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购汪荣祖《史学九章》,略翻一过。本来是想读一遍的;此前看过《史传通说》,印象不错。其书有专章论“槐聚史学”,便先拣这章来看。一看之下,胃口全无。先不论钱氏在史学上的见识究竟如何,只看汪氏不厌其烦翻来覆去引述《管》、《谈》的只言片语,解说、发明则毫无新意,读者不觉昏然入睡矣。这章是看不完的了。
书中钱穆一章,早看过单行论文,批驳不无道理,但着眼都在小处,如因袭梁启超书,引用不查原史资料;而对书中将宋学与清学“打通”、于清季诸人独推举曾国藩等“大结裹”,既不能细析其所以然,也提不出有力的质疑,破不尽,立不起,反而弄得自己很尴尬。
章炳麟一章,专门拈出清代开国秘史,大作表扬。其实,当时考证建州逸史者,不乏名家后劲,如孟、朱、萧、郑、王等人,较诸章氏,创获更大。真要表彰章氏史学,固应择其所论有关先秦史及制度史者,才是知音。
其他几章,介绍西方史学流派,似亦多泛语,少独见。俱不如《史传通说》之深切著明。尤其是第五章——西方史家对中国传统史学的理解与误解,以例证丰富、辨析深刻而言,自然比不上《通说》(此书副题为中西史学之比较),而措辞之精确,行文之流畅,竟也不及。真是奇怪。要知道,《通说》于1988年出版,《九章》则为2002年出版,不过十馀年,才尽学退,真可达到如此的程度?
回头检讨一下读过的汪氏著作。《陈寅恪传》是少作,其失在浅。《郭嵩焘传》,作者寄托太深,对传主揄扬太过,其失在矫。《康章合论》,因译乃师《康有为变法与大同思想研究》,搭个便车,发挥绪馀,未足言著述。《晚清思想史研究》,仍未出其师范围。总结:可观者,只有一部《通说》。
近年又看过几篇汪氏与余英时论战的文章;其实,辩论的都是“八卦”——胡适的婚外情,陈寅恪的晚年心境。双方各执一词,都有道理,是非难定。不过,若论逻辑谨严、行文有致,汪又落了下风。反观余氏近著有关朱子者,取精用宏,别开生面,或有牵强,终是一家之言,必传之作也。当然,强拉二人同列,有点比拟不伦。汪固难望余氏项背。惟汪氏有一事差胜,盖年辈稍後,若奋力搏去,犹可冀老树生花,拉近一点距离。
看了半天,此书只有一个小八卦有点意思,即166页影印的钱锺书致汪荣祖书,中云:
来信所言在沪交往四君,皆旧相识,王君尝化名□作文痛诋拙著,後来则刻意结纳,美国俗语所谓"If you can't lick 'em, join 'em"者是,弟亦虚与委蛇。要之均俗学陋儒,不足当通雅之目。
□,原文写出,但影印件看不清楚(或编者故意?)。
这个“王君”是谁呢?

自 序
这本书是一个杂集。所谓杂,首先是体裁的杂,有专栏短文,有图书评论,有述史长篇,还有考证兼抒情的散文。其次,是文体的杂,既有大白话,也有浅近文言。再次,则是图文相杂;如此,虽有趋附潮流的嫌疑,但是每幅图的挑选,都用了点心思,尽量避免选用司空见惯的图片,希望能在“看图说话”一类书中稍显幾分别致。
因为杂,所以不好取名字。不好取名,就偷懒,例如人名中的“港生”(生于香港)、“建国”(生于四九年)之类,就地取材,无所寄托。于是,想了个《曾国藩叫我起早床》,即取材于书中某文题,小作改易。前撰《战天京》,也是这般偷懒取的名字。这个书名被朋友们简称为《叫床》,大受好评,但是,出版商不同意,说了两个理由:一,“曾国藩”三个字,今已成为书市中各类假冒伪劣书籍的代名词;二,近来好卖的历史类书籍,书名都很“大气”。“曾国藩”如何与假冒伪劣挂上钩,我所不解,“大气”是什么模样,更不可想见。然既有此说,就不得不重视,盖因已是二十一世纪,各行各业都应重视专业人士的意见,不则逆潮而动,是所谓“拍脑袋决策”,将被讥为土老财、暴发户之作派矣。从善如流,改。怎么改?却没了主意,一球踢回出版商,让他想辙。彼心早有成竹,报曰:天下残局。
释名是这样的。残局,自然是说晚清的时局。虽有十年的“中兴”(此据美国汉学家芮玛丽的定义,指1860-1870年),终不免分崩离析,一朝倾塌。天下,比国家大,照顾炎武的说法,亡国犹不可怕,怕的是亡天下。于是,天下、残局两个词合在一块,既有历史判断,也有对未来的期许,生灭常变,爱恨情仇,大道混沌,一锅煮了。我说,纯属瞎掰,下不为例。因此,有了这个书名。
但心有不甘,还要加个尾巴,曰:断章取义晚清史。鄙见正题未免过于“大气”,添一条小气的补充说明,或能取得燮理阴阳、调适胃肠的作用。若说老实话,则是犯怯发虚,不敢以讲大话而自喜自欺也。读者其能亮之,则某幸甚。
虽如此这般与专业人士、商业策略做了“和奸”,但犹有几句议论,不吐不快。前谓甫闻“曾国藩”三字成了假冒伪劣书籍的代名词,蒙所未解,稍稍一想,却又解了几分。
出版商所说,无非是指那些打着曾文正公招牌的各类“权谋”、“秘术”的“成功学专著”。挺经、冰鉴之类,是假冒。前者虽见于湘、淮元老的函札及同时後世的笔记,但未有成书;後者,则直是以讹传讹,曾氏固尝以貌取人(见曾氏家藏史料之“会客单”部分),但何曾为此撰写过专门著作!何谓伪劣?愚见:自民国以来,市面上全部挂羊头卖狗肉的曾氏“心法”类书籍,不论分类辑录还是夹叙夹评,都是伪劣品;只有两种例外,一是王定安《求阕斋弟子记》,一是蔡锷辑《曾胡治兵语录》,前者比次史料,後者兵家别裁,对读者来说,有利无弊。
假冒伪劣,实不足论,值得讨论的是,明明是假冒伪劣的东西,却群趋若鹜,何解?
曾国藩以书生带兵,勘定大乱,本就是桩奇事,何况这桩奇事距今不过百馀年,依能近取譬之旨,取之为素质教育、终生教育的教材,读者欲视而不见不可得也;梁启超、蔡锷、蒋中正、毛泽东等近代伟人都说过服膺曾氏的话,至奉为国人楷模,正合名人广告的通例,读者欲视而不见不可得也;社会人群之争竞,于今为烈,而人性莫不渴望捷径、乐闻秘技,恰有人投其所好,炮制出借名曾氏的成功指南,读者欲视而不见不可得也。有此三般不得已,此类假冒伪劣书籍欲不大行其道真不可得也。于是,造成了怪现状。一边是曾国藩被神化,其人之名号,幾能点铁成金,促成书籍的畅销;一边,却是曾国藩被庸俗化,大书其名的印刷品,竟成了劣质书籍的代名词,他那幅头戴官帽的苦脸标准像,竟成了劣质文化生活的注册商标。曾氏地下有灵,将以为幸耶,抑以为悲也?
当然,曾氏之灵的悲喜,不足概括世人的悲喜。鄙人之浅识,不足体会世人的悲喜。编撰这册小书,于世人之悲喜,亦无能增减之。更何况假冒伪劣之讥,实亦未自信能毫不领受也。但是,这些败兴话,还是得说,决不後悔;哪怕读者一朝省悟,将鄙人也划入劣质书籍作者的行列。嘻。
牢骚发完了,读者请翻至任何一页,胡乱读之,聊当遣日。
是为序。
二月十一日,岁在丙戌。长沙谭伯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