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次为报纸作人物专访,地点是在大学附近最受欢迎的酒吧。酒吧里爱尔兰的背景音乐被嘈杂的人声遮掩的全无痕迹,烟气升腾在高高的后现代金属管架的屋顶上。对面的女子对我说:很奇怪,这么多年来,我常常在夕阳的余晖里,一瞬间不知道身在何时何地。那一瞬间,好像很久,好像自己丢失了。
隔着酒吧的烟雾,吵杂的人声,和混暗的灯光,我好像看见了她眼睛里的点点泪痕。其实,那是我自己眼里的斑斑点点模糊了视线。她用她的丢失旁证着我的,她用她的悲伤击中了我心底的。我突然知道在异乡街头行走的女子,无论多么坚强,眼前的美景都会在那一瞬荒芜成烟。
那个女子,北京出生,12岁就离开中国到了非洲的一个国家。她给我讲那个中非国家的年轻男子会在夏天穿白色的亚麻衬衫,胸口别一朵小小的白色茉莉花。所以那些个夏天的夜晚,他们经过,香气扑鼻。她给我讲,那个中非国家有古老的罗马式剧场,她曾经在那样陈旧的环形剧场里看中国的京剧,听那些锣鼓喧天在褪色的大理石柱间回旋。
后来,她又从非洲到了加拿大,读完了大学以后又从加拿大回到中国,工作了一段时间再从中国回到加拿大。对她来说,回到中国成为“回归” 回到加拿大也成为“回归” 。漂泊久了,这一刻的离开,已经成为另外一端的到达。
又就好像我,声称是一个北京的女孩,其实在襁褓里就从北京到了东北,又从东北到达大西北的西宁。虽然在北京渡过青春期,却在刚刚成人时来到加拿大。到今天,在加拿大待的时间和在北京成长的时间相等,在这个城市比在北京生活还要熟悉舒适。然而每次生病作梦,总是会梦见自己站在机场里,看来来往往的人群,一次次过关,还叮嘱着自己不要回头看,妈妈在背后流泪。
不管是不是真正的在流浪,我知道每个人心中的无依无靠的漂泊感被深深藏着,等着在另一个时刻被暮色夕阳,或另一个漂泊的人轻轻掘起。
所以读女诗人伊丽莎白•毕晓普(Elizabeth Bishop)的时候我静静的展开那种不知道今昔何昔,此地何地的迷失。毕晓普,被尊为最杰出美国女诗人,也被称为“无家的诗人” 。她童年在加拿大祖父母家长大,年轻时走过法国、西班牙、北非、爱尔兰、意大利、巴西,她每一本诗集都以旅行偶关,就是因为她的诗句似乎一直都在旅途中。就像《旅行问题》(Questions of Travel) 中,她反复问的是家在哪里。
Continent, city, country, society:
大陆,城市,乡村,社区
the choice is never wide and never free.
选择从未宽广从未自由
And here, or there . . . No. Should we have stayed at home,
而这里,或者那里,不,我们是不是应该待在家
wherever that may be?"
无所谓家在哪里?
诗人每次被被漂泊感击中的时候,那些疼痛就碎成了诗句。王小波曾经在他给李银行的情书中引用过这样的诗句:我们最终也会走向死亡,\ 但生命因一起看海而延长。女诗人蒂斯代尔Sara Teasdale却一直在看海,她把情书都写在海滩上。我相信小波引用两句的出处应该是她的《我思念过你》(I thought of you)
Around me were the echoing dunes, beyond me
The cold and sparkling silver of the sea --
We two will pass through death and ages lengthen
Before you hear that sound again with me.
我和那个同样来自北京,又在异乡相遇的女子在喧闹的酒吧里彼此相望,想起了各自的飘流。但是我们都不说出那种绝望,因为生命对于我们来说还有太长的路要成长。
于是下一次我们约在了星巴克的咖啡馆,从咖啡厅望出去可以看见这里最为流行的“香蕉共和国” 专卖店。那家店的女装喜欢用纯丝纯毛和精致剔透的蕾丝,你翻开她们昂贵的标签上面80%写着: MADE IN CHINA-这也许是为什么我如此喜欢这个品牌的原因。离开咖啡店的时候,那个女子突然回身抱了星巴克的两只厚厚的白瓷杯子。她付了钱,交给我一只,说:你没有觉得吗?这样厚厚的瓷杯子,很温暖。
在夕阳中站立常常不知何去何从,仿佛一个失忆在另一个星球的我们,需要白瓷杯子那样厚厚的温暖。其实我不用看它的杯底也知道,上面印着:MADE IN CHINA。
它们和我们一样,在同一地点生产,又走了同样的直线到达这里。
夜里的时候,我对那个瓷杯子念了些诗句。从古诗到我的EMILY,然而我合上眼念得那一句是:
在绿树白花的篱前
曾那样轻易地挥手道别
而沧桑的二十年后
我们的魂魄却夜夜归来
微风拂过时
便化作满园的郁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