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9, 2006

书 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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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28, 2006

曾国藩赠郭嵩焘联

释文:

好人半自苦中来,莫图便益;
世事多因忙里错,且更从容。
雲仙仁弟亲家性近急遽,纂联奉赠。同治元年八月,曾国藩。

按。郭嵩焘号筠仙,一作雲仙。与曾国藩为老友,为姻亲(其子依永娶国藩女纪纯)。

同治元年秋,李鸿章甫任苏抚,即欲聘嵩焘至上海,奏充江苏布政使。国藩闻之,急致书阻止,略谓:嵩焘性情笃挚,不患其不任事,而患其过于任事、急于求效,宜令其专任苏松粮储道,不署他缺(闰八月初九日)。细审此联文义,似与此事有关。此後,嵩焘抵沪,果任粮道。

明年,嵩焘以绩优,署广东巡抚。任内,与先後任总督毛鸿宾、瑞麟不和,互相攻讦。後因征剿太平军馀部事,又与闽浙总督左宗棠(亦是亲家翁)大生龃龉,遂致去职。嵩焘愤愤不平,致书国藩,请为断曲直。国藩复书,谓其每遇褊急之时,有所作为,恒患发之太骤(同治五年五月初四日)。盖不以为然。

前此,道光二十五年,嵩焘下第离京,国藩赠序,以孟子“五谷不熟,不如荑稗”之语为儆,望其能去扞格,以期至于纯熟(《送郭筠仙南归序》)。十五年後,国藩撰联奉勖,属其莫图便益、且更从容,盖仍以嵩焘作人做事未能至于纯熟为忧也。

光绪间,嵩焘奉命出使英国,又与副使刘锡鸿齮龁,不能堪,未幾,乞病归。

反湘後,即不再出,以修县志、读《礼》解《庄》为乐,然临殁撰《玉池老人自述》,则云:“生平学问文章,勉强可以自效,而皆不甚属意,惟思以吾所学匡时正俗、利济生民,力不能逮也,而志气不为少衰”;是于生平际遇抱憾犹深也。

嵩焘德行超迈时流,才亦副之,惟病急遽,所遇辄不合。语云,性格即命运,此之谓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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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溪与奔山

宋人杨万里《桂源岭》:“万山不许一溪奔, 拦得溪声日夜喧, 到得前头山脚尽, 堂堂溪水出前村”;此诗经胡适书赠雷震,一时广为人知。比日读清人郑珍诗,《同黄小谷家达登双清亭》云:“奔山东南来,蜿蜒欲度水,资邵不相让,并力遏之止”;与前诗相映成趣。

小溪与大山,粗一看,势力悬殊,然最终堂堂而出的只能是小溪,大山徒劳而已。

又、段玉裁注“奔”字:“凡赴急曰奔,凡出亡曰奔”;小溪赴川,与众流汇,其义合焉,故堂堂而出。大山作蜿蜒欲度之象,实则无急可赴,不过是摆pose,故被水扼宜也。

且小溪不奔,必为死水;大山乱动,必为地震。然则,山静水动,仁者智者各安其分,方是真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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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21, 2006

购书一则

今日收到四川某店寄来的包裹,中有《王文公文集》(上海人民,1974年),上下二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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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册正文开始处,钤一印,文曰“景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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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到汤序波《先祖汤炳正传略》,云:祖父名炳正,字景麟,山东荣成人,生于清宣统元年十二月初三(1910年1月13日),卒于1998年4月4日。又查《当代中国社会科学学者大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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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此店收购了不少本省宿学之家流出的藏书,汤氏後半生在川任教,此书或即自其家散出者。又按,汤氏尝问学于馀杭,字景麟,其义或即在于纪念先师耶?

当然,很有可能景麟就是一个名章,跟汤氏无关,东查西查不过是白费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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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15, 2006

壬辰春闱即事唱和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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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文

鉴别□□谷似稊,敬思名实绎天题。五千士竞雲章献,九万程争月路跻。识曲定从絃外赏,看花翻恐雾中迷。门墙桃李孙枝发,十载重来更满蹊(癸未道光三年春闱,忝与司衡之任,今岁,及门与分校者六人)。和咏斋朱士彦前辈春闱即事元韵,录请芝轩潘世恩太宰老夫子大人诲正。受业穆彰阿。

酬恩未补太仓稊(韩诗韩愈《南内朝贺归呈同官》:君恩太山重,不见酬稗稊),名姓先邀御笔题。人识苔岑同臭味(鹤舫穆彰阿、咏斋,庚申嘉庆五年同年,余与金溪戴敦元癸丑乾隆五十八年同榜),垣联奎斗绝攀跻。盟心敢忘三条苦,到眼终惭五色迷。却忆秋风持玉尺,漫夸李下本无蹊(嘉庆戊辰嘉庆十三年,予以吏部侍郎典试京兆,迄今二十四年矣)。和咏斋大司空韵。芝轩潘世恩。

道光十二年壬辰科会试,正考官为潘世恩,副考官为戴敦元、穆彰阿与朱士彦。士彦作《壬辰春闱即事》,潘、戴、穆依韵和之。

传统仕宦的人际关系,以师生、同年、前後辈最为重要,正如世恩诗所谓“人识苔岑同臭味”。尽管,这只是一种偶然的因缘际会。

曾国藩是道光十八年戊戌科第三甲第四十二名进士,是科正考官即为穆彰阿。八年後,国藩官内阁学士,尝自叹“湖南三十七岁至二品者,本朝尚无一人”;升迁如此迅速,穆彰阿功不可没。以是,穆彰阿虽在咸丰初年因弄权误国被罢黜,郁郁而终,国藩对他的感激却不曾泯灭。同治年间入京,国藩贵为侯相,仍数次亲至穆宅探问,并对穆氏後人赠以重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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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10, 2006

曾国藩跋苏轼《和蔡景繁海州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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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文

石曼卿种桃于石室,烂漫岩谷。坡公往游时,携有妓女,诗中所谓“後车仍载胡琴女”者也;後,婢已遣去,故又云“前年开閤放柳枝,今年洗心参佛祖”。伊川常谓“心中无妓”,余观坡老,襟怀洒落耳。
春农姻世讲属。涤生曾国藩。

按。此盖跋苏轼《和蔡景繁海州石室》诗也。

石延年,字曼卿,据刘延世《孙公谈圃》(《说郛》卷十五):“石曼卿谪海州(在今江苏连云港市)日,使人拾桃核数斛,人迹不到处,以弹弓种之,不数年,桃花遍山谷中”;苏轼诗云“戏将桃核裹黄泥,石间散掷如风雨,坐令空山出锦绣,倚天照海花无数”,所述即桃花“烂漫岩谷”的景象。

曾跋以程颐(即伊川先生)语形容苏轼的“襟怀洒落”,但是,“心中无妓”的,并非程颐,而是程颐的哥哥程颢。刘宗周《人谱类记》卷下:“伊川见妓,即拂衣起去。明道(按程颢号明道)同他客尽欢而罢。次早,明道至伊川斋头,语及昨事,伊川犹有怒色。明道笑曰:‘某当时在彼与饮,座中有妓,心中原无妓。吾弟今日处斋头,斋中本无妓,心中却还有妓’。伊川不觉媿服”;可知,国藩记错了。

国藩于宋人,颇称道欧阳修、苏轼师弟。国藩与其友刘蓉谐谈,便以欧阳修自况,而将蓉拟为梅尧臣。蓉在国藩死前,做了一个梦,梦中,国藩却将他拟为石延年。《养晦堂诗集》卷二《曾太傅挽歌百首》“戊日前知返帝乡”自注:“(同治十一年)正月十八夜,梦与公为天台、雁宕之游,既抵山麓,仆来告曰:‘山径欹侧,不可以舆,但利骑耳’。因命取马。公忽顾而问曰:‘君仍乘青骡去耶?’予恍惚忆己之为石曼卿者,即应曰:‘然。公何乘也?’公以两手捋鬚,徐应曰:‘我马维黄’。已而泪下。方讶问之,而遂醒矣。迨二月闻公之讣,则薨于是月四日戊午,盖黄马之先兆云”;

所记国藩“君仍乘青骡去耶”之语,典出欧阳修《六一诗话》:“曼卿卒後,其故人有见之者,云:恍惚如梦中,言‘我今为鬼仙也,所主芙蓉城’;欲呼故人往游,不得,忿然骑一青骡去,如飞”。按,“我马维黄”,应为“我马玄黄”(《诗经•卷耳》),或避清圣祖玄烨讳,因易为“维”;“玄黄”,谓“玄马而黄,病极而变色也”(朱熹《诗经集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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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08, 2006

王闿运诗

释 文[1]

昔寻风云游上京,当前顾盼皆豪英,五侯七贵徧相识,行歌燕市心纵横。九江狂生高伯足[2],平生见人但张目,单衫侧帽临春风,二十红颜美如玉。行年相校一岁强,俱逞逸足驰康庄,曹刘阮陆不并世,琴歌文酒争轩昂。公车招试等一掷,未抵枭卢要先得,高车谬写夷吾书[3],大卷浓涂保和策[4]。尚书[5]赐第[6]花氍毹,醉翻酒盏相喧呼,盛胡[7]俳优欢坐隅,徐郎[8]屈膝请为奴。就中龙黄[9]较清稳,当筵未肯汙茵裾,尹刘[10]高名颇相怪,王门长裾事权贵。翩然黄鹤归青冥,重来已见山河改。我随亚相[11]困祁门[12],君留朱邸谋东巡[13]。清晨夷歌满都市,一炬便烬澄怀园[14],嗣皇中兴览尧典,手诏毕召诛共鲧[15]。李斯五刑不足惜,彭王藁首谁相问。当时意气论交人,顾我曾为丞相宾,俄罗酒味犹在口[16],幾回梦哭春花新。君归湖口波浪恶,屡干相侯只萧索,同时得路俱腾骧,往日庸奴又高爵。蜀中二李[17]滇二刘[18],各怀银印踞方州,郭卿少年拥八驺[19],张蔡始觉曹郎羞[20]。龙兄兄弟亦豪快[21],高平甘棠春蔽芾,黄许同称太史官[22],潘[23]长[24]八坐俨相对。世人见我空逡巡,如君高第亦轮囷,唯馀莫[25]邓[26]守书史,散作东西南北人。前岁娱园[27]访秋竹,招邀太守[28]同明烛,东湖夜水空如烟,相思桂树年年绿。杯酒白刃心胆麤,别君豪气未敢除,人生万年苦作健,别时白面今有鬚。独行昂藏久无趣,西游华山不得去,南踰五岭东渡淮,去年更折恒山树。倦游谢病从文君,移家承水学隐沦,知君一事苦相羡,新得西施能负薪[29]。早春人日桃破萼,花下见君人日作,七年欢笑犹眼前,世上纷纷有哀乐。南方花早春风颠,忆君携手灵台前,马纓红拂绿绒席,牡丹香醉金觥船。东城西馆不复梦,圆明宫柳生荒烟,四春[30]老瘦泣珠箔,管丝风散人凄涟。长堤珂辔往来路,谁信于今走狐兔,沧江寂寂卧对春,与君不得伤心语。庐山雲连南岳峰,名山万里精灵通,休言沉霾两龙剑,犹能吐气作长虹。

丙寅[31]人日,见高大心夔庚申[32]人日见寄诗,忆旧游,作示知者。狷闇仁九兄属录旧作,书此请正。甲辰[33]孟夏晦日。闿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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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闿运撰《湘绮楼诗》第七卷收录此诗,文句与手迹小有出入。或曰,闿运晚年主讲于衡阳船山书院,一夜,诵此诗毕,涕泪滂沱,曰:人诋逆臣,我自府主。按,清文宗临死,命肃顺等人为顾命八大臣,後,慈禧联手恭亲王发动“辛酉政变”,肃顺被杀;故曰“人诋逆臣”。闿运尝为肃顺幕客,感激恩遇,诗中所谓“顾我曾为丞相宾”也;故曰“我自府主”。此诗在集中附有自注,多记本事,因迻录于次,称“原注”;更就相关史事稍作笺释,称“伯牛按”。

[2] 伯牛按,高心夔,字伯足。

[3] 原注:余试礼部,赋得“高车高梱”,误以为管子书事也。伯牛按,“高车高梱”,典出《史记·孙叔敖传》,闿运误为《管子》。

[4] 原注:高两应殿试,均以谬误置四等。伯牛按,心夔应试作律诗,两次都错认“元”韵,闿运因撰联嘲之,云:平生双四等,该死十三元。

[5] 原注:协办大学士肃顺。

[6] 原注:在扇子湖。伯牛按,扇子湖在今北京达园宾馆(海淀区福缘门甲1号)西面。

[7] 原注:盛主事康。伯牛按,盛康,盛宣怀之父。

[8] 原注:徐编修昌绪。

[9] 原注:龙编修湛霖、黄学正锡焘。

[10] 原注:尹御史耕雲、刘司业熙载。

[11] 原注:协办曾侯国藩。

[12] 伯牛按,谓咸丰末太平军围困祁门,曾国藩幾乎遇难。

[13] 伯牛按,谓第二次鸦片战争时期,英、法联军进攻北京,清帝逃难至热河。

[14] 伯牛按,谓英、法联军攻入北京,烧毁圆明园。

[15] 伯牛按,谓同治初年,慈禧、恭王发动政变,诛杀肃顺。

[16] 伯牛按,闿运尝请命出使俄罗斯,肃顺不许,而赠以伏特加酒。

[17] 原注:李都转榕、李粮储鸿裔。

[18] 原注:刘知府树堂、知县树义。

[19] 原注:郭巡抚嵩焘。

[20] 原注:张员外世准、蔡郎中毓春。

[21] 原注:龙知县汝霖。

[22] 原注:黄锡彤、许振祎两编修。

[23] 原注:潘副都祖荫。

[24] 原注:都统长善。

[25] 原注:莫举人友芝。

[26] 原注:邓巡道辅纶。

[27] 伯牛按,娱园在南昌府署。

[28] 原注:王知府必达。

[29] 伯牛按,谓闿运之妾莫六雲。

[30] 伯牛按,或曰清文宗有妃嫔五人,居圆明园中,称为“五春”,慈禧所居为天地一家春,其馀四人所居分别为杏花春、武陵春、海棠春和牡丹春。今慈禧独贵,“四春”不免“凄涟”。

[31] 伯牛按,同治五年。

[32] 伯牛按,咸丰十年。

[33] 伯牛按,光绪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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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04, 2006

樊增祥对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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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文:

抱冰师尝书此联,仿之:
金管纪德,银管纪功,斑竹管纪文,隆吾门望;
奇花在庭,奇书在手,奇山水在目,适我性情。
八旬翁樊山樊增祥。

按:抱冰,张之洞号。增祥是之洞弟子,此联即因追念师门恩遇而作。

邓镕《附赠樊樊山先生诗》:“生平恩怨两文襄”;自注:“樊为南皮张文襄高足弟子;又以家怨(即谓樊燮案),不慊于湘阴左文襄。故樊文如‘持桓公之喜怒,惟有王珣’,诗如‘卧龙巾扇到今疑’,诸语皆刺左也”(《荃察馀斋诗存》)。

左宗棠、张之洞死后赐谥,皆是“文襄”;之洞有恩于增祥,宗棠则骂樊父为“忘八蛋”,故邓诗云“恩怨两文襄”也。

注中所引增祥之文,盖以王珣拟宗棠。王珣,晋人,丞相王导之孙,尝与郗超同在大司马桓温幕府,王珣为主簿,郗超任参军,俱得桓温信用,时人遂云:“髯参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郗超胡子长,故曰“髯参军”,王珣个头小,故曰“短主簿”(《晋书》)。宗棠体貌,实兼有“髯”、“短”的特点,然男子多髯是所谓“美风姿”,身材矮小则为人讥笑,增祥拈出“短”字形容宗棠,意在“刺左”,不待言矣。“持桓公之喜怒”,即谓宗棠在湖南巡抚骆秉章幕中,专权自恣,“能令公喜,能令公怒”也。但是,增祥自己就是一个矮子,其赠胡延诗,便有“髯、短俱为入幕宾”(二人曾入荣禄幕府)之句,“髯”谓胡延,“短”则自况,然则增祥固未以“短主簿”为贬词。可见,诗人作月旦评,出言太易,立场多变,读者切勿执著呆看,庶幾不为所欺。

“卧龙巾扇”句,则因宗棠自号“今亮”、“老亮”,以诸葛亮再生自诩,增祥不以为然,乃“疑”之。其实,宗棠的才略功绩,昭昭在人耳目,实无可疑。于不疑处有疑,对学者来说,或是一种优点,对文人来说,则往往不过是于事无征、想当然尔的偏见,甚至沦为翻案、泄愤的手段。读者遇到此等文字,又不可不多个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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