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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事端
到了上高中的日子,我和毛峰被父亲送入了县城最好的学校。那本
不是山林农户的孩子可以去的,但父亲总有他的办法。我们报到的
那天很受了些白眼,自然不是来自老师,而是来自那些县城子弟。
虽然父亲特地托人从京城给我和毛峰置备的行头,给我们的钱也坡
为丰富,但无论我们的穿着是多么的风光,无论我们花钱是多么的
潇洒惊人,可县里人还是自然而然地把我们从交往的范围中化出去。
这种情形不仅是对我们俩,对其他山里、村里来的少数同学也产生
着同等的效果。可我和毛峰更惨淡些,这不仅因为我们来自最偏远
的地方,也因为我杀过两只狼。人们经常用敬佩且畏惧的眼光看我,
更多的时侯是在躲避我。毛峰则忠心耿耿,时时刻刻地跟这他的干
哥哥半步不离,自然被稍代上了。头半年中,我们几乎是活在人类
社会之外的。跟我们接触的人除去老师之外,就是父亲在县城中的
几个头面朋友,可无论父亲的朋友有怎样的权力、势力和金钱,都
买不到同龄人对我们的认可。毛峰变得越来越不愿说话了,可他的
心里很好过,因为我是他的哥哥,是他的寄托,对别人来说杀狼的
人雄壮且野蛮。对山里人来说,杀狼的永远是英雄。对我来说,那
半年的隔离生活却改变了我的思想。我是一个很随和的人,但我受
不了孤独,我不能忍受别人把我化到圈子的外面,更何况,我没用
丝毫做错什么。我开始拼命地学习,每次考试都要拿全校第一,站
到表彰学生的会台上,捧着一种又一种的奖状,我的心却在痛哭。
因为同学们望向我的目光是那么的冷淡,那么的陌生。高中生们本
是喜欢羡慕别人的,他们总喜欢谈论谁打架最勇猛,谁学习最好,
谁交了女朋友,谁跟老师吵了架,谁又被公安局抓走了。
无论谁做了上诉的事情他都有权被同学们谈论一周以上,可我不能。
我学习最好,同级生们关心的便是这次考试谁会得第二;我打架最
凶,同级生们谈的就是谁又被我打了;我从不跟老师吵架,也不懂
什么是交女朋友,我父亲的朋友们也决不准许公安局把我抓走,甚
至有一次我打断了别人的大腿并砸碎了他的肩胛骨,公安局的人带
走了他并把他保护起来直到我父亲传话给我不要再去惹他。我开始
喝酒,抽烟,把毛峰从身边赶走不许他再跟着我。毛峰渐渐被同情,
因为他总想跟在我身边我的脾气却越来越暴躁。终于有一天,我认
识了一个大街上的人,我开始打架,找刺激。还教他们偷东西,因
为我有一个年轻时号称东北一只手的老师--罗爷爷,全村只有父亲
和我知道这个秘密。是父亲求他教我的。他们则教我赌博。可惜,
我似乎有一种天生的灵感,从来没有输过。等我后来多少明白些社
会,很奇怪了些时侯,那种赌局不给我这种人下套是件很奇怪的事
情。直到多年后我见到父亲才知他托公安局的人警告过那些痞子不
许阴我。我本来以为我迟早会疯的,但我没有,这要感谢一个女孩
子。 那是高一下学期的一个中午,我在学校对面的饭馆要一盘鱼香肉丝,
一盘青椒干豆腐和半斤老白干。那天我又考了第一名,自斟自饮地
庆贺。因为父亲不准许我再打架,而城里的痞子们也拒绝在跟我赌
博。考第一成了我唯一的乐趣。我知道同级中有很多城里人对我不
服气,总想拿个第一回家,我决不给他们这种机会。酒喝了一半的
时侯,我看到了毛峰从教学楼中急匆匆地走出来,他的身后有一个
女孩子在追。我虽有几个月不跟毛峰说话了,但我还是很关心他。
我早就注意到毛峰最近成了学校的新闻人物,他身后的女孩子也越
来越多。这让我想到县城里的人因为种种原因不可避免的歧视我们
山里孩子,但随着大家的熟悉应该有所改善。可我很不理解为什么
他开始慢慢地着人喜欢而我却不能,后来我把这归结为我杀过狼,
可能太野蛮了吧?高一下学期时,我认定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怪人,
让别人不敢接近,我刚上学时不这样。我很有兴趣地看着毛峰由快
步走变成了跑,那女孩子也跑起来追他。我发现那女孩跑步的样子
很漂亮(混过大街的我已经知道如何看女孩子的美丑)。
她的身体充满动感。毛峰笔直地跑向我喝酒的这家小店,我不由笑
了起来。全校人都知道我这时必定在这家店喝酒,毛峰在危机时刻
总会想起我。但很快,我看清楚那女孩的面目,不由真的吃了一惊。
那女孩和我们一样来自山里,而且,她们村离我们村并不远,只隔
一道山猫和蛇出没的山沟,她长得也很漂亮,是全县高中里有名的
美人。可对我和毛峰来说,她却是唯恐闭而不急的人--她的村庄叫
田家寨。田家寨跟我们村几百年来没有交往,是世仇。可也没有战
争。因为田家寨也有一位很杰出的人物,同样进京做了大官,他和
我的祖先定下了一个规矩:两村永不接触。接触不但包括通婚和交
易,也包括骂人和战争。我们见到田家宅的人比老鼠见了猫还怕得
厉害。可田家宅的人却不是,他们早在文化大革命的时侯就把那位
官老爷的后代全都批斗弄死了,祖训家规自然就不像我父亲那样的
严厉。于是,我窜起身子顺着后窗跳出去。饭馆的老板用同情的眼
光望着我。他不止一次见过我饭吃到一半就跑了,每次他都会把剩
菜小心地收起来等我回去时可以接着吃。每次我吃剩菜的时侯他也
都会用满满的一碗米饭来把残酒换掉。我知道就算平时,他卖给我
的酒也是兑水的。但他很少要我的酒钱,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但显
然这次饭馆老板的目光中不但有同情,还有诧异。他看得出我是在
逃跑。他也从没见我逃跑过。 毛峰气喘嘘嘘地奔进饭馆,看到满桌的残酒剩饭不由得一拍大腿,
也顺着后窗窜出来,远远地跟在我的后面。这县城我已经很熟悉,
几转之后,我跑到了城外。我站下来等着毛峰追近,批头就吗:
“你他妈的不想回家了是吧?着惹她干屁?”毛峰一屁股坐在我
脚下:“我那敢惹她?躲还躲不急哪。我点燃一支烟,在他身边坐
下去:“嘿,我以为你犯了花痴病,见一个收一个哪。” 毛峰颓丧地摇摇头:“我又不是你。” “我怎么了?”
毛峰的眼中闪过一丝神秘的光芒:“嘿嘿。”
“嘿嘿什么?”我不耐烦起来,“快上课了,你赶紧回去吧。” “你哪?” “我没吃饱哪。”我站起身,往回走去。毛峰在后面拉住我:“哥,
``````。”他言又止。 “什么?”我回过头,我们好久没在一起,他也很少叫我哥了。 “你别再喝酒了,你,你该跟同学们多接近些,你这样``````。”
“住嘴!!什么时侯轮到你来教训我?没大没小!”这句话脱口而
出。说完后我才意识到,我以前从没用过这种口气跟别人说过话。
心中不由升起些许歉意。毛峰松开手,低下头快步越过我走了。我
不由叹出一口气,回到饭馆。老板见我回来,便把菜端上来,照例
把酒换成了饭:“菜还热这。”“我要酒。”老板点点头,把酒瓶
递给我:“兄弟,吃点饭,伤身。”我笑一笑。也许这是对我最好
的人。我不能对他有什么不满情绪。门口转进来一个人,在我面前
的空坐上坐下。我不敢抬头,却也不能再跑。如果我再跑的话,这
老板难免会认为这个高个子,大眼睛,不笑带酒窝的女孩子怀上了
我的孩子。于是,我低这头吃得很香。她盯着我:“赵家臣,你干
吗不抬头?”我夹起一块尖椒扔进嘴里。“赵家臣,别人怕你,我
可不怕你。”我抬起头看着老板:“老哥,我是卧虎村的,我们村
的人如果跟田家寨的人说话,就会被捻出村子。永远不能回村。”
她狠狠地跺一下脚,站起来:“你爸那个老古董!总有一天我要到
你们赵家祠堂去拆了你们的祠门!”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恨我家的祠堂, 但我决不要去考虑这件事。
我知道一个人如果对什么东西想得太多, 就要出事。聪明的人都健
忘。 我虽不是聪明人,却比大多数聪明人都健忘。我喝完酒回去上
课。 上完课就扎进寝室睡觉。睡到半夜,我叫起毛峰,对他说了声
对不起, 并发誓,再不会跟他喊叫。毛峰抱着我痛哭,问我:“你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不知道。 从那以后, 我依旧考第一,但却不再喝酒了。饭馆的老板渐渐的给
我加大菜码,让我要一个菜就足够吃两顿的,并且常常少收我的钱。
还告诉他的孩子, 我是全县学习最棒的,将来定能考进京城,要那
孩子跟我学。 暑期到了, 我和毛峰坐气车回到乡里,又搭上一辆马车进山。车刚
到山脚, 我便站起身,我看到了泉。清清的水平静地从秘林深处流
淌出来如一面镜子照着我的眼。 我的眼不由得湿润起来,我已经不
再是那个不知世事的孩子, 我深深地懂得什么叫寂寞和怎样忍受寂
寞。我对毛峰说:“我一定要寻到它的源头。”毛峰看着我的眼说:
“我一定要跟你去。” 回家见过父母, 拜过祖祠,父亲把过年时一位朋友送他的五连发猎
枪交给毛峰,们便出发了。 头三天我们像以前那样边玩边闹地找宝, 跟来来往往的村民打着招
呼。 等我们进了深山老林的时侯,我告诉毛峰凡事都要小心。上次
的经历让我学会了小心和压制恐惧, 那次学习对我的一生产生了很
大的帮助。 山,越来越寂静。因为人们不断地筏木造林,不断地扩
充耕地。 所以,等到我们开始考虑野生动物的生存与延续时,为时
以晚。 我们山上的东北虎以经难见踪迹,狼在我去年杀了一只后到
现在都没人见过, 可能移居到更深的林中去了。飞龙一年中都难得
打到几对,以至村人们给山外的亲友送年货的时侯改为以松鸡为主。
我和毛峰大部分时间只能吃烤兔肉和蘑菇汤。但我们依旧很有兴致,
因为我们的目的很明确。 泉还是像我儿时那样地清澈,泉水流动时
发出欢快的跳跃声。 我的耳,我的眼,我的心,都溶在泉水里。毛
峰的表情和我一样, 这毕竟是我们生命中的一部分,没人能把它带
走。 一连七天,什么事都没有。我们已经超过了我最远的纪录,这
很给我们一些鼓舞。我甚至跟着毛峰唱起歌来,毛峰说我唱得很好,
我却知道他是怕我不好意思。 我的嗓音的确不错,在寂静的山林中
可以传出很远, 只可惜,调子是差之又差,连毛峰都被我拐出了八
百多里。 可我还是很高兴。当晚,我们照例搜集了一大堆柴,燃起
篝火。 吃过晚饭后便抱着柴爬上了树。毛峰不知什么时侯偷了我的
酒壶要庆祝一下我们破纪录,边啃着一条兔子腿。 我们说笑着, 从我们刚刚记事起开始谈,说着他尿被窝,说着我迷
路大哭,说晚上蹲在卧虎石上数星星,说寻泉的一次又一次的经历。
月亮由东面移到西面, 我向树下的篝火中扔出一段干柴,柴将火中
的碳打得四下飞溅,蓬出无数的星火。毛峰沉默下来,我也收住笑。
那都是些童年的事情, 为什么一个人的童年总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欢
乐, 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欢乐就越来越少?人生在世本就是痛苦多于
欢乐? 还是人们习惯于把自己的欢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我想
起了学校中人们对我的冷淡和敌视, 毛峰又想到些什么?我忍不住
想起一部书中的一句话: “人生就是等待和希望,是不是人生只有
等待和希望?”毛峰侧过身体:“你想起什么了?” “我在想, 为什么同学们都离我那么远?我做了什么?”对毛峰,
我很少有秘密。 毛峰看了我半天:“同学们离你远,是因为他们不
敢离你近。 你知不知道,嘿嘿。”他突然干笑两声停住口。我很着
急地夺过他的酒瓶:“什么?” “我最近被同学们认为是最受女孩子欢迎的人。” “我知道,你有花痴病。” “你能不能不闹?花痴是女孩子的病。” “男人见个女人就爱跟花痴差不多。 ”我喝一口酒,“这跟我有什
么关系? 难道你要告诉我,就因为女孩子都被你泡了,所以我才这
么不受欢迎?照你的理论全校的男生就都甭活了。” “她们都对我很同情,”毛峰坐起身,“因为你是全校最坏的坏蛋。
酗酒、赌博、夜不归宿,嘿。”他又奸笑着住口。 “我操, 你说话别大喘气好不好?我这样一个正直诚实善良的人被
你们说成什么呀这是? ”我嘴里虽然这么说,但心里还是好过些。
不论我被说成什么,有人说比没人说的强。 毛峰边嚼着兔腿边伸手向我要酒瓶, 我递给他。他喝了一口酒把嘴
里的兔肉送下去:“明天还得抓个兔子。” “谁让你这么能吃? 足足吃了一夜。睡吧。”我躺下身子,准备大
睡。 毛峰却很清醒、兴奋的样子:“哥,你知不知道你才是女孩子
们喜欢的人?” “别他妈没屁咯啦嗓子, 女孩子喜欢我却缠在你身边?我操,
给我戴绿帽子?” “你嘴里吐不出颗狗牙。她们关心的都是你,总问我你的过去。” “我过去颗是个良民, 她们是不是都很欣赏我的过去?你可不可以
告诉她们我可以变回去? ”我的思维速度开始减慢,困意从大脑开
始向全身蔓延开, 大概两点多了吧?于是我又向火中抛一段柴,我
希望这火光能维持到天亮。 “我可没说你过去是好人。 我说你三岁拣煤壶六岁掏锅炉,全身上
下早就黑透了。” “嗯哼。” “哥, 女孩子都喜欢刺激,你越平淡,她们就越瞧不起你。我把你
说的越坏,她们对你就越感兴趣。” “你就好趁机下手是么? ”我有一句没一句地接话。我知道自己就
要睡着了。 “才不是那。 你现在不打架了,又很少喝酒。同学们都在议论你是
不是在慢慢地变好? 如果你真的变好了,那些女孩子肯定会把你围
住。这样,你欢喜谁就是谁。” “我是啊Q?”我坐起身:“什么声音?” 毛峰一怔:“没用啊。” “有人叫救命! ”我抓起身边的猎枪从树上一跃而下,边伸手去感
觉怀中的刀。我对这刀的信任远远超过手中的枪。毛峰跟着跳下来,
攥着五连发猎枪紧紧跟在我身后向下游跑去。 泉边的卵石并不能阻
挡我们的速度, 我们的脚在一块块卵石上飞快地跳跃。毛峰边跑边
听:“哥,我还是没有停当听到。” “住嘴。 ”我离开河道向林间穿梭。树枝横生影响着我的速度,我
干脆拔出刀来开路。 毛峰在我身后大叫:“我听见了,是叫救命!
快! !”又跑了两三分钟,毛峰再叫:“哥,是女人!再快点。”
我一面拼命向前冲, 一面被气得笑了:“别他妈又犯花痴,叫救命
时男人女人都一样。不信你自己喊喊看。” 叫声越来越清晰。 我不由开始佩服毛峰,那果然是个女人。我揪住
毛峰的衣领把他按倒,不远处的一株小树上趴着一个穿白衣服的人。
树下, 硕大的黑熊在不声不响地拍树。树叶已经落了满地,小树的
树干开始发出“咔咔”的脆响。那熊跟我们一样知道,树就要断了,
所以它拍得越来越用力, 甚至站直了身体。 我爬在毛峰耳边说:
“我先开一枪, 熊中了枪就会转过身来,你看准它胸口的白毛,一
口气打五发子弹。” “我们换枪吧。” “你是全村最好的射手。 ”我知道毛峰想把威力大的枪让给我。我
的枪法虽然不错, 但跟毛峰比还是差些。我更喜欢算计猎物的运动
规律, 也喜欢刀下的鲜血。毛峰说我有鲜血狂想症。毛峰点点头,
把枪稳稳地端起。我则瞄准熊的头。我希望能给它造成最大的伤害,
至少可以使它行动不便。 我对去年它害我痛哭之耻至今不忘。树发
出“咔吧” 一声大响,呈一百二十度角弯下,熊退后两步,看来要
给树致命的一击。 我扣动板机,枪声盖过那人声嘶力竭的呼救在夜
色浓密的森林中传出好远,林中隐藏的各种动物飞窜起来落荒而逃。
好在我们周围的动物早就被熊吓跑了, 所以当熊红着眼转过身发出
震天怒吼的时侯, 毛峰和它之间一无阻挡。毛峰手中的枪清脆地鸣
响起来, 他的手稳如磐石,五颗子弹在黑暗中爆出的火花运送下成
一条直线窜入黑熊标记着的心脏里。 黑熊又发出一声吼叫,但这次
的声音全不似刚刚的那个那样威猛动听, 这是垂死的悲啼。它连挣
扎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就扑地而死。 我和毛峰欢呼着跳起,拥抱在一
处。 树上的那个人像一只被人从肩上抛下的麻袋,“噗嗵”一声摔
到地上。 是田家寨的那个女孩。我和毛峰都傻了。 她醒来的时侯又发出一声惊呼, 因为我和毛峰已经把熊大卸八块。
我们并没有考虑怎样处理这些熊肉, 只是下意识地把猎物分成块。
这是规矩, 几千年前人们就这样做,我们也就跟着学。现在对我们
来说, 怎样处理这个活女孩比怎样处理死熊要严重得多。女孩一句
话没说, 只是坐直身子靠在树下。从她摔下来到现在已经过了六七
个小时, 难怪她会觉得累。但我们也没有办法,我和毛峰都没有胆
量去移动她。 终于,我和毛峰把熊分完并在泉中洗净,撒满盐摆到
向阳的石头上, 并面对面地坐下。毛峰打开背包,从里面取出大大
小小的塑料袋。那是我们准备多打些猎物带回家用的,可肉还没干,
根本就用不上。 我知道他的心中很乱,但我也知道无论他是不是有
花痴病,他都不会因为这女孩漂亮的脸蛋心乱。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傍晚时我们生起火, 烤熟了熊肉,面对面的吃。火上余下的那块熊
肉被烤得咝咝做响我和毛峰却没请女孩来吃, 我们只是盼望她别太
爱面子, 肯自己伸手去拿。也许是熊肉的香气太过诱人,也许是她
真的饿了, 更也许是她本就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意思,总之,她取
过肉去啃。 我和毛峰很松了口气,放下悬着的心:我们虽不怕她被
饿死, 却很怕背上小气鬼的罪名。毛峰冲着我伸出手,我取出酒壶
递给他。毛峰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细声细气地问:“怎么办?” 我四下看看, 见周围黑下来,看起来也没什么生灵,于是用同样的
声音回答: “先奸后杀,全当她被熊吃了,谁会知道?”毛峰忍不
住哈哈地大笑起来,并用眼角的余光飘她一眼。
“两个王八蛋。 ”她并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却也猜得到不是什么
好话。
我和毛峰很快吃完, 并飞也似地爬上树。她站起身:“喂!我
上不去。” 我问毛峰:“昨天我们在草里救了个人,还是在树上?” 毛峰躺下去:“我不记得了。”说完,他就侧过身躺下去。我也合上
眼。 等她自己没精打采地爬上另一株树, 毛峰用焦虑的眼看这我。我叹
出一口气。 我们不能跟她在一起,可也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
这里离村子太远, 我们总不能眼看着她一个人回去。我有一个最大
的好处, 想不出办法的时侯,我可以睡觉。于是,我便睡着了。是
夜, 我睡得很甜。第二天,我睁开腥松的睡眼,林中的早晨有清凉
的空气, 也有霭霭淡淡的雾。树下的篝火已经熄灭,我跳下来,拔
开下面的土, 取出熊肉:“毛峰!”我的嗓门很大,希望连那女孩
一并唤醒。 没有人回答。我看看树上面,毛峰的背包还在,人却没
了。 另一棵树也是空空的。我很吃了一惊,但很快就猜出一定是女
孩趁夜要走, 毛峰不放心追去了。我叹出一口气,顺着溪流而下:
夜里能分出东南西北的人不多, 但水却可以反射月光,在夜里被寻
个清楚。 我行走的速度很快,只一个小时便走出二十多里,前面的
岸边, 毛峰呆磕磕地站着:女孩发烧昏到了。我吐了口黏痰:“他
妈的,跟这熊占点边就会发烧,干脆叫发烧熊好了。” 毛峰看着我一副要哭的表情, 我也同样。我们想起一个古老真实的
故事: 我们村最勇敢最倔强的小伙子爱上了山那边田家寨最漂亮的
姑娘。 他们的故事如凄如诉的美丽动人,可那个小伙子被我的祖先
绑上了村里刑奸夫的石具让他爬出村子。 而田家寨的那个姑娘则被
田家浸了油点了天灯, 文革时这曾是很大的罪名。可我和毛峰都知
道, 如果我们敢跟这女孩说一句话,我父亲就会把我们都撵出山去
永远不许回村。我生了一堆火,毛峰回去取来了我们的行囊和熟肉。
我俩再一次对着喝闷酒。 我们心中都知道,我们中必需有一个人担
负起给这女孩退烧的任务。 我们不是那种可以眼睁睁看着同类死去
的怪物。但,谁? 毛峰叹出口气: “哥,你帮我照顾好爹和二叔。”他站起身来,我
怔怔地看着他, 是不是因为他聪明,所以先我一步想出了办法?我
伸手拦住他:“一起来。”毛峰犹豫一下:“这女孩会说出去的。”
我点点头:“是啊,她不是那种肯保守秘密的人。不过、、、、、、
。 ”不过我们不用争了。女孩昏昏沉沉中说了几个字,决定我一生
命运的几个字: “赵家臣,赵、、、、、、家臣,寻,寻泉,来泉
了、、、、、、寻,寻、、、、、、。” 她出行入山是来找我。 毛峰退到一边坐下。我采些草药来喂进女孩
的嘴里, 把衣服批到她身上,并把火燃得旺些。为了她,我们在这
里整整蹲了三天。 也没再去寻泉的源头,而是护送她下山,接近村
子时, 我让毛峰先回去。毛峰盯着我的眼,我笑了,模样很开心。
毛峰走过来跟我拥抱, 比我们杀死那熊后的拥抱更用力。然后,他
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送女孩回家,一路上遇到几个惊愕的村民。我
护送着女孩过了山猫出没的山沟, 直到她平安地到底村口。女孩站
住:“你进来。”我摇头,微微一笑:“不。我得回家了。” 她眼中满是泪水,冲着我扑过来:“家臣!我不该去找你!” 我闪开身: “你找过我,我也送你回来了。”说完后,我向家的方
向跑去。她在后面声撕力竭地喊:“对不起!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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