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5, 2007

吃 梦

同治十年,王闿运进京会试。他的朋友多,朋友的朋友更多,以此,在试事之馀参加的吃请也很多。据《湘绮楼日记》,在此期间,几乎宴饮无虚日。然请客吃饭没什么稀奇,不值得专文记叙,只因他们买单的方式比较奇怪,才有记一笔的价值。

这年六月二十七日,许振祎发帖子请他赴宴,与会者共计八人,其中,以闿运等三人为“梦神”,以许振祎、谭继洵等五人为“展梦”。对闿运来说,这次宴会就叫“吃梦”。吃饭就吃饭,什么叫“吃梦”?且不管吃什么,都要买单,依常理,许氏招客,自应由他买单。“梦神”二字,或可猜测为贵宾,即闿运等三人毋庸掏钱;而许氏与其他四人具有“展梦”的资格,那么,是不是说,由“展梦”者AA不成?理有或然,文无确证,梦到底如何吃法,终归不知。余心不觉梦梦矣。

后来,读到吴仰贤《小匏庵诗话》,才算解开这个谜团。其书云,在北京参加乡、会试的士子们,在发榜之前,每有聚餐,与会者都不用带钱包,带上嘴就行(“不携杖头钱”),胡吃海喝完毕,拍屁股走人。买单的事谁负责?待到发榜,由中了举人、进士的与宴者负责。因为在吃的过程中大家都不知道这是“吃”谁的请,而大家又都“梦”想这桌能由自己买单,所以,这就叫“吃梦”。又因为其时个人信用体系的建设不够完善,或不免有上了榜却逃单的人,于是,大家在与宴者中挑出一或几个不参加本科考试的人,让他们作“酒监”,此即所谓“梦神”。诗曰:“逐鹿隍中手斫之,楼头行炙客传卮,鸡虫得失须臾事,好趁黄粱未熟时”;黄粱一梦的典故用到此处,十分恰当。盖黄粱熟了,梦也醒了,中榜的喜,落榜的悲,该干嘛干嘛,不一定还有聚首碰杯的兴味;就应趁这黄梁未熟之时,你有压力,我有压力,各位打着“吃梦”的幌子,在酒楼舒缓这份压力。一般情况下,“梦神”不用买单,故“咸乐为之”。只是,倘若手气不好,坐到一桌全军尽墨的席上,则出钱人人有份,“虽梦神不得免焉”。故又有诗云:“莫羡监筵作梦神,梦神也是梦中身”。

“吃梦”首倡于何时?闿运在同治末年“吃梦”,吴仰贤与他是同代人,此外未见更早的记载,或可据此断为清代“同治中兴”以后。光绪时,此风大盛,如宝廷《揭晓前一日与文镜寰满敬之清阶平饮酒》云:“今日固是梦(自注:榜前宴会俗谓之吃梦),明日岂遂醒。人生天地间,终身与梦等。有酒且畅饮,莫负明月影。功名果何物。无妨心暂冷。梦中须觅乐。百岁原俄顷”;虽有冷眼“吃梦”之嫌,究是诗人爱做惊人语,兼且“欢愉之辞难工”,无足怪也,然可证光绪时此风之盛。而沈钦韩《除夕效白乐天何处难忘酒》云:“此时非吃梦。无力送斜晖”。自注:“会榜未出前,聚朋市饮,俟得第者偿,谓之吃梦”;由此可知“吃梦”的时间,或就订在发榜的当天。因填榜都在夜里,故“吃梦”者从晚饭开始,可以一直吃到消夜时分,等到榜单传来,即行当场买单。

再回到开头。许振祎等五人,在当时已成进士,业为命官,不用再等考试放榜,怎么还聚会“吃梦”?据胡思敬《跋天宁寺食梦图》,凡有望成为各省考官的,在圣旨钦点以前,也聚在一起“吃梦”。以此推想,许振祎等人所吃之“梦”,或是高官与美差。
昨阅报,知今科高考学子有于试后即结队成群去KTV唱通宵者,窃谓娱乐形式虽异,在买单的事上倒不妨借鉴前辈的做法,可做一场“唱梦”。既尽兴,又有趣,且相对保证经济上的公平,堪称多赢。只是,扩招以来,上榜者太多,想不读大学也难,于是,即用古法,恐最终亦只是AA之局矣。

Posted by 谭伯牛 at 02:18 AM | Comments (0)

June 10, 2007

祝 由 科

乾隆二十一年某日,军机章京赵翼与陈辉祖在圆明园值班室“手搏相戏”。赵翼力气小,斗他不过,乃抄起一张板凳,闭目乱舞,咣的一声,正中陈辉祖的唇吻,当即血流满面,倒地昏厥。这可把赵翼吓坏了,折腾一气,好歹把他弄醒,叫车将他送回家。迨至下班,赵翼飞马入城,去探他的伤情。行到中途,胯下马陡然人立,将赵翼摔下,晕死半刻钟才苏醒。次日,赵翼去陈家慰问,二人相见,他大吃一惊:陈辉祖不仅行动自如,连伤口也不见了。经多方打听,赵翼才明白此中奥妙,原来,他跌跤是因为陈辉祖下了咒,所谓“祝由科能以伤移于人也”(赵翼《檐曝杂记》卷四)。

祝由科,自元代即列入太医院十三科。祝由二字,最早见于医书《素问》(成书年代或说为汉、晋间,或说唐初),谓上古之人治病,不用打针服药,只要移易精神、变换气质,请人施展祝由之术,即可搞定。只是,祝由术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法术?文献无征,师承早断,后来的人都说不明白。宋代王安石考证,《周礼》(成书年代约在战国)中“祝药劀杀”之“祝”,就是祝由。他说:“后世有以气封疡(即疮)而徙之者,盖变气、祝由之遗法也。祝之不胜,然后举药,药之不胜然后劀,劀之不胜然后杀”(《周官新义》卷四);此谓治疗各种疡症(肿疡、溃疡、金疡、折疡),先用祝由术,不行再敷药、服药,再不行则动手术。

只是,王安石说“以气封疡而徙之”即祝由,与赵翼亲身尝试“以伤移于人”的祝由,是不是一回事呢?王安石说“徙之”,是说将疡移走,没具体说移到哪儿;赵翼则明白说,是移到他人身上。前者是医术,后者是巫术,两人能说到一块儿么?当代学者李零将古代的巫术分为十六类,“以伤移于人”的巫术不是祝由,而是独成一类,如《封禅书》所谓“秘祝移过(祸)之法”。祝由,则不过“祷告鬼神”为人治病而已(《先秦两汉文字史料中的“巫”》)。清代名医徐大椿也说:“(祝由)古法今已不传。近所传符咒之术,间有小效,而病之大者,全不见功”(《医学源流论》卷下)。可见,王、赵所说是两回事。不过,王、赵两种版本虽有善恶之别,皆系巫术,其实大同小异。

又有一种传说,谓祝由其实是一个人,是湘西辰州(即今沅陵)人,他的法术并未失传,即后世所谓“辰州术”(许奉恩《里乘》卷三)。此术神通广大,妙手回春不用说,还能起死回生,即有名的“赶尸”也靠这门法术来操控。近代以来,信者颇众,大学者钱穆即其中一员。据其自述,少年时曾目睹其事,谓,某人腿肿,求巫师治病,巫师在墙上画了几道,然后持刀划壁,即有鲜血从壁上流出,及血流尽,患者腿肿亦登时消除。他不禁感叹:“其理为人所不知,却不得谓之是邪术”(《略论中国心理学》)。然而,大作家沈从文虽是祝由的“老乡”,却不信这个邪。他回乡采访一个著名巫师,探问“赶尸”口诀,其人答曰:“不希奇,不过是念文天祥的《正气歌》”。又请他随意表演,其人则推托,说:“功夫不练就不灵,早丢下了”。盘桓半日,不得要领。然而,沈从文似从巫师“服尔泰风格的微笑”看破了玄机:“为了一种流行多年的荒唐传说,充满了好奇心来拜访一个熟透人生的人,问他死了的人用什么方法赶上路,在他饱经世故的眼中,你和疯子的行径有多少不同?”(《沅陵的人》)

沈从文说的自有道理,而赵翼、钱穆的自述也能打动人,且世人秉性多少有点“疯”的成分,然则信与不信之间,是非究竟如何,实在难言。

Posted by 谭伯牛 at 02:00 PM | Comments (0)

June 06, 2007

辨 伪

先看三付对联。来自三个不同的拍卖会。

正文内容一样,款识其二同,其一异。

既限定了受赠人,又规定了题赠的动机,可想而知,这样的对联不会出现复品。于是,其中至少有两付是赝品,如果不都是假的话。那么,那付是真的?

从左至右编号为1,2,3,我说,2是真的。网上见不到对传藏次序的介绍,我也不会分析纸墨印色,只好从字上做个猜测。当然,我是不会写毛笔字的,也没研究过各派法书,只因看过曾氏的字不算少,有点似是而非的体会。说不好瞎说。

1的字写得太差了,简直拼不拢架子。不要说曾国藩已可算个书家,就是一般习字有得的人,也不会写成这样。尤其好字中字,竟写歪了。一见即可淘汰。

3的字,摹仿得还算不错。但中字忙字的结构有问题,大部份的横画也没写出曾氏的味道,特别是且字底下那一横。再往细了看,钩画、连笔(如来字),都有过犹不及的遗憾。以此断为伪。

Posted by 谭伯牛 at 11:57 PM | Comments (4)

June 05, 2007

乌鸦和树叶

蒙不具名网友提醒,搜到高山杉撰《〈静盦文集〉所据叔本华作品考原》。鄙人一不懂哲学,二不知文学,三对静安先生无研究,四不能读英语。四难并,固应对此宏文不发一语才对。但读书掐头不去尾的习惯改不了,还是看到了一点可以商榷的地方。文末云:

我过去读叶嘉莹先生的《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见她解说王国维另一首《浣溪纱》里“月底栖鸦当叶看,推窗跕跕堕枝间”时,把“跕跕”一语追溯到《后汉书·马援传》,而于“月底栖鸦当叶看” 这个意像,仅做了优美的解说,却没有交代它的出典。这给人一个印象,就是似乎在中国古典文学里,没有人使用过这个意像。我后来查了一些王国维诗词的注释本,对这个意像都没有注出它的出典。后来偶读一本《歌德格言集》的英译本,在第359页上见有这么一句格言“A leaf blown by the wind often looks like a bird”,译出来就是“风吹叶堕常似鸦”。原文是“鸟”(bird),译出来不顺口,就暂时做“鸦”吧。我当时就猜,王国维这首《浣溪纱》,是不是化用了歌德这句格言呢?但是,我还没有证据能够证明王国维看过这本格言集。不过,有一点值得提出来供大家参考,就是这本格言集的英译者,正是英译《叔本华文集》的桑德司。

这是一个“大胆的假设”。但是,A leaf blown by the wind often looks like a bird和月底栖鸦当叶看真有关系么?在中国古典文学里,真没有人使用过这个意像么?窃谓不能无疑。腹笥虽不广,但对于乌鸦可以比喻墨迹、风声、雨声甚至落花落叶,似乎有点依稀恍惚的印象,于是,拿四部丛刊搜他一搜。在搜索结果里把有任何牵强附会嫌疑的都去掉,得出以下结果。

首先看看意境,王词上半阙:“月底栖鸦当叶看,推窗跕跕坠枝间,霜高风定独凭栏”;似与王建《十五夜望月》接近,诗云:“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在谁家”。静安熟悉王氏宫词,可无疑。至于“月底栖鸦当叶看,推窗跕跕坠枝间”一句,说的是,推窗惊动栖鸦,在月光下,飞鸦似那落叶,纷坠枝丛。是用乌鸦比喻落叶,有没有古典?《檇李詩系》卷三十三广衍《迟五雪》:“日暮还來溪上立,乳鸦如叶缀寒条”。乳鸦如叶,与鸦当叶看,简直是绝配。这不正是“栖鸦当叶看”的古典么?只是有个问题,尽管不算僻书——对博雅君子而言,但谁能保证静安先生一定看过广衍和尚的这首诗?窃谓猜来猜去,不如不猜。bird译作鸦,是第一重假设;在这个假设的基础上,再推测鸦当叶看典出A leaf looks like a bird,是第二重假设。假设复假设,结果就是只有假,不能设。如在空中,叠床造屋。

不过,实在想猜,也可以。放心里猜就行了,侃大山作谈资就行了,不必写到论文里。当然,指出这一点,应无损于高文的高明。

Posted by 谭伯牛 at 03:26 PM | Comments (1)

长物与名士

寻霖《黄本骥的三长物》(载《图书馆》1996年第4期),抄录虎痴先生《三长物斋记》,云:

余旧名斋曰式相好。自余兄花耘先生(按名本骐)即世, 不忍复称是名, 因易之曰三长物斋。三长物何物也?余不能书而嗜古人之书,秦汉以来金石文字数百种,为长物一。尝学琴于湖北沈山人,不能竟学而止,蓄旧琴及支琴砖各一,为长物二。囊无一钱而有周秦刀币数十品,以为铜匣而藏之若拱璧,为长物三。然则长物止此乎? 驰逐名场三十年而名不成,有志读书而未暇, 吾身亦长物也。何止于三?第以三者皆有用之物,适与顽然之躯遇而辱为长物,则以三长物名吾斋也宜矣。

又作《後记》,云:

既以三长物名吾斋矣, 搜索斋中,复得三物。 一自制溪州石磬, 闻客谈猥俗, 铿然一击, 耳为之清。一历朝尺式,自唐虞至国朝靡不备,世有挟赝骨董者,不能欺以长短。一雲阳楼看山册。雲阳,长沙市楼也,乙酉重九後四日,集名流饮此,以诗画见贻者汇为巨册,用识朋友山水之乐。夫天下之物足供嗜学者岂有穷乎,今既汇三为六矣,由此而十而百而千万,皆长物也,皆可作三长物观也。故仍其名曰三长物斋。

按。不贤识小,窃谓虎痴斋中长物,後胜于前,尤以石磬为最可宝贵。顾非以顽石为可宝也,能为虎痴先生作铿然之声,是可贵也。寻文又云:

今亦有以本骥所藏宋版《颜平原传》与《李易安词》及先生夫人陈梅仙女史篆书册为三长物者。今颜传李词皆佚,唯陈梅仙遗篆辗转为现代长沙名士吴冠君所收,後转售湖南图书馆。

用狗哥查出名士的blog,简介甚有趣:

秦瑜,原名吴冠君,男,七十年代生人,本科学历,名誉博士,青年文学大师、周易学者、道家丹功及佛家禅密传人。十几年前先后在佛教和道教庙宇出家为道长和尚,专业修炼。自幼博览群书、练武、习文,多年来业余写作,著有长篇小说《落花山村》(未完)、《沙漠深处的人家》(未完)、剧本《一路风尘》(未完);为人做枪手完成的剧本、报告文学等数部。另有未投寄诗文百多件。近一年多来潜心创作,完成了跨文体长篇小说《花境》(21万、33万、51万字3种版本)。通书画篆刻,精艺术、古董鉴赏;曾习美声唱法,属高音,富磁性,情感运用极佳。从少年时起关注、探索传统文化,对周易、特异功能、风水学、姓名学、预测学颇有心得,准确率很高,有相关成功案例数十次。为佛道正宗传人、中国气功科学研究会荣誉会员、江苏瑞云古禅寺名誉主持。提供服务:1、测名、改名;周易预测、看风水、气功治病;护身符开光;2、大型策划、代写作(剧本、传记、家史等);陪游保镖服务; 3、寻求创作资助和兴建庙宇费用。

按。名士二字,不足以概括此君。惟作何定义方称周妥,殊费思量。

Posted by 谭伯牛 at 04:43 AM | Comments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