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格格：在海一方

当你老了

当你老了

他们笑话我的中文，说我不但自己文章有错字，审过的稿子也还有错字，还会把人家对的字改错了。我总是恼羞成怒并死要面子，嘟囔说我是直接看英文叶芝的。于是大家就都含糊了，毕竟我号称是拿英文访问的。其实上帝知道，我平时看得英文全是财经和股票，看见那些小数点和百分号就会很兴奋，那只能证明我看得懂阿拉伯数字，并不一定是英文。

但是我毕竟看过全天下小资都视若至宝的“当你老了”
When you are old and grey and full of sleep,
And nodding by the fire, take down this book,
And slowly read, and dream of the soft look
Your eyes had once, and of their shadows deep;

11点14分，我突然听到隔壁座位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侧耳倾听，断定这是我平生头一次亲临现场听到的异族男性的鼾声。所以我偷偷站起来，看隔壁坐得那位JEFF叔叔。我果然看见了他一头花白的头发，随着酣声摇动，所以这首诗就自然而然撞进了我的心里。When you are old and gray and full of sleep…

我可怜的被培养出来的温室枝条一样的敏感，在慌张而没有诗意的境界也冉冉升起。所以我坐下，有一点对生活的畏惧。在一家大公司的办公桌前，花白头发的睡着，我很想摇醒那个人，问他，嘿，你知道叶芝吗？

然后2003版的OUTLOOK里面有一条新EMAIL跳出来，问：你的邻居是不是睡着了？内容是：听起很象。是右边的邻居。我发了一个笑脸。

问题是，那天下午天气闷热。等我坐轻轨回家的时候，阳光直射在我脸上，才发现自己没有带即可以维持面子又读起来有趣的闲书。瞥了一眼隔壁，看见每个英文都斗大，不知道是不是什么英文名著普及读本。

车厢上面悬挂着据说是本地女诗人的诗歌，大意是：银色的沙滩烧焦黑色的枝干，印第安人帐篷飘起的了夜色中的烟…我真的觉得有点窒息。去温哥华看过据说可以作为加拿大女画家代表的Emily Carr的画展，她的有名是因为她写专栏，并且画画，当然抽烟，去世以后有了一家以她的名字命名的艺术学院。然而你去看她的画展，夸张变形的山脉，树影，山壁，图腾…阴影，重彩，然后千篇一律的说，她的作品里包含着对女性的思考，审视，对印第安原著文化的探索。

总之，就像我看见LRT上的诗歌升起的反感一样。落在这片土地上，他们是一定要和印第安人瓜葛一下，才可以卖得艺术。全世界，并不是只有张谋在卖中国的红灯笼，和红色的超短旗袍。要想俗了，加拿大人也会插羽毛。

这就怨不得，我在摇摇晃晃的车里，昏昏沉沉的把头垂下来。大概，把肩膀向隔壁看简易读物的人靠了一下，他重重的向回一挡。我于是醒来了，感觉到那一下回撞中的厌恶味道，我突然想到难道我现在的瞌睡就那么可憎。还没有等我花白头发，或者满脸皱纹。我想问他，兄弟有没有读过Yeats呢？

仅仅一个下午。
我把世界的画卷打开一角，就发现它们其中的一切都没有一句诗美好。我真得怀疑，诗人怎么容忍得起，那隔壁打鼾的办公室叔叔，和轻轨上打盹的白领，更不要说那些插着印度安羽毛的诗人和画家。

How many loved your moments of glad grace,
And loved your beauty with love false or true,
But one man loved the pilgrim Soul in you,
and loved the sorrows of your changing face;

我突然发现，诗歌就是让你不美而自卑，让你未老而绝望的那样一种东西。

Posted by at August 4, 2005 02:39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