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人做品
-驯犬


第一章 来泉

夕阳下,有一汪泉,泉的中央有各色的石头,虽也有各种样子,却
同样没有棱角。泉穿过山,绕过一块很大很大的岩石,或者说那岩
将山泉迎头切断,泉水被迫另寻它路。总之这岩石也像每一块河边
或江边的黑石那样,被称为卧虎。


山泉清澈见底,有的水段平稳,被河底的卵石托得像镜子,可以照
出孩子的脸。有的水段落差悬殊会发出哗哗的声音,听着那声音,
人会更觉出深山中的寂静。可这泉并没有名字,泉只在水大时山雨
积流才会有。对年长的人来说,泉意味着很多事情,也许时采菌的
时节,也许要去猎獐。对孩子们来说,泉的出现永远是欢笑。山里
总有传说,传说我祖上有位大人物就是因在这泉中寻到了一颗宝石
而被诏入京城做了很大很大的大官。所以每次来泉的时侯,村里所
有的孩子都会跑到罗爷爷的家里听他重复着一个美丽却久远得退了
色的故事。故事的主角姓赵,而村里最有权威的人并不是县里指派
的村长,而是我的父亲赵伯晨。这即因为他是村中唯一会算数的人,
也因为他是那故事主角的后代。那是全村的荣誉,村里人不但记着
那位大官,还为大官修了词堂。于是,每次来泉的时侯,我们这些
孩子都要逆流而上去寻祖先的光荣。整个村子里胆子最大,寻得最
远的就是我。其次是毛峰。毛峰是村里公认的最聪明的孩子,所以
村子里受夸奖最多的是他,挨骂最多的永远是我。可我并不在乎,
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每次我寻泉带会来最大最美的石头都会送
给他,他也会因此而得到夸奖,会把石头嵌进他家的水泥台阶,会
得到他妈妈奖给他的肉包子,他的家境虽不如我,却总要跟我一块
分享。我们并不是每次来泉都会有包子吃,因为镇里开了所小学,
我们只有夏季或某个星期天才是自己的。然后是进县里读初中,寻
泉的机会就更少了。不过我们每年还是要赶一次大泉的。


毛峰比我小一岁,却比我聪明得多。不但村子里所有的人都这么认
为,就连我父亲也这么说,他说过的话,往往是真理。所以,当有
人说泉的上游有熊的时侯,他就不跟我寻泉,甚至整夜守在我的屋
里,怕我偷偷地溜去。我告诉他熊并不可怕,“我早在十一岁的时
侯就杀死过一头狼,虽然是小狼,但狼都被我杀了,你还怕熊干吗?
”
“你爸爸说熊比狼大。”毛峰白天帮家务,便让我的幼弟守着我。
幼弟只听毛峰和我爹的话,我又不忍心去骗小孩子,所以白天根本
就没有机会。而晚上毛峰则坐在我的写字台前看着父亲给我买来的
各种小说看着我,足足看了四天。第五天,他终于熬不住打了个盹。
等他醒来的时侯,我已经走了,我并没有睁着眼看着他什么时侯睡,
我知道他的体力,也知道三点到四点是人最放松的时侯。因为我练
武,而且武术很好,我更爱看武侠小说,这是古龙说过的话,古龙
的话我一向记着。今年我已经十五了,明年就要去更远的地方念高
中,上了高中就不一定会有机会再寻泉了,我一定要在这个暑期寻
到泉的源头。有人说那要足足走上十天,可我不信,我走过十二天
都没有寻到源头。罗爷爷说泉从天上来,我也不信,因为我爸说他
是个老糊涂。

我这次要寻到泉的源头,带了很多东西,我提这万分小心--万一遇
到那头熊,该怎么办?所以我带了一把刀,刀是我从祠堂里偷出来
的,据说那是我祖先用过的刀,罗爷爷说是皇上赐的,我父亲却没
有承认。我很小的时侯看过父亲用这把刀为村人们分虎肉,人们都
说这刀切虎骨就像切豆腐一样。那这刀切熊也一定像切豆腐一样。
我带了刀,带了枪,却没有带干粮,森林就是我的家,只要我高兴,
连地上的草也能填饱肚子。这虽不是什么引以为自豪的事,可毕竟
是我饿出的经验。更何况,我早就过了吃草的年龄,我认得每一种
菌,在树木间穿行也决不会比狐狸慢,我更知道松鸡常出末地方。
还有这里的飞龙。我最爱喝的就是飞龙汤,毛峰也一样。可惜他从
来没有机会在野地里跟我喝过。因为这里的飞龙越来越少,想抓飞
龙必需要走出很远很远,或者是冬天来了,飞龙没有食物时才会飞
到森林的边缘。我顺着溪流而上,每次来泉,溪路都是相同的,我
走过千百遍,最初的三天就算我闭这眼也决不会踏上一块石头。天,
被参差的树枝掩住大半,只有泉上的一条还是蓝蓝的,我边走边在
溪边的树墩上菜着蘑菇和黑木耳,直到它们将我的背包撑得胀满起
来,我才找一处太阳晒得到的地方把菌铺在树桩上。从包里拿出一
只锅,生起火炖汤。四下望望,我很快看到一个松鸡窝,我并没有
靠近,只将父亲送我的短猎枪支好。这猎枪虽短但射程和威力绝对
不小。据说是父亲山外的朋友搞到的驳来品。我知道驳来品的意思
就是外国产品,而且我看过商标,知道这是德国造的。初中里当然
有英语课,可我的大部分知识都不是来自书本,而是来自父亲。父
亲讲给我听的事比书本上的要多得多,在我上小学的时侯,他就教
我数学、物理、化学和英语俄语。我不知道学来干吗,可我还是学
了。我知道父亲总不会骗我,他说有用就一定用得上。果然,现在
我在学校跟本连学都不必学就可以打一百分。父亲还教我很多乡下
用不着,而且一向以为奇怪的事。父亲称它们为人情事故和礼仪。
我学了,可从用不上。这些知识导致的唯一后果就是村里人认为我
很奇怪,更认为我是赵家的败家仔。我知道那是为什么,因为我学
了就不自觉地流露出来,而父亲虽懂,却从没有表现出自己跟村人
们不同。我扔下抓起的一把木耳,抄起枪,轰地一响打中了刚刚要

落地的松鸡。

走到第三天的时侯,我决定休息一个上午。因为我着两天两夜来一
直没有停,算起来已经走入了野兽出末的地方。我要好好睡上一觉。
于是,我爬上一株大树,这树我睡过,上面已经找不到我上一次留
宿的痕迹。我在树下升起篝火,便安心地闭上眼。这一觉睡得很香,
醒来时星星已经在天上了,我跳下树,火已经熄灭。只留下微微的
余热。买在火下的半只獐却熟得透了。这獐是前天突然从我面前跑
过的,我为了试试刀是否有传说中的那般锋利,所以追上去杀了它。
在林子里它跑得虽也不慢,但我却可以算出它逃跑的路线。就向罗
爷爷说的,如果早三十年,我必定是全县最好的猎人。可如今,要
保护动物,猎户都种田去了。我取出盐撒在肉上,慢慢地嚼,我在
考虑上山的路。我不打算沿着泉上山,任何动物都要喝水,再延着
泉走难免会遇到狼或那只大熊。我只是要寻到泉的源头,并没有除
害的义务。可这原始森林也不是随便就可以横穿的,走错了可能会
遇到千年的山参,也可能再也走不出来。就算自幼生在这里的我也
不能不小心在意。我也许很淘很惹厌,但我并不莽撞。虽然我知道
自己没有毛峰聪明,可我得的好处总比他多。也许是我想事情想得
太多,也许是父亲教给我的太多。总之我没有黑夜出发的想法。黑
天时不但野兽要觅食,就连方向也不好分辨。我决定吃饱了再睡,
直到太阳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从我的心底升起,我的眼不由发亮,
呼吸也急促起来。我认为身后有什么东西靠了上来。它落地发出的
轻微声响表示它的重量觉不会很大,至少,它不是熊。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感觉它离我只有三、四米的距离,这么进的距离它可以毫不
费力地一口咬断我的咽喉。本来我应该早些听到它,但我两夜没睡,
这一觉自然很沉,醒来时也不会太舒服。何况,我好久没到这个地
段来了,竟忘了把火堆重新点燃。低低的呜咽,是狼的叫声。我心
中略微轻松了些。这狼没有直扑过来而是在原地呜咽示威,当然是
因为它察觉到我的危险性。它会不会就这样走?我盼望着。我背对
着狼当然不是什么好的姿势。什么时侯进攻全由它做主,何况我是
坐在地上的,而它却定然是弓着身子一触既发。呜~。狼的声音大

些了,它是在示威。它完全把我当做一个侵入它领地的对手。可我
却不觉得抱歉,狼的领地本就不向别的动物那样固定,就算我侵犯
了它的范围,它也用不着这么生气。也许它发现吓不倒我就会自己
离开,这想法又让我安静了许多。我的心静下来后,对周围的环境
考虑得就多些。这里我来过很多次,我睡的这棵大树的西侧有一块
不大不小的石头,想越过那石头对我和那条狼都不是轻松的事,但
也决非难事。我的姿势虽然不利,但只我往前越过那块石头,就可
以留在石头后面伏击它。关键是我坐在地上,能不能一下越过去?
还是这样外强中干地坐着不动直到那狼自己离开?它离开的可能性
也不小。獐子的香气在我静心思考时也闯入了我的嗅觉。这使我突
然想到另一件事:这狼之所以会呜咽,定然不是为了保护领地,保
护这随处可见的土地并不是狼的本能。它要保护的是它的家人,它
一定有小狼。这里水源充足,猎物和山洞也不少。更何况,我面前
还有烤熟的獐。以我目前的姿势想跳过那石头很难,我却不能再等,
我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另一头狼也在附近,这条狼的呜咽声是不是已
经把它引来?我一挥手把半只獐抡起向狼抛去,顺势站起身来。狼
的目标不是獐子,它不管我是不是它的同类,第一件事都是要把我
赶开或杀死。所以它避开獐子窜过来。跳跃本是狼的天性,它的动
作流畅迅捷,充满动感。但它还是要避一下獐子。我没有利用它躲
避的时间去跳那块石头,而是转过身,面对这扑过来的狼牙挥出刀。
狼捕食靠牙,我杀狼靠刀。这刀早在杀獐时我已经试过,它确实像
传说的那样锋利。刀从狼的嘴里砍入,从它的后脑冒出,毫不停留
地将狼的头盖骨一切两片。杀掉那只狼以后,我就一直向北走。我
没有去找另一条大狼,也没去找狼窝。我这次出行的目的是寻泉,
杀狼是多余的事,我父亲告示我一次只做一件事。山头在北边,我
心中一直认为泉的源头在山尖。但我又不敢绕得太远,好在我走过
比这长的路,我知道泉的流向,我一定会寻到它的源头。

第八天的中午,我拿出水壶喝掉最后一口水。我知道自己向西再走
十四里左右就会回到泉边。但只要我再向前走四十里也应该能看到
泉。我抬起头向天上望去,想借助太阳的光确认一下时间。但参天
的树遮住了阳光,遮住了热量。森林中的动物被不速之客吓得没了
声息,也许是这附近并没有什么生灵,树林中静得像村东的乱葬岗。
我觉得有一股阴冷潮湿的气从我的脚下升起,我还不知道那就是害
怕,我以前从没有怕过。我四下望望,什么都没有。这种胆怯不知
从哪里来,我却真的心寒了。并不是因为我迷失了方向,我永不会
在森林中迷路。也不是因为我不知道时间,我虽没有表,没看到阳
光,但我知道现在是中午,大约在十二点半到十二点四十五之间。
但我就是怕。刀在怀里,枪在背上,我应该没什么可怕的。是熊来

了么?怎么会没有声音?我感到迷失了自己,也就在那一瞬,我深
深地了解到无依无靠的感觉。我不该有这感觉,我的父亲,我的母
亲都对我很好。我一人出行最远走了二十四天,这才八天。也许那
次是我逆泉而上,而泉,就是我的家,我的亲人,我的心。这里是
原始森林。我突然放弃前行,向西方的泉狂奔过去。我的身体在丛
林中迅速地穿行,像追逐松鸡的狐狸。树枝在我身边发出折断的声
音即匆忙又响亮,古树上的松鼠四下逃窜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草
里的松鸡和兔以及来回乱窜的獐和各种各样的动物都暴跳起来跑得
好远再站下来发出各种声音来抗议我的粗暴。我却顾不了那许些事
情,只用了十几分钟便跑到了泉边,到了泉边时,我从喉头发出一
声惊叫:“熊!!”

一只黑熊正在泉边喝水,它很显然被我狂奔的声音警醒,并对我狂
呼乱叫地打扰它饮水感到非常地怒不可遏,所以一看到我便发出震
天的一声怒吼。我的脑中尚没有一丝反应,身子便直窜起来抱住身
边的大树,以我从没有过的速度攀了上去。熊的爪子重重地击在树
干上并发出另一声怒吼,随着它第二声怒吼,树叶愫愫而落,熊挥
起前爪乱打飘下的叶子。我知道,我惊到了这只熊,不然它决不会
去抓叶子出气。这想法让我很难受。当然不是对熊有什么抱歉,而
是很怜悯自己:为什么突然感到恐惧?为什么像疯了似的跑回泉边?
我手里有削铁如泥的刀,有威不可挡的猎枪,我却没有勇气去看树
下的熊一眼。虽然我知道熊站直看我时一定露出了它心口的那个标
记,可我只能紧紧地抱住树杈哭泣。那次以后,我开始信命。我认
为那是命中注定的,命里注定我要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遇到这熊。
熊在树下叫,我在树上哭,它的叫声越来越弱,我的哭声越来越响。
这情行持续了大半天,终于,我们都累了。我睡在树上,它睡在树
下。第二天清晨,它喝饱了水便离开了。我想,它也许比我更成熟,
不想玩这种无聊的游戏。但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在树上多坐了几个小
时,下了树便回了村子。村子里跟我离开时没什么两样,村民们下
地种田,狗在闲逛,鸭和鸡在觅食。回到家中,我发现父亲不在家,
这到有些奇怪,因为我家不种田,父亲把分来的田转包给村长了。
父亲跟山外来的人做交易,卖些山里的土产和别的什么东西来维持
家境。我到后面找到了母亲,她告示我毛峰病了,父亲去了他家。
我满嘴苦笑,四天四夜不睡,难怪他得病。倒了他家我才知道,毛
峰并不是累病的,而是担心。我走后,他马上就要进山,被我父亲
拦住,并送会家里,从那以后,我父亲和毛峰的父亲及叔叔轮流看
着他。三个大人看一个孩子当然看得住。何况,他们对毛峰可不像
对我这样放心。毛峰在头两天试尽了各种可以流走的方法都没有成
功,第三天他就发了高烧昏在床上,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字:“
熊。”

我在毛峰的床前坐下,他侧过脸看着我:“回来就好。”然后就沉
沉地睡去。入夜,他还没有醒,毛家兄弟把我架回家去,一直看着
我躺到床上才走。当晚我也发起烧来,嘴里重复这同样的一个字:
“熊。”

病好后,父亲办了个仪式,毛峰拜他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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