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英时论曾国藩之治学,谓可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叫做“猛火煮”。其时,国藩虽为翰林,却常因学殖浅陋,为人所笑,乃下定决心,“屏除一切,从事于克己之学”(道光廿二年家书),要求自己每日须写字若干、抄书若干、读书若干,“虽极忙,亦须了本日功课”(道光廿四年家书)。成效甚著,仅道光廿四年下半年,他便读完《后汉书》、《王荆公文集》、《归震川文集》与《诗经大全》,皆施圈批,一丝不苟。第二个阶段,则是嗣后二十余年的“慢火温”,大致可总结为:生书快读以求广博,旧书熟读以求约取;读书范围,以义理、词章、经济、考据四科为限。余英时之喻,出于《朱子语类》,是说做学问就像熬一锅汤,“须爇猛火先煮,方用慢火煮”;然则曾国藩最末熬成一锅什么样的汤呢?看他自己如何说:“吾生平读书百无一成,而于古人为学之津途,实已窥见其大”(咸丰九年家书)。对此,余英时做了一个有趣的解释,称国藩没有走“专家”的道路,而是完成了自己的“士大夫之学”,庶几等同于西方的“通识”教育。因为,渊源于欧洲文艺复兴时代人文主义的“通识”教育,与中国传统“士大夫之学”一样,皆以塑造完美人格为最高理想,而不仅追求精于一艺的专业成就(《曾国藩与“士大夫之学”》,载广西师大版《余英时文集》第九卷)。
只是,要修成塑造完美人格的“士大夫之学”,除了读书,必还有一份具体的行为指南,余英时的文章于此未作评述,不免遗憾。欲考察某人的日常行为,自以研究其人《日记》为最便,然而,岳麓版《曾国藩全集》所收《日记》恰恰缺少这部分内容。自道光廿六年至咸丰七年的日记,《全集》俱付阙如,其中,绝大部分因曾国藩座船遭太平军火攻而被焚毁,永不可见;而咸丰元、二年间的日记,尚存人间,惜编者不察,遂致遗珠。1965年,台湾学生书局出版十巨册《湘乡曾氏文献》,第六册为《绵绵穆穆之室日记》,正是这份日记记载了曾氏修习“士大夫之学”的全部课程。
日记格式比较特别,合二页为一日,每页四栏,各有标题(即日课),依次为读书、静坐、属文、作字、办公、课子、对客与回信。有事则记,无则从缺,这是日记的“体例”,略作统计,几乎无日不记者有读书、办公、课子、对客四事。其时国藩兼任礼、刑二部侍郎(略当今日之副部长),政务繁忙,办公对客无暇晷,可想而知。二年间所读书有两个特点,一是多读经济之书,如治河、漕运、礼制、钱法之类,且极有针对性,如听闻广西发生暴乱,即开始读戚继光的《纪效新书》,琢磨治军用兵之法;一是根据儿子的教学进度,顺便给自己补课,如教儿子读《尚书》,对拿不准的地方他一定预先温习,决不“以其昏昏,使人昭昭”。然公退犹不废读书,不忘教子,似稍异于常人。至于静坐,并非如理学家所说,能穷万物之理,不过抽空打个盹而已——“未初(午后一点钟),在坐曲肱枕睡”。属文、作字,则多属应酬,以赠序、对联为多。如此,就是曾氏“士大夫之学”的主修课。
不过,看这每一天每一门课,实在卑卑无奇,于是,有人要问了:靠这个真能修成“士大夫之学”?答曰:好像不行。再问:若生命不息,上课不止,历数十年如一日,是不是能修成此学,也做一回文正公?答曰:好像也不行。为什么?因为,在这份日记里,曾国藩已作解答,那就是:“莫问收获,但问耕耘”。
粤人黄世仲化名“禺山世次郎”(禺者,黄为番禺人;次郎者,仲也)撰《洪秀全演义》,是一部奇书。此书自光绪三十一年在报纸连载,其时,清廷仍有六年之命;而书首诗云:“汉家正统自英雄,百战如何转眼空?凭吊金陵天子气,啼痕犹洒杜鹃红”;既曰“汉家正统”,则谓满人统治无合法性,既曰“金陵天子”,则谓太平天囯不得谥为逆贼。于是,在时人看来,这端是一首“反诗”,其书则为“禁书”,作者则是“乱臣贼子”。然黄氏是同盟会员,又是新闻界才子,思想前卫,笔力雄健,正欲以此书做匕首、投枪,正欲做一个“乱臣贼子”也。只是,他求仁得仁,乐得做“贼”也就罢了,却将钱江拖上“贼船”,未免做人不厚道。
钱江,字东平,浙江长兴人。他是近代史上一个奇人。他有四奇:一奇,咸丰三年,他以监生入幕,协助雷以諴创订厘金制度(简单的说,就是商业税),资助军饷,镇压太平军;史称“厘祖”。此一制度延续至清末方被革除,而余风不歇,直到民国仍被各地军阀用为敛财之具;实在是中国财政史上一桩大事。其事载于多书,早成定论,惟周育民撰《关于清代厘金创始的考订》(《清史研究》2006年8月),力翻旧案,谓经核对时事,钱江不可能为雷氏定策,言亦有据;以不关本文大旨,暂不赘论。二奇,不多久,钱江就被东家办了个就地正法,一命呜呼。据雷氏奏摺:钱在军中,“交接贤豪”,以养其望;“招延勇士”,以收其威。还做了一首谶,云:“满地红樱子,须防白帽来。若要此河开,必须刘基才”;极有“谋逆”的气象,故不得不先行正法,以消患于未萌。谶语诡怪不可解,但有“刘基”(刘伯温)字样,不由让人想到烧饼歌的故事,更想到钱江于道光末年曾接触“太谷教”的故事(张曜《山东军兴纪略》卷二十一)。所谓“太谷教”,杂糅儒、释、道,自成一派,不立文字,聚众隐修于山东黄崖山。同治五年,全教被官兵当作“邪教”剿灭,万人同时遇难,史称“黄崖教案”。钱江是否入教,不可考;但他天赋“长身瘦面,手垂过膝”的“异像”(施补华《钱江传》),平日不事生产,好谈大略,兼喜图谶,这就为他的第三奇——成为太平天囯金牌师爷——设定了一个易于理解的背景。《洪秀全演义》中的钱江,依作者之意,直可比做诸葛亮,而与冯云山(拟徐庶)、李秀成(拟姜维)鼎足而三,成为天王(拟刘备)的心腹臂膂。限于篇幅,不能转述书中内容,且看回目:一曰“钱东平大败曾国藩”,一曰“钱江独进《兴王策》”,一曰“钱东平挥泪送翼王”,简直就是以《水浒传》笔法写一部《三国演义》,看官却道奇也不奇?只是,奇则奇矣,奈何失真。罗尔纲撰《钱江考》,揭破《演义》及《满清野史》等笔记小说伪造钱江“革命史”的骗局,铁证如山。奇人不奇矣。
但是,钱江还有第四奇——他没有死在雷以諴的刀下,而是虎口逃生,亡命江淮间,后至上海;同治年间,以儿子殉节,受六品封衔;光绪十六年,以高年积德,被学政授以“里闬仪型”之匾;最终,于宣统元年老死于江苏清江普应寺,享年九十六。陈光贻据《长兴县学文牍》及孙德祖《寄龛诗质》、《杂记》撰成《再谈钱江》(《长兴文史资料》第三辑),证据确凿,将业经众多史家众口一词定下的“铁案”翻了个边。此不仅为乡贤白其冤,更令吾辈知道征文考献之难,知人论世之不易。功莫大焉。
历史事件的意义不断被后人修正,历史人物的面貌亦因此不断改变。譬如,曾国藩的面貌,自晚清以来,就经历了数次“整容”。一开始,是“中兴名臣”;及至推翻满清,建立民国,便成了不知大义的“民贼”、“元凶”(章太炎《检论•近思》);自唯物史观占了上风,更被全面否定,变成“汉奸、刽子手”(范文澜《汉奸刽子手曾国藩的一生》);近二十年来,风尚又变,才渐渐恢复了“文正公”的庄严。依有难同当之义,他的战友和同事——左宗棠,自也逃不过“整容”;惟宗棠之“整容”,非如“变脸”之类大手术,而更像点痣、纹眉的“美容”小手术。因为,宗棠除了参加内战,还与英、俄等帝国主义作过斗争,他的事迹是吾国屈辱的近代史上少数几个亮点之一。尽量弱化他在内战中的表现,甚而表明他有积极、进步的另一面,是对他进行“美容”的根本原因。
于是,范文澜撰《中国近代史》(1947年),乃云:“据比较可信的传说,当太平军围长沙时,左宗棠曾去见洪秀全,论攻守建国的策略,劝放弃天主耶稣,专崇儒教,秀全不听。宗棠夜间逃走”;这段叙述的深意在于,宗棠并非自始即甘心充当封建地主阶级的“走狗”,而是对革命事业抱有同情,甚至有参加革命的实际行动。易言之,不是宗棠拒绝革命,而是革命家不带他玩;这是历史的悲剧,也是个人的悲剧。若然,可说手术成功。
但是,手术真成功了么?我们来做个鉴定。
先看看“比较可信的传说”是怎么回事。早于范氏,对太平天囯战争进行深入研究的史家,萧一山为最著。他写《清代通史》(1932年),就提到了宗棠与秀全的故事,只是,他注明 “传闻之辞,未可轻信”。更早,提到这段传说的则是日人稻叶君山撰《清朝全史》(1914年),略谓:“据长沙人言,洪天王围长沙时,有一人布衣单履,与天王论攻守建国之策。天王不能用。其人乘夜逃去。考清末刊行之书,有曰《支那》者,以为此人即左宗棠也。此说或不诬也”;按,《支那》,即宋教仁、黄兴于1905年在东京创办的《二十世纪之支那》杂志;撰稿人多为两湖留日学生,故稻叶说,“据长沙人言”。那么,宋、黄等青年长沙人又听谁说的呢?还得往更早的时候查,最好能找到咸丰二年长沙保卫战时的第一手材料。找啊找,天佑宗棠,果然找到了。
其时,长沙知府为仓景愉,他有一部回忆录——《静叟自述》,“咸丰二年”条云:“茶陵牧刘旭,失守降贼,献攻城论及诗文甚多。于城外空屋中获之。念此等乱臣贼子,登诸奏牍,于国体有关,毙之狱”。按,景愉自始至终参与了长沙之役,诸凡布防、捕匪、抓间谍之事,无不躬亲,若宗棠真去见了洪天王,他不会不知道。同时,他与左宗棠相处极不融洽,并因“私铸大钱”案被宗棠严厉查处,若宗棠真去见了洪天王,他决不会为贤者讳。可见,当日长沙城外,确实有人投奔太平军,为革命事业献计献策。只是,这个人不是左宗棠。
其实,要对“传说”进行证伪,根本不用这么麻烦。只要考察宗棠与时人的往来书信,以及相关人士的年谱、日记,以确定他的行止,再比对洪秀全的行踪(譬如罗尔纲撰《太平天囯史•洪秀全传》),就能发现,左、洪不仅在咸丰二年缘悭一面,终其一生,也是“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至此,可以鉴定:左宗棠的“美容”手术不成功,这是一个医疗事故。然而,这样的事故实在太多了,且都成了故事,且将不断的“传说”下去。奈何?
《孟森学术论著》 吴俊 编校 浙江人民出版社1998年
《战国史》杨宽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
《微暗的火》 纳博科夫 著 梅绍武 译 时代文艺出版社1999
《物理学之道》卡普拉 著 朱润生译 北京出版社1999年
《泠风集》 陈嘉映 著 东方出版社2001
《中国近代史》 徐中约 著 计秋枫、朱庆葆 译 [港]中文大学出版社 2001年
《敦煌考古漫记》 夏鼐 著 百花文艺出版社2002
《入山与出塞》 李零 著 文物出版社2004
《国史探微》 杨联陞 著 新星出版社2005
《租佃关系新论:地主、农民和地租》 高王凌 著 上海书店出版社 2005
近二十年,学界对太平天囯的研究日趋冷落,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太学”盛况不可复见。此一局面之形成,略有内外两种原因:内,谓研究难度加大,可供填补之“学术空白”愈来愈少;外,则因本国之官学互动不再注意此一题目,舶来西学又多不赞成农民起义等于历史进步的简单范式,以此,时尚大改,人心思变。有趣的是,早在上世纪初,太平天囯研究业已经历过一次“转型”,而转型之故,也与政治的影响有关。空谈无趣,借一本书,略说大概。
光绪三十年(公元1904年),奉孙文之命,刘成禺写出一部《太平天国战史》,以为“吾党宣传排满好资料”(尚明轩编《孙中山生平事业追忆录》)。其时,成禺年未而立,亦非研究太平天囯历史的专家,他是如何写成这部“现代史”著作的呢?原来,孙文是广东人,自少饫闻老乡洪天王发家起义的逸事;后来,浪迹海外,又看到几本外国人写的“禁书”——如英国人呤唎(A.F.Lindley)撰《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日本人曾根俊虎撰《清国近世乱志》——所述太平天囯的革命事迹,与清代官书(如《钦定剿平粤匪方略》)相较,在事实与立场方面,都有显著差异。于是,他将这些资料交给成禺,命其写出一部“信史”,以便“洪门诸君子手此一编”,“世守其志而勿替”(孙文《战史•序》)。于是,孙文俨然以太平天囯的精神传人自居,而《战史》一书,隐然有匕首、投枪的功效矣。只是,用今天的话讲,这叫“攒”出来的“快餐读物”,如何指望它成为“信史”呢?何况,《战史》所据的主要资料(呤唎与曾根之书)本身就大有问题。
作为雇佣军,呤唎确曾跟随忠王李秀成征战约四年之久,所以书题“亲历”二字。但是,他的书还写了(或说编了)很多未曾亲历的事情,例如,他说建都南京,封了东、西、南、北、翼五王;事实却是南王、西王早已战死,不及赶往南京受封。他说李秀成是太平军第一次北伐的“总司令”,事实却是,李秀成在革命初期只是“小弟”,根本没有“解放全国人民”的资格。他还编了一段英王陈玉成的“传奇”,说玉成爱上了干王洪仁玕的侄女,不惜为她“劫法场”。罗尔纲审读此书,“随手”便找出了十四处大“硬伤”,衡以传信阙疑的原则,直可判断此书为“伪史”。但是,罗先生原谅了他,因为,他发现呤唎杜撰事实的动机很不错,那就是:“改动的地方都是为达到有利于太平天国、有利于中国革命事业而服务的”(罗尔纲《亲历记•前言》)。英人之书说谎,日人之书呢?刘成禺谓曾根俊虎“少年曾助太平军”,如呤唎一般,也是“太平军洋将”(《世载堂杂忆》),事实却是,曾根初次来华(同治十二年)之时,太平天囯已经覆亡多年。他也不是什么史学家,而是派往中国的军事间谍(小岛晋志《曾根俊虎与冈千仞的杭州及浙江之行》)。
可见,两种资料都不可靠。然刘成禺“攒”这本《战史》,却硬说除了这两本书,“其余(清代)官书,多不可据”。难怪今人总结百年太平天囯研究史,评价刘氏之书,便说“大多出于杜撰,与史实有很大出入”(夏春涛《二十世纪的太平天国史研究》)。
不过,当时的“革命形势”,还就需要这样的书。只有等到清社已屋,“五族共和”,革命与反革命两方都不用再拿太平天囯说事,正常的历史研究才得以展开。此即太平天囯研究的第一次“转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