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19, 2008

应 景

七朝诗与史 一个伤心人

王闿运一生,经历七个朝代。清代道光十三年,他降生;咸丰七年,他中举;同治十年,撰《圆明园词》;光绪七年,成《湘军志》;宣统三年,特授翰林院侍讲;中华民国五年,逝世。然屈指一数,只有六种纪年,哪来的七个朝代?原来,咸、同之间,还有一个短命的祺祥纪年。

咸丰十一年七月,清文宗临殁,命八位大臣辅佐幼主(穆宗),直至成年,史称“顾命八大臣”,旋订明年纪元为“祺祥”。当时,皇太后有两位,一是正宫娘娘(孝贞),一是小皇帝的生母(孝钦)。她们联合文宗之弟恭亲王发动政变,于是年十月,处死八大臣中的载垣、端华与肃顺,夺取了政权。随即定下“垂帘听政”之制,并废除祺祥年号,改元同治。因此,祺祥这个年号,尚未启用,即告终结,实在短命得很。

短命的祺祥纪年,对闿运来说,意义重大。因为,八大臣中掌握实权的肃顺,与他的关系极不寻常。肃顺被当作“大奸”处死,已成惊弓之鸟的闿运犹未噤声,云:“人诋逆臣,我自府主”——肃顺是好人是坏人?我不关心,我只知道他是我的老板。史载,肃顺是一个极有才能的人,他对寄生的既得利益阶级与低效的官僚体系深致痛恨,一旦大权在握,乃锐意革新。他不恤人言,不顾退路,所行改革,其幅度之大(削减旗民福利)、手段之猛(因科场弊案,力主判处大学士柏葰死刑)与理路之新(重用汉人,一变清代二百年来重满抑汉的传统),令天下人啧啧称奇。而重用汉人之事,如青睐郭嵩焘、为左宗棠释谤、大力支持胡林翼与曾国藩建设湘军,皆与闿运建言有关。而闿运能以新进少年身份,从容游历湘军各大营,备受统帅尊崇,亦得益于他对肃顺的影响力。当他听到太后、亲王将不利于肃顺的消息,紧急致书曾国藩,劝他率兵入京,“申明祖制”(制止垂帘听政),维持“亲贤并用”(亲谓恭王,贤谓肃顺)的局面。无奈国藩“得书不报”,由此未能改变历史,闿运多年以後思及此事,仍不禁“太息痛恨”。直到民国初年,胜朝故事不必讳言,闿运乃撰《祺祥故事》,将二后一王篡权的真相公之于众,兼为含冤的“府主”恢复名誉。

祺祥政变,改变了闿运一生的走向。世传他有“帝王术”,非谓他有“帝王思想”,而是说他自诩具备“应帝王”的才能,能作“帝王师”。要实现这个理想,缺了肃顺不行。因为,肃顺倘能顺利“顾命”,自能大力影响穆宗;闿运对肃顺有影响,则亦能间接影响穆宗。肃顺是闿运成为“帝王师”的唯一途径。肃顺被杀,则此路不通,以此,闿运自撰挽联,云:“纵横计不就,空留馀咏满江山”。

“馀咏”二字,谓闿运没当成“帝王师”,终以文豪身份名世。他是近代诗坛“湖湘派”的巨擘(汪辟疆),也是近代文坛惟一“尽雅”的作家(章炳麟语),至于《湘军志》,更是希踪两汉、文质彬彬的大手笔。只是,对闿运来说,这不过是满腹“纵横”之才无处展布,退而求其次,以边脚“馀”料换来的浅斟低唱而已,何足道哉。

Posted by 谭伯牛 at 09:49 PM | Comments (0)

January 18, 2008

填 空

印 象

他是一个智力中上身材中下其貌不扬目光锐利的湖南人。他出生,他成长,他做事,他老去,他死了。

有人说他是圣贤,有人说他是魔鬼。更多的人说,不管是圣贤还是魔鬼,我们都要努力学习他的本领。有趣的是,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本领,尤其在晚年,他说自己毫无本领。当然,这么说有自谦的成分,甚至可以说,他过谦近伪。

他一生最恨伪字。于己要诚,对人要敬,是他的信条。然而,很多时候,他都未能说出真实的想法。羽翼他的老大被罢免,他不敢为之辩护,老大死後多年,他才去低调的探望遗属,留下一笔钱。支持他的朋友被杀害,他不敢为之辩护,朋友死後多年,他才在私人谈话中慨叹世间没有真是非。他生活的时代,有至高无上的天子,有蝇营狗苟的万民,他常说,要忠君,要爱民。当天子受到强敌的威胁,他婉拒了勤王的建议;当无辜的国民被绑入刑场,他叹气,他摇首,他将他们送上绞架。

不是因为怕死才违背自己的信条。他不怕死。他对天子发动人身攻击,他义无反顾参与残酷的内战,他有三次自杀的纪录。他发现,个体的力量实在渺小,仅仅不怕死,并不能解决复杂的问题。他相信世间有超越生死的道路,他就走在路上。他知道人皆有死,然而,死亡不是一个句号,死亡是一个冒号。

他会说些什么呢,在冒号之後?也许该拣不会的先说,再说他会的。

那么,他不会相法,因为他经常看走眼;他不会军事,因为最出色的将军都不遵从他的定制,自己指挥作战则一败涂地;他也不会处理人际关系,因为最要好的朋友都跟他翻过脸,有的人最终原谅他,有的人至死责怪他。他一生的事业,就建立在知人与善战的基础上,如果二者都不是他所擅长的事,那么,他会什么?

他会发现他不会的事情。

他曾是十七至十九世纪湖南省最年轻的副部级官员,熟悉帝国法律的运行机制,也知道使用道德规范修正法律漏洞的巧妙手段,但他不能测知这个礼法社会的弹性究竟有多大。他是十九世纪中国内战的胜利者代表,深切感受中央集权与地方自治之间的永恒张力,并亲身参与权力重新分配的制度设计,但是他对鸦片战争以降的中西变局仍然深感迷惑。他是保守主义谢幕演出的领衔主演,终结了传统中国士大夫追求三不朽的历史,却不能开出一条万世太平的新道路。

没有谁用这些超历史超经验的难题指责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是自己为难自己。他不认为社会风气的转善会自然形成,他相信个体的道德高标更有实际影响力,于是,他戒晏起,戒烟,戒围棋,戒奢侈,戒好好色,戒妄语佞语,戒官派,戒智力优越感,一直要戒到鸢飞鱼跃活泼泼的名教乐地。他克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狭隘民族主义情感,教导弟子在中西往来之际以诚待人,不要开痞腔。但是,他失败了。他没能影响身边的国人,也没能砥住外国的侵凌。他的国家,不可遏制的衰败,终至灭亡。他的国民,很多年来仅将他视作一尊褪色的神像,有时侮弄,有时又神经质般的崇拜。他意识到,他真正去做的都是他不会的事情。如作草鞋,边打边像。因此,他的遗言是:不信书,信运气。但这不是作为死亡的冒号之後的话。他死了,冒号之後的发言权,不在他,在所有後他而死的人。

他是曾国藩。


按:这副对联拍价四十万,我看着仍有点怀疑。当然,我不懂书法,瞎猜而已。

Posted by 谭伯牛 at 10:28 PM | Comments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