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过《文化苦旅》的余秋雨先生在世纪之交又要跨出家门了,与以往大大不同,首
先,是应凤凰卫视之邀作节目,有很好的后勤保障,可以确知绝非苦旅;其次,范
围更广,要探访几个古代文明的发祥地比如希腊、印度和埃及,建议踢足球的都一
头碰死,连余秋雨都走向世界了,他们还冲不出亚洲;第三,上一次是写好了再沿
途找邮局给杂志社寄稿,这次要通过现代的传媒直接面对观众,用余秋雨自己的话
说,这是与观众一起旅行,在众目睽睽中旅行。也有一脉相承之处,就是自称以观
察者的身份进行文化思考,但这次是以一个中国文化背景承受者的身份探测异族文
明发生过远年文化奇迹的现场。 一 余秋雨的使命感的崇高是永远可以诱惑文学青年三鞠躬的,比如这一次,就是准备
激发中华文化圈的对中华文化的命运与走向的进一步思考。激动之余,再联想余秋
雨文章的一贯作风,我就发现这些东西所表达的内容与他宏大的文化主张是貌合神
离的,据此我完全有理由质疑他完成这项伟大使命的可能性。《文化苦旅》、《山
居笔记》的绝大多数文章里只是泛滥着文人式抒情成分,最明显的特点是文学描述
加大量直接而简单的判断而少见鞭辟入里的分析,不惜使用感叹句烘托气氛,比如
《遥远的绝响》中谈嵇康打铁的那一句:“这铁,打得好啊!”整段叙述以此收
尾,至于怎么好为什么好则尽在不言中,反正就是好。余秋雨的危险之处在于,面
对历史的复杂素材,他为了煽情造势的需要在屡试不爽地通过臧丕褒贬进行以偏盖
全的简单化处理,以回避辩证满足煽情需要以提高感官效果,甚至不惜篡改史实,
完全不遵守叙述的规则,比如《流放者的土地》与《道士塔》。听见余秋雨说激发
思考,我是不敢有所奢望的,用一句俗话说他那些东西都是在一惊一乍,与其说激
发思考不如说在误导,我认为由他这样干下去十分危险。 余秋雨说,这次要以一个非常传统的中国文人的视角,用中国文化和中国文明看待
这个世界,思索有关文明的问题。余秋雨在谈到这次千禧之旅时说中国的文人作学
问基本在书斋中,从文字到文字来作学问,而西方学者则往往是背着背包相机到田
野考察,所以他这次很高兴能走出去到现场去看。这种说法同样似是而非。中国学
者并不是都不出去看,比如说梁任公在1920年跑到欧洲去考察,然后就写文章说
西方文明即将破产,由是观之,是不是看现场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看客的思想
与态度。一种作法是把研究对象当作主体,而观察者是客体,另一种作法是把自己
当作主体,而研究对象是客体。采用前一种思路,研究者以研究对象为参照系,依
照对象的标准理解,这是field study研究方法的要义之一;如果采用后一种思路,
就是把研究者自己当成参照系,按自己的标准解释对象,这也就是余秋雨在过去作
品中所表现出来的习惯,以自己的既成观念套所观察到的现象,不可避免,先入之
见带来的是矫饰和扭曲,在过去,这带来的就是他对中国古迹旧史诠释的随意,在
将来呢的千禧之旅中又会如何呢? 采用前一种思路,所观察的文化现象就是有生命力的,而观察者的概念系统也是动
态的,采用后一种思路,观察者的概念系统就是一成不变的而不可侵犯的。余秋雨
说现场是一本大书,他要去读现场,这个说法没有错,西方学者所作的正是这种工
作,但是余秋雨则不可能。从文化苦旅到千禧之旅,余秋雨都只是在视现场为简单
的背景,而他的抒情需要才至高无上。他从来不尊重解读的基本规则,而只是为预
设好的判断寻找甚至裁制论据。与西方学者的field study不同,人家的研究是在与
观察对象交流,让观察对象来陈述。而余秋雨却是背着书袋按图索骥,在对号入坐
中视观察对象为本身无发言权的标本从而肆意诠释。这种作法就象是在在背尸体,
大概余秋雨打过MUD,因此坚持认为背一具尸体可以长四点经验。而且要把尸体按照
自己的意愿打扮一番出来诈尸。余秋雨以中国文化的代表自居,这就注定他与田野
作业的精神远离,对宿主文明只有站在自我立场上进行浮光掠影的简单窥视,而绝
无深入其内的平等对话、理解和交流,在门外充满自恋的旁观中完成对异族古远文
明单相思式的蹂躏。 余秋雨说,文化思考需要时空撞击。这个道理到了余秋雨那里依然似是而非,在我
看来,余秋雨需要的不是时空撞击,而是时空浑淆。历史感在他这里变得底蕴全
失,完全沦为了制造噱头的表演道具。余秋雨极善利用时空感的暧昧。他的角色,
不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而是一个可以龙蛇俱化的扮演者。其吸引人之处在
于,他也同时把舞台开放给了读者,为读者营造置身历史的虚拟体验。就客体体验
上来看,与武侠小说并无区别。我对《文化苦旅》中面对莫高窟时扬言与洋人决斗
的那一段记忆犹新,余秋雨似乎除了靠空洞的叫嚣来强化感官上的精神崇高之外并
无别的货色。或许这次到埃及,他还会面对金字塔中的木乃伊,与古远年代的埃及
艳后遥远地吊一把膀子,率领观众在大漠的残红下聊寄一回跨越时空的风月。要不
是年龄大了又没有什么训练,余秋雨一定还想试试也去飞一把什么文明古迹。所谓
千禧,也不过是人类历法计算的一个巧合,拿来作作商业标榜而已,余秋雨又在这
世纪之交上拿出了许多深刻的字眼,也不过是又在刻意营造些大场面,满足习惯了
都市的平庸的电视观众对大场面的渴望。说来是教授,干的也不过是好莱坞炸大楼
的勾当。看到这些,天文学教授真该积极锻炼身体,有朝一日坐航天飞机到太空里
去讲宇宙历史,那样场面更大更刺激。这一切,如果不伤害历史的真实,作为散文
作家和电视节目主持人的把戏也无不可,但是拜托别没事就思考、文化什么的,自
己的作品廉价没关系,别把文化和思考也弄得那么廉价。 二 家父是研究热力发动机的教授,民族工业不景,这一行不算显学,寂寞之余不免抱
怨选错了人生道路,在我看来,要想热闹两下学什么并不重要,关键还是要擅于变
通。我的观点很快就有了好证据,他们单位有两个博士,在茶余饭后搞了一个小发
明,是一个浴室喷嘴,喷射热蒸汽,冬天洗澡可以不冷。后来他们开了公司,取名
“双博(两位博士之意)”,还买了汽车,虽然耽误了发PAPER评教授,但是名
气很大,大过了学校里的大部分人。广告甚至打到了《参考消息》,是这么说的:
XX大学XXX博士、XXX博士潜心数载,运用火箭发动机高科技技术,发明热喷
式浴室喷嘴,让您与寒冷告别…… 再后来的事情更有意思,这种喷嘴虽然先进,但是存在技术漏洞,排放口很容易堵
塞,结果只出声音不出气,我没有用过,有人说听起来象放屁,也有人说象在闹肚
子,总之不爽。销路自然每况愈下,他们俩倒是想得开,有人问他们公司怎么停产
了,回答精彩之至:“我们的东西够卖好几年呢!”本文不打算讨论热力学技术,
而是要谈余秋雨和千禧之旅,谁知想起余秋雨就想起了这种搞笑喷嘴,一下扯了这
么远,现在让我们继续正题。 余秋雨的大红大紫一直是我感兴趣的问题。在九十年代的流行文化发展史上,余秋
雨的地位绝对值得注意。中国的流行文化很多有这样一种特点,就是通俗之余突然
板着面孔严肃一下,比如琼瑶的东西里常来几句唐诗,三毛更不必说,感慨多得没
完,这些也就是中学生水平。高手则如金庸,我怀疑他写少林寺就是为了把金刚经
扯进来。这类东西都在给读者制造一种智力提升的假象,迎合读者拉大旗作虎皮的
虚荣心。余秋雨的成功在于他成功地运用了其教授身份,同时大肆浑淆着学术与大
众文化的界限。金庸还需要有人捧,并且需要武侠迷或骂街或辩论来捍卫文学大师
称号,余秋雨就省了这些麻烦,人家本来就是教授,就是院长,能看教授的作品,
就好象也在一夜之间挤进了学术圈,欣欣然地以为“我思故我在”。诚然,中国人
民的品位已经上升了,媚雅的水平日渐提升。 几个月前,余秋雨到岳簏书院讲学,遭到湖南学者强烈抨击,认为他在这样一个精
英辈出、治学严谨的地方吟风弄月是一种轻浮而廉价的表演,完全没有学术,同时
引起了广泛争论。在我看需要一个对余秋雨定位的认识。火箭发动机没什么人懂,
但是浴室喷嘴很有用,于是消费者也沾沾自喜以为沾上了高科技的荫泽,余秋雨作
为戏剧学院的教授,过去研究的东西恐怕也是曲高和寡,大家所知不过是研究到了
一个戏剧演员老婆,但是写些不咸不淡发思古幽情的文章还是大有知音。与家父单
位的两个博士一样,所玩弄的也不过是一种在专业与玩票之间骑墙的暧昧。余秋雨
的教授头衔似乎从来都是商业宣传的招牌,反正热闹已经凑了出来,顽固不化的穷
酸秀才们的批评大可忽略,要批评余秋雨,期待智力提升的人民群众是不答应的。
余秋雨的文集被冠以文化大散文之名,既有一个大字,则与一般文学不同,而余秋
雨在谈到当前工作,也只是笼统于文化,在学术圈子里可强调宏观,在大众面前则
可炫其高深,正是进退裕如,从心所欲。 由此观之,余秋雨对他在千禧之旅中的角色的诠释就值得玩味。虽然是个教授,其
实不过也和杨澜一样是个节目主持人,但余秋雨却只字不提这些俗名,口口声声都
是模棱“百”可的文化观察者,说要以思考中华文明的命运为己任,十分严肃而庄
重。或许视角不同,略多些思想,这与正大综艺的导游节目也未见有大区别。本来
是普通的电视游记,请来一个余秋雨,就包装得书声琅琅古色古香,让余秋雨与观
众继续玩弄着心照不宣的把戏。余秋雨的所作所为,虽比那两位博士热闹了千百
倍,骨子里却是一般的恶俗。由此而说是学术的堕落其实大可不必,其实余秋雨早
就远离了真正意义上的学术,倒不如说,他是虚假炒作的典型,与那些言必现代物
理的气功师颇有些异曲同工。 (三) 余秋雨说,这次不再写成文章发表,而是将现场的感受直接在节目里说出来,他说
他从未以电视的方式以这样快的节奏来向观众表达,同时,他感到很激动,认为一
种新的文体就要产生了。那么我要说,余秋雨连过去作品中尚可得见的一点认真也
荡然无存了。谈到这种尝试,余秋雨竟然用了诸如“好玩”、“刺激”之类的词
汇。作这样的一次新实验也没有什么错,但成败未知,便自况将开创先河,这未免
过于草率轻狂,看得出是被商业成功弄乱了逻辑,以为自己真的成了信口开河也可
指点江山的大师,再也不惮暴露粗糙。或许在传媒时代,象洪水一样汹涌而来的信
息洪流早以让一切的物证都稍纵即逝,再也无人有暇孜孜于推敲与求证,严肃与轻
率一起都开始无足轻重。 传媒制造了所谓千禧之旅的表面辉煌,而投身传媒洪流的余秋雨,你的彩妆终将被
这洪流冲刷殆尽,或许我看不到,或许在此之前,你的形象早以被充满垃圾的大浪
卷开。 千禧之旅,传媒时代的文化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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