年后拨开胸膛看看它有没有凝滞成一颗舍利子-上面是不是有一朵兰花小印;多少年以后,我珍惜过的你,可不可以知道即使在受重创的那一刹,也还是回头用湿漉漉地目光拥抱着你?

我爱你,我说,其实我是爱着这样爱着你的自己。

难过的时候,我也只肯看一本书:反复读那一句,place me like a seal over your heart, like a seal on your arm,for love is strong as death…

然后想,我只是屏息静读、宁愿相信的千万人中之一,而你是另外的千万中之一。

Posted by 兰格格 at 05:16 PM | Comment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