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2, 2007

填空文章

曾文正公遗象

同治十一年二月四日,曾国藩在两江总督任上逝世。消息传到北京,两宫太后、清穆宗“震悼”,宣布“辍朝三日”。随後,或奉上谕,或由督抚奏请,清廷批准在他战斗和工作过的省分“建立专祠”,以志报飨。两江总督驻地在南京,他平生最大功绩则是率兵收复南京,以此,他在南京享受的“哀荣”典礼尤为隆重。在南京兴造的各类纪念性建筑,又以莫愁湖边的曾公阁(图一)最饶雅趣。

曾公阁不是独立建筑,绝无专祠的宏伟,不过在胜棋楼後借了一楹之地,供奉遗容,供游人瞻仰休憩而已。胜棋楼为纪念明代中山王徐达而作,曾毁于战火,同治十年,经曾国藩重修,遂成为他晚年与幕府宾客的游宴之地。所谓“裴令公之勋名,暇日常开宾宴;范希文之刚介,荒年不废水嬉”也(陈作霖《可园文存•莫愁湖新建曾公阁记》)。正以此段因缘,设曾公阁于胜棋楼,不嫌其小,能得其雅。可惜,此阁早毁,今人不及见。幸运的是,阁中遗像的精美摹本,今人仍能看到,此即文後所附之《曾文正公遗象》(图二,以下称《遗象》)。

阁中遗像有不少人见过。同治十二年,周家禄(1846—1909)来游,赋诗云:“胜棋楼占好湖山,勋业湘乡伯仲间,亲拜相公忧国象,始知谢傅独萧闲”(《寿恺堂集•莫愁湖》)。光绪二年,奭良(1851—1930)来游,谓所见“壁绘遗象,轻衣缓带,气度萧闲”。正是对遗像的忠实传述。光绪十三年,阁遭水灾,经许振袆(1827—1899)重修,并书“江天小阁坐人豪”横匾。许氏出身曾国藩幕府,时任江宁布政使。匾有注文,云:“此姚惜抱诗以咏中山者,文正平日喜吟讽之,故书于此”(奭良《野棠轩文集•记莫愁湖楼题联》)。按,姚惜抱即姚鼐,是桐城派大师,为曾国藩素所宗仰者。诗,则谓《登永济寺阁寺是中山王旧园》诗,云:“中山王亦起临濠,万马中原返节旄。坊第大功酬上将,江天小阁坐人豪。绮罗昔有岩花见,钟磬今流石殿高。凭槛碧雲飞鸟外,夕阳天压广陵涛。”据说,曾国藩尝手书此诗赠人,并加跋语,云:“惜翁有儒者气象,而诗乃多豪雄语”;按“惜翁”即指姚鼐(姚永朴《惜抱轩诗集训纂》卷六)。民国二十年,阁再遭水灾,明年,经南京特别市政府重修。此後,则有日寇入侵之事,阁毁于寇,迄今未恢复。黄裳于南京光复後游莫愁湖,记乱後景致,云:“曾公阁没有了,遗像也不知何处去,只有一张照片还挂在胜棋楼中。穿了大布袍子,长髯垂拂,大有仙风道骨之意”。

七十馀年间,诸人记述如此,从形式、风格而论,《遗象》与曾公阁中所悬遗像如出一手。但是,《遗象》与阁中所悬者是否就是同一件作品呢?

《遗象》由吴雲题签,署期同治十二年三月十六日。按,吴雲(1811—1883),字少甫,号平斋,晚号退楼,浙江归安人。他以擅书画、富收藏,著名後世。然在当时,他曾参与筹建中外会防局、迎淮军入上海及苏松减赋诸事,谋事深,用力勤,极得李鸿章、郭嵩焘诸人的尊敬,他的生平绝不仅是美术家和收藏家可以概括定论的(俞樾《江苏候补道吴君墓志铭》)。图上有杜文澜、孙振翮与陆恢的题诗,又有王屺的跋文。根据这几首诗文,再征考其他资料,我们可以将《遗象》的故事讲清楚。杜文澜(1815—1881)是曾国藩的幕客和僚属,诗云“我幸从公十二年”,即指这段经历。孙振翮曾任晚清小吏,生平不详,其诗末句云:“君抱师门知己感,遗容摹写不胜悲”;按,吴雲虽与曾国藩相识,但谈不上“师门知己”的关系。故孙氏谓此图系杜文澜倩人绘成。然读陆、王题跋,似又不然。

《遗象》有陆恢(1851-1920)题诗,第二首云:“冷落双枫馆,终年积想劳。摹成新粉本,犹是旧风标。图岂凌烟写,魂凭宋玉招。瓣香私淑意,颊上补三豪”;自注云:“文正遗像向在平斋吴太守家,不知何时散落人间”。按,“平斋吴太守”即吴雲;吴氏苏州居所有听枫仙馆,陆诗所谓“双枫馆”,殆即指此;云“摹成新粉本”,似谓此图为吴雲据曾公阁中遗像仿作者。盖“粉本”者,依王绂《书画见习录》“摹拓前人笔迹以成粉本”之义,可知即为摹本。也就是说,阁中供奉遗像与吴家私藏《遗象》是二非一,尽管形式、风格一模一样。陆恢弟子王屺(字念慈)的跋文则谓:“曾文正公遗像,昔年在莫愁湖见之,沈雄英毅,游人无不瞻仰。此帧系退廔老人旧藏,未知是何名手所制?威仪棣棣,神采生动”。若然,更说明了《遗象》为摹本。又,薛时雨于光绪八年撰《莫愁湖志序》,谓:“(胜棋)楼成之明年,肖公(谓曾国藩)象其中,春秋祈赛”;按,曾国藩重修胜棋楼在同治十年,“明年”为同治十一年,也是曾国藩的卒年,其时,阁中已供奉遗像。而吴雲题签时间为同治十二年。如此,幾可确定吴氏所藏《遗象》是对曾公阁中遗像的摹本。亦正因为是摹本,用诸家诗文述及阁像之文字来覆按《遗象》,我们觉得图画与文字完全对应。

还有一个证据,则是图画对图画的证据。光绪十七年《莫愁湖志》有一幅段镜江对遗像的摹本(图三),与《遗象》比较,神态、姿势完全相同。有趣的是,段本中曾国藩以左手“捻髯”,在《遗象》中则为右手。二者互为“镜像”。此外,至少有三个版本与阁中遗像有关系。光绪七年,刘寿曾为友人所藏曾国藩手迹题诗,云:“装池袭锦绨,册端摹画像:鬚眉何秀伟,野服御巾氅”(《传雅堂诗集•题陈蓉斋先生藏曾文正公墨迹》);按,据“鬚眉”、“野服”的特征,说不定册页中的画像也是阁中遗像的摹本。光绪六年,南京人潘某嫌纸本不易保存(“惧缣素之易尽”),摹图上石(“摹镌贞珉”),此为石刻版(罗震亨《曾文正公石象赞》)。三山二水吟客撰《添修莫愁湖志》(光绪十五年刊)中有曾国藩像一张,附文云:“郡人绘公立像,寓盖世独立意。今改坐像,添入湖《志》”;此为坐姿版。

《遗象》的递藏情况,据图上钤印,可作大略说明。最初,这是吴雲的私藏。约在清末,从吴家散出,转为金吴澜收藏(图右下侧有“金吴澜珍藏”印);按,金吴澜是曾国藩幕府中的小字辈,历任昆山、武进知县。此後,又入赵雲舫之手(图右下侧有“雲舫珍藏”印);按,赵云舫(187l—1950),号瀛庐,苏州人,尝任上海书画研究会驻会务总董。再後,便是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四九年後,又有文化大革命,对于这幅画来说,都是厄难。

虽是摹本,然原本已“不知何处去”,即使“照片”也恐难得再见,则摹本也变得可贵起来。不说什么海内孤本的套话,此图若在战争与动乱年代中沦亡,究是一件憾事。可喜的是,不论如何辗转,此图终能逃过劫数,复见天壤间。二〇〇五年秋,上海,在一个拍卖会上,《曾文正公遗象》被何人以二万七千五百元人民币购得。

附注:
1 图一,曾公阁,据朱偰《金陵古迹名胜影集》(中华书局,2006年)复制。
2 图二,曾文正公遗象,据拍卖图录复制。
3 图三,曾国藩立像,据《莫愁湖志》(光绪辛卯重锓)复制。
4 薛时雨《莫愁湖志序》、罗震亨《曾文正公石象赞》及三山二水吟客《添修莫愁湖志》,转引自吴小铁编《南京莫愁湖志》(中央文献出版社,2005年)。
5 文中关于“粉本”的解释,参考了裴光辉
格古日记

Posted by 谭伯牛 at 05:51 PM | Comments (0)

November 13, 2007

《傅衣凌治史五十年文编》勘误

读集中《鸦片战争前後湖南洞庭湖流域商品生产的分析——读吴敏树〈柈湖文集〉中的经济史料》一文,发现文字标点多误,略为改正。

第280页注1。按注引《天下郡国利病书·湖广·三》文,今据《四库丛刊》影印昆山图书馆藏稿本校改。

日益聚 华应作

闲田土 剿应作

民田多税徭重 多税二字应互乙。

不能修 增应作

第281页。

而杂粮则资人力,以补地利之穷 此句毋庸逗

第282页。按此系引用吴敏树《巴陵土产说》,据续四库影印思贤讲舍本校改。

且以张彩饰柱 棺应作

布少粗,而多吴客,在长沙、湘、益阳者,来鹿角市之。
应作:布少粗而多。吴客在长沙、湘、益阳者,来鹿角市之。

童桥、孙坞 应作孙坞、童桥。

机碾石之事 桦应作

而布归“横塘”新墙 “横塘”衍

初产棉号山花,其绒, 绒字後漏

第283页。

苏花至千钱,斤十二, 应作苏花至千钱斤十二

注1:“《柈湖文集》卷二十”。按《柈湖文集》有光绪十九年思贤讲舍刊本,为十二卷,无卷二十。此叶引用《巴陵土产说》,在思贤本卷二。下页引用《屠禹甸夫妻八十寿序》,注云《文集》卷八;查思贤本,亦在卷八。窃谓“卷二十”或衍“十”字。

第286页。

人争市 共应作

第288页。

岁有三分之 一应作

Posted by 谭伯牛 at 07:49 AM | Comments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