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参加三次会试,每次排名都在孙山以外,终生引以为憾。但是,道光十八年,他和湘潭举人欧阳兆熊结伴同行、赴京赶考途中,却发生了两件趣事。
舟过洞庭,二人下船参拜湖神庙,上香行礼毕,看着浩浩汤汤的八百里洞庭,左宗棠文思大作,提笔写了一副对联:
“迢遥旅路三千,我原过客。管领重湖八百,君亦书生”;
这副对联气魄很大,文艺理论专家通常将之归类到“伟人体”。当然,作者日后倘若没有建立相应的事功,那就当作“伪体”,禁止进入文学史;或者,作者当时并没写下这么一些诗文,功成名就以后,再行补作(请枪手亦可),也能胡乱算作“伟人体”。三十多年后,左宗棠以“书生”领兵,远征西北,“管领”之地远迈“重湖八百”;坐言起行,文质交辉,成为历史上为数不多留下大名的“过客”之一,终于证明牛皮不是吹的这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但是,第二天,他又创作了一篇“伟人体”,事情就有点蹊跷。他给老婆写信,称:舟过洞庭,碰到一群悍匪,一干人众失魂夺魄,眼看就要舟覆人亡。千钧一发之际,自己挺身而出,虽无羽扇纶巾,却也“谈笑却之”,很有诸葛孔明先生当日的风采。云云。欧阳兆熊恰在边上,瞄到这一段故事,不禁大惑:二人同舟数日,一路上风平浪静,哪来的悍匪?但又不敢冐然置疑,故先向左家仆人打听。仆人一听,嘴角撇了撇,貌似不屑,说:
“哪有什么悍匪!不过是我家相公发梦癫罢了。昨夜,相公睡在通铺,旁人不慎扯动了他的被子,相公梦中惊醒,连声大呼“捉贼捉贼”,惊动同泊的几条船,大家举火执仗,忙乎了半夜。不信?你听,今日相公的声线还有些嘶哑呢”;
此仆证词适如西谚所云:仆人眼中无伟人。
欧阳闻此,极为羞愧:自己睡得太死了,这么大的动静竟然没感觉!愧极,则生恼:左宗棠连老婆都骗,不像话!恼羞交并,则成怒,遂当面质询左宗棠:“你对闺阁中人也能大言不惭,太过分了吧!”
我辈庸凡,每当把戏被揭穿之时,无不极难为情。左公到底是伟人,面对质询,绝无挖地洞或者尿遁的龌龊想法,他正色道:
“这算什么!我问你:楚霸王巨鹿之战、汉光武帝(刘秀)昆阳大捷,都号称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难道就是真的?我看,不过是司马迁、班固这些文人会写文章而已。推而广之,天下大事小事,不都是这个道理?我今天在家书里写了以少胜多、谈笑退敌,百年以后,大家不也就当作《史记》、《汉书》,信以为真了么?那个时候,怎么还会有你这种不解风情的人?切!”
言毕,二人大笑而散。
市面上有数种曾国藩相人秘诀之类的书,概可归类于社会科学中“领导学”或者“成功学”范畴,我对这些专业不感兴趣,因此没看过这些书。但是,清末以来的笔记小说,却又举出很多例子,试图说明曾国藩在“相学”上确有独到的造诣。案例太多,指不胜屈,有兴趣的人随便抓一本与湘军有关的书,就能发现几条。此文也要讲一个曾氏相人的故事,用的却是反面教材。
湘军克复南京后,政府工作的重心由武统转移到文治,需要大批文职人员。因此,被“髮匪”们“荼毒戕害”了十几年的东南士子,纷纷出动。原任公务员的,忙着恢复身份;资格不够或者志存高远的,则投身各位大帅的幕府(湘、淮两军幕府中的佼佼者甚至作到督抚级别的大官)。曾国藩幕府,天下第一,理所当然成为各位准幕客的首选志愿。入幕跟入学一样,需要考试。考试则分为笔试和面试。笔试不一定当庭挥毫,缴上几首过得去的诗文即可交差。面试则由曾氏亲自主持。
某日,一人赴考,自称萧山人,曾在浙江省教育系统工作。见面之后,他先从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之类的宏大叙事开始,煽乎得老曾一愣一愣。接着,谈操作实务,老曾提问:属下“欺蔽”,是一个行政难题,阁下有何高见?
此人面色一变,语调一转,说:骗不骗,是个伪问题。谁会被骗,才是问题所在。
曾氏肃然起敬,赶紧摆出愿闻其详的姿态。他说:今日衮衮诸公,一般说来,不外乎两种状况:或者属下不曾欺瞒,他却总抱疑心;或者已被属下欺瞒,他却毫无觉察。唯有左大帅(宗棠),心细如发,性猛于虎,故属下压根就不敢欺瞒他,不愧是当代豪杰。
听人如此颂扬左氏,老曾未免有点不服气。这人却不疾不徐,侃侃而谈:
但是,将左公和中堂您比较,他却稍逊一筹。为什么呢?因为,他至多做到“人不敢欺”而已。您以诚感人、以礼待人、以道化人,却能达到“人不忍欺”的境界。不敢,那是被动;不忍,则发自内心。前者是法家的恐怖主义,后者则庶几实现了儒家的理想。所以说,欺蔽问题的解决之道,左公不如曾公啊。
不知不觉间,这套欲扬先抑的说辞打动了老曾。明日,即派他督造船炮。
此文篇首,就说了这是一个反面教材。因此,这个萧山人过几天携款潜逃,便是题中应有之义。贪污公款案报到督署,属下建议通缉此犯,曾国藩默然良久,叹口气,摆摆手,说:算了,算了,由他去罢。
回到内室,老曾黯然独坐,自言自语:“人不忍欺?人不忍欺!人不忍欺?人不忍欺……”。
这到底是谁相谁的面呢?
湘江北去,径长沙,约三十公里,有地曰靖港。靖港对面江岸,就是铜官渚。前代曾于此地设官采铜,故名铜官。
咸丰四年初夏,曾国藩亲帅刚组建的湘军在此与太平军作战,一触即溃,大败而归。他且羞且惧,眼一闭,脚一蹬,跳入湘江。幕客章寿麟纵身入水,奋勇捞人。后人述此事,乃说:“手援一人,而援天下”。
十余年后,太平天国覆亡,曾氏封侯拜相,总督两江;湘军文武,鸡犬升天。章寿麟恰在曾氏辖区谋得一职知县,救命之恩,曾氏将何以为酬?揆以人情宦态:纵不能立将章寿麟提拔为厅局级干部,而分派他一个肥缺,并非强人所难。孰料直到曾氏死在江督任上,章氏也没沾润到老上级的点滴雨露。
二十年间,湘军老战士章寿麟一直“浮沉牧令”;曾氏一死,最后的寄托亦不存在,他不得不断绝宦情,告老还乡。于是,溯长江,入湘水,途经二十年前“手援”曾文正公的故地,寿麟触绪纷来,不能自已,遂濡毫研墨,画了一幅《铜官感旧图》。这不是一件但抒胸臆的美术作品,而是一份“讨个说法”的历史文献;湘军集团的核心、外围乃至不入围人员,计近百人,为此图留下墨宝,章寿麟后人将之装订成四巨册,署名《铜官感旧图题咏》,刊刻发行。
其中,左宗棠序,李元度记,王闿运诗,最可玩味。用郑孝胥的话说:左序“抗而侮”,李记“愤而郁”,王诗“谑而慢”。
曾左后世并称,“平生风义兼师友”(可以相师相友解之);二人行事,格格不入,但是,对于曾氏作人做事的用心,左宗棠却从未失去敬意。故左序于曾氏一生事功不无轻侮,就铜官一事却要抗言高论,说曾氏“一死生、齐得丧,盖有明乎其先者,而事功非所计也。论者乃以章君手援之功为最大,‘不言禄、禄亦弗及’;亦何当焉!”
“不言禄、禄亦弗及”,是说春秋晋人介之推尽心王事、不求回报,以致求仁得仁、终于没有回报。这也是李元度文中的原话。曾李之间,亦尝有师友姻戚之谊,但是,李氏投笔从戎,“屡战屡败”,终被军法处置。他不自反省,却归罪曾氏不念旧情。时隔多年,乃借机鞭尸,用介之推的典故暗讽曾国藩无情冷血。
王闿运题诗在左、李之后,他的总结“谑而慢”:“信陵客散十年多,旧逻频迎节镇过;时平始觉军功贱,官冗闲从资格磨。冯(通凭)君莫话艰难事,佹得佹失皆天意,渔浦萧萧废垒秋,游人且觅从军记”。
曾氏自作墓志铭:“不信书,信运气”,就是王诗“佹得佹失”的正解,亦即黄仁宇所谓“历史的长期合理性”。章寿麟泉下有知,能否会意?我们阅世读史,能否参透?
张中行
我喜欢昆曲,起初,不是由于看演听唱,而是由于读《西厢记》和《桃花扇》等,觉得人物雅,辞句雅,有诗意。可是到北京之前一直没看过。30年代初来北京之后,一因为一直很穷,二因为精力的大部分放在故纸堆里,连当时大为流行的京剧也很少看。其时昆曲已经很不景气,现在回想,简直不记得哪里曾经上演过。大概是1931年的秋冬之际,记得由俞平伯先生主持,在崇文门外木场胡同广兴园演了一场昆曲。事前在北京大学课堂上向学生宣传,说主旨是扶持雅音。剧目主要是韩世昌主演的《钗钏记》。票向学生推销,记得是六角一张,随票奉送唱词一纸。我乐得有此机会,买了一张。这个剧场,过去没听说过,一生也只去这么一次。时间是下午,我去了。剧场地点偏僻,建筑和设备都破旧,光线阴暗,气氛冷冷清清。上座情况很差,至多不过是三分之一吧,集中在台前池子一带。看看,不少人面熟,想来都是来自北京大学。其时蔡元培先生和吴瞿安(梅)先生都已不在北京,如果在,推想他们是一定来的。学校热心昆曲的人自然都来了,除俞平伯先生以外,其他都不记得了。韩世昌当然是扮柳鸾英。他天赋的细小身材,扮闺门少女,娇媚玲珑,简直就是十七八岁的姑娘。算来他那时候是三十三岁,足见功力深厚。
散戏之后,想到昆曲的现状和前途,感到很凄凉,时代风气的力量竟如此之大,简直是可怕。其后还看过韩世昌演什么戏,很怪,竟一点也不记得。但记得看过郝振基的猴戏,侯永奎的武生戏,白云生的生角戏,据理以推,总当是看过韩世昌的旦角戏。现在想来,其时我也是被时代之风刮得东倒西歪了,因为分明还记得看过马连良的《打渔杀家》,荀慧生的《钗头凤》,郝寿臣的《法门寺》,叶盛章的《巧连环》,萧长华的《蒋干盗书》,等等。
一转眼到了40年代晚期,友人曹君一次告诉我,昆曲完全没落了,韩世昌、白云生等生活无着落,白在某处摆摊卖纸烟,韩则变相卖唱。其时曹君在灯市口贝满女子中学教国文,因为课文中有曲,所以想请韩世昌来表演一次。不久就这样做了,我也参加,担任招待。大概是上午九点多吧,韩世昌来了,随着一个吹笛伴奏的。韩已经是半百之人,那个伴奏的也不年轻。我们招待他,奉茶,闲谈。韩朴实,温厚,没有一点曾是名演员的架子和习气。话题自然也转到昆曲的没落,大家都为此表示惋惜。问起为什么不改走其它的路,他说,他并不是不能演京剧,只是总觉得唱词太俗,没意思,所以甘心闲着。下一堂是国文课,算作讲曲的深化实化,听韩世昌演罢。实际是只唱不演,穿长袍便服,站在讲台上安安静静地唱,伴奏的坐在旁边吹笛。不化妆,不表演,一个半大老头子直挺挺地立着唱女声,效果自然不会好。唱了三四段,算作完课,即时送些车马费,送出校门,作别。此后就在没有见过他。
那次听过清唱之后,有时想到昆曲,心情总是很暗淡。韩世昌,艺高,人好,可是被时代的风吹倒了,想爬起来实在不易。到了50年代有了转机,“人力”十足,成立了北方昆曲剧院,人、地、钱,要什么有什么。可是一件大事的成败,用旧话说还要看“天命”如何,用科学的词语是,还不得不取决于时代的风气,再说明显一点,是还要看绝大多数年轻人爱好什么。我老了,很少到热闹场所去,听人说,近些年来,京剧上座的情况也不佳,而芭蕾舞、音乐会的票却难买。我想实况大概是这样。80年代初,江苏昆曲剧院来北京演唱,承北京昆曲界的老人物送来几张票,我去看,发现有名旦张继青的戏,上座的情况就好,没她,上座情况就差,远来的和尚尚如此,北方昆曲剧院就可想而知了。
其实,这种情况也可以不出户而知之。这就是电视机前,只要放映的是旧剧种,不管是昆曲还是京剧,三十岁以下的人,尤其是二十岁以下的人,总是“望影而逃”。为什么?理,我不知道,但这是事实。风气像是一股水,它会流到哪里呢?但倒流的可能总是很小的。有时想到这些,不由得就想到韩世昌,想到他的所谓雅词,“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过去的除了让它过去,还有什么办法呢?
少年溺于赌,每天去拍牌机,拍掉很多钱,终于看见了一次传说中的四喜。
近几天在网上买书,不到千元,竟也得了一个四喜:
第一喜,影印光绪《湖南通志》。这套书,惦记了差不多十五年!那时,还读高中,看到书店里摆着这套书,爱不释手;可是395的标价,令人不得不释手。释手后,终于不能释怀;有了购书款后,这么些年一直在找。两年前算是找了一个爱的替身——超星图书馆的扫描版本。这个替身,图像质量差(多看两眼就眼花),显示效果差(不能满屏),聊胜于无而已。上周,竟然看到有人出售,标价四百元而已!二话不说,订购。次日,汇款。今日,等待中。
第二喜,中华书局影印咸丰朝《筹办夷务始末》。此书倒不是特别珍贵,不过一套很好的工具书而已;谕旨奏折等都给你搜罗到一块,对着目录找就行了,省去了一本本翻看全集、笔记、辞典、年表的麻烦。但是,价格却非常便宜;而且,卖书者并非专业开店,只是一个热心的广州书迷。这一段风雅缘会,弥足珍贵。
第三喜,昨天书话某香港朋友拍卖台湾影印郭嵩焘家刻本《养知书屋诗文集》(此书亦早从超星下载,无奈我实在看不惯电子书),四巨册(16开),二千叶。起拍价百元,截止时间十一点。不知何解,时限将至,我跟的120元还是无人突破。心中窃喜:世间无此好生意。熟料距限时30秒,某网友上了个125的牌子。不觉凛然:必非善主。以己度人,对此类书有兴趣者,决不会轻易罢休;今夜看来是一场血战。于是,130,135,140(书主定下每次加价5元的规矩,禁止showhand)。我大致给自己定了个底线,400元;只是,5元一加,加至四百,估计得到清晨(5分钟以内可加价,否则定槌),明天又不能不去上早班,赤日炎炎,办公室空调还未装好,以我多愁惧热之身,势必至晕倒而后已。但是,当我举起140的牌子,某网友竟然放弃!他说:作个人情,得一册签名战天京即可。其时惊喜之情,不可言表。后互通消息,彼谓实欲得而后可,我若用其他网名,必然是一场恶斗。贱名何幸,有此福分,惭汗惭汗!汗过以后,欢天喜地给这位仁兄签了名(先试写了两页纸,确定一丝不苟后才写到扉页)。
第四喜,暂未完全落实。某人观此,必有所感奋,好自为之。
十余年间,两次四喜,后胜于前多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