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那眼泉水已枯竭


  下乡的第二年刚开春,公社领导到五丈原大队检查工
作。检查完这里的工作,公社领导和母亲长谈了一次。他
们具体谈了些什麽,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们谈完话,没
过多久,我和母亲就离开了五丈原,被公社安排到了原下
的东星大队。

  东星大队,位于五丈原脚下。村口,有一眼清泉,常
年四季,哗哗地流淌着。水很甜。我和母亲,已经有很长
时间,都没喝过这麽清甜的水了。这里的农民,以种植小
麦为主。同时,由于当地的水利资源较为丰富,因此,这
里的地里也种植了不少的水稻。离这里不远,有一条大河。
可能是因为这条河的河床,全是卵石的缘故吧,因此,叫
石头河。石头河上,有一座浮桥,晃晃悠悠的。没走过的
人,走到上面,一定会觉得心惊胆颤。石头河的旁边不远
处,就是高点镇,每逢集市,这里便热闹异常。

  应该说,这里是一个很不错的地方。相比五丈原,那
就更是天上地下了。村里的年轻人都喜欢唱戏。当然,那
时也只能唱那几个样板戏。什麽《红灯记》《智取威虎山
》《沙家浜》等,我当时,几乎可以全本地背唱下来。后
来,县里的广播站,还几次把我请去,录制我清唱的样板
戏唱段。我不知道,我究竟唱的怎麽样。反正,每次县里
的广播站播放的时候,我是不敢听。不过听许多人说,还
不错。只是不知他们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另外,这里
的许多人,字都写的非常漂亮。尤其是用宽排笔写的那种
黑体字和仿宋字。对此,我至今记忆犹新。

  我和母亲,被村里安排到了一户农民家里落户。这是
一个独门独户的农家大院。院子很大。空地上,种满了许
多蔬菜。主人在院子里,还养了不少鸡。这里的男主人,
姓孟。当时估计有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身体很强壮。只
是脸很黑。而且,上面布满了皱纹--从这些刀刻般的皱纹
上,让人很容易地就想起,在课文里,刚学的那个词--饱
经风霜。主人只要一有空闲,嘴里就总叼一支很短,但很
粗壮的旱烟锅。烟锅上,挂着一件很旧,但很精致的绣花
烟袋。一支可能已用了很久很久的火镰,别在腰间。男主
人,平常话不多,但很和蔼。女主人,当时,可能也就三
十多岁的样子。也许,是这里的水养女人吧。所以,这里
的女性,都很漂亮。女主人,自然也不例外。这个家,除
了地里的活以外,全靠女主人操持--院子和房子里,总是
干干净净的。虽然她的家里,也没什麽像样的家什。但总
能给人一种温馨的,家的感觉。母亲经常对我和别人说,
这家的阿姨,真能干。他们一共有四个孩子。老大,长我
一岁。是个男孩儿,叫拉熊。拉熊长得很瘦小。那时,已
不上学了,和父亲一起下地干活;老二和我同岁,叫来熊。
也是个男孩儿。脸红红的,很结实。后来,我和他在一个
班上课。老三是个女孩儿,十岁左右,叫什麽名,我已经
忘了。老四也是个女孩儿,那时,好像尚在吃奶。这是一
家非常善良,非常厚道的人。

  我和母亲,就住在主人特意给我们腾出的一间小房里
。下乡以来,只有在这里,我才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那
种感觉真好。现在每每想起,仍觉得格外地温暖。平时我
和主人家的老二一起上学(这里的学校,要比原上的那间
学校好多了,最起码,不是泥桌泥凳),一起玩耍。每天
母亲出工回来,我们总能吃上阿姨作的热菜热饭。尽管主
人家的人,不太爱吃大米。但听说母亲爱吃大米,她就时
常给母亲做米饭。有时,还偷偷地煮他们都不舍得吃的鸡
蛋给我吃。有时,自己家的孩子发现了,眼巴巴地望着我
手中的煮鸡蛋,阿姨总是顺手递过去一根红罗卜,把她打
发走,对我说,你吃吧。他们不爱吃!我不知道他们是不
是真的不爱吃,但我知道,阿姨从没给他们吃过。阿姨要
用这些鸡蛋,在集上换钱来养家糊口。阿姨的手很巧,做
的饭菜,特别好吃。一支普通的红罗卜,她能切的像头发
丝一样。她熬的苞谷榛,总是那麽香甜,喝完以后,盛稀
饭的碗,总是干干净净的,几乎不留一点稀饭的痕迹。她
做的岐山面,我每次都能啖下许多碗--离开那里以后,我
一直没能再有过吃饭时,如狼似虎般的感觉了。那种香甜
的感觉,看样子,只能永远的留在我的记忆中了。

  闲暇的时候,我就和主人家的老二一起去麦地里,挖
野菜,去塬上捡柴禾。麦田里能吃的野菜有两种,一种叫
荠菜,一种叫麦萍。还有一种野菜(名字记不请了),据
说,有毒不能吃。由于它的形状和麦萍有些相似,所以,
经常被我误挖回来。阿姨总是细心地把它一个一个地从菜
筐里捡出来。然后,耐心地给我讲两种野菜的不同之处。
捡柴禾,是我最爱干的一种活。因为能到处转游。当然,
转的多了,也就不时地闯一点不大不小的祸。又一次,我
竟然把人家在地里种的小苹果树苗,连根拔了起来,当柴
禾装到我的背篓里,带了回来。回到家,不一会儿,就有
人找上了门,问谁把他家的树苗拔了?阿姨连忙出来问明
情况,检查了我的背篓,然后,忙不迭声地给人家赔不是。
那人到也不再追究,拿了树苗,就走了。阿姨轻轻地对我
说,以后,可不敢再拔人家的树苗了--我使劲地点头。

  小孩儿在一起,不会总是和和气气的,有时,难免闹
一些矛盾。一次,不知道为什麽,我和来熊发生了矛盾。
我们好几天不说话。有一天,我在家,越想越气。就跑到
他们家,把他叫出来。让他还我以前给他的铅笔和本子。
他回家,拿出了已用的很短的一根铅笔还给我。我不答应,
一定让他还一根新的给我。他说没有,我就不依和他大吵
大闹。。。第二天下午,阿姨从外面回来,悄悄地把我叫
出来,递给我一根新铅笔。对我说,拉熊不懂事,这是我
在集上,刚买的新铅笔。。。我一把抓过铅笔,扭头就走。
晚上,我得意地对母亲说了这件事情。母亲听完一句话没
说,一巴掌就扇到了我的脸上--我记得,这是母亲唯一一
次打我。我没有哭,我只是感到不可思议。怔怔地呆立在
哪儿。。。母亲拿起铅笔,去了阿姨家。很久才回来。母
亲只说了一句话,你知道不?你伤了阿姨的心。说实话,
我当时,并不知道,更不理解。许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了,
我才理解了,那时的我,是多麽地自私。因为我的自私,
伤害了那麽善良的一个人。我至今想起这件事,就感到非
常地内疚和愧悔。。。

  去年,我和母亲故地重游,又来到了这里。也算是了
却了母亲多年的一桩心愿。村里变化不大,以前的房子,
依然如故。只是显得有些破旧了。院子里的男主人,已故
去了多年。老大拉熊,也因积劳成疾,英年早逝了。老二
来熊,已成家立业,且已有了俩个孩子。女主人,我和母
亲没能见上。来熊说,她娘和村里的人,去太白山进香去
了,要过些天,才能回来。他从屋里拿出了一张他母亲的
近照--老了。头发,也有些花白了,额头上,爬着几道深
深地皱纹。但仍可以看得出当年的神采。阿姨,尽管老了,
但在我的眼里,显得愈发的慈祥了--我和母亲,从心里都
感到了些许的安慰。我和母亲,都在心底默默地祝愿她老
人家幸福!同时,我也在为我当年的自私,抑或无知,对
老人家说一声,对不起!

  我独自一人,来到了村头的那眼泉水边。。。泉水已
枯竭了,泉眼旁,还依稀能看出当年潺潺流水的模样儿。
我站在这里,望着枯竭了的泉眼,许久许久不愿离去。我
多麽想再喝一口,这里曾经流淌过的,清甜的泉水啊。可
如今,她却枯竭了。。。

1999/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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