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昌平园

风在发端-写在离开北大的日子 系列
我无法确知风是否也拥有生命,但我开始嫉妒它的气度,因为我不能如此潇洒地对待去与来。
尽管我善于熟练地引用关于人不能两次涉足同一条河流这样的箴言,但我从来无法制止我的思想
回到从前的日子,试图从精神上追溯源头--我不能判断这是回归,抑或逃亡。

(一)如此昌平园

决不要害怕刹那--永恒之声这样唱着。 
-泰戈尔

我是北大第一批到昌平园读书的学生,我不知道该为那片园子说些什么,但如果沉默似乎又
颇觉得忐忒,象是欠了笔债。也许就象是一个朋友,早晚相见,相隔久远就不免要想念,总该有
封书信,寄托浓也好、淡也罢的情怀。记得常有人说走进燕园就象走进天堂,那么走进昌平园又
象什么呢?我想这就象是平淡的人间,平淡得不能再平淡。
我们那时候把到昌平生活称为流放。那个院子三面环山,出门是颇为广阔的农田,从院门口
走到通往县城的公路有步行25到30分钟的路途。院子建在节粮备战的年代,地下的防空隧道阡陌
交通,院里只有几座楼,都是苏式的建筑,房型就象几个方盒子,僵硬的线条映在蓝天底下。这
里的天却是真正的蓝天,镶嵌着几朵白云,蓝得淳朴而单纯。站在院里,全部的风景简单得不能
再简单,而且似乎处处打下了遥远的时代的烙印。突然迎来了这六百个少年,恐怕人和环境物都
在经历着磨合。当时还是初秋时节,园区找来了电影放映队,在楼下的空地放映电影,周末的晚
饭之后,学生手提板凳纷纷下楼,几部老掉牙的片子在没有其它娱乐的时候变得有如进口大片一
般脍胝人口。秋风飒飒,人头攒动,电影放映机齿轮的转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与投出的光线一
样温歆而安祥,电影中葛优的都市幽默却似乎与昌平的夜在格格不入。
我们刚到的时候,校园里的情景颇为萧条。本来就稀少的路灯坏了一大半,碰上星月暗淡的
夜晚,女同学常常吓得不敢独自走回宿舍,这倒给了男生行侠仗义的机会。一个多愁善感的朋友
形容那条路的黑暗有如盲人的视野。由于学生少,这里的自习座位资源显得格外丰富,以至常常
有一间百人大教室里坐着寥寥数人的情况。回到燕园后,亲历占座的战斗之时,昌平园的教室里
的冷冷的灯光仿佛也脉脉含情了。
我们初到的时候,还参加过拔草的劳动。当时球场上的草长到半人高,可惜我们已经不再有
捉迷藏的兴趣。经过几次反复,最后还是机械化的设备将问题彻底地解决了。于是球场开始变得
十分热闹,没有什么娱乐的学生开始疯狂地以野蛮体魄来打发时光,足球比赛变得十分频繁,无
聊的女生也乐于观战,于是球场上越发热情澎湃。
我对球场还有其它的体验。那年的国庆节我没有回家,院子里冷冷清清,离家的孤独向潮水
一样汹涌而来。我就坐在操场头上的旗杆下,坐在傲慢的秋风里,风动、旗动与心动。那天是我
第一次安静的观察太阳落山的过程。它不动声色地溶化,铺满整座山,就象我的情绪洒落在心上,
让我无处可逃。这是我第一此想家的经历。从此,我开始习惯在旗杆下埋藏我的种种感觉。
当时男女生住同一座楼,男生在二三层,女生在四五层。尽管园规规定男女生不得互串宿舍,
女生宿舍还是成了不设防的阵地,不象燕园里那样老死不相往来。但也有偶尔的不幸发生。一个
女生的几个朋友,当然都是男生,来昌平玩,在她宿舍里玩到兴起,干脆通宵达旦地打起了扑克,
一个住在这一层的女老师听到声音就报告给了园区的负责人,结果这个女生挨了个处份。更有趣
的是,那天她的室友只有一个在宿舍,也凑在一起闹了一夜,这样的邂逅场合竟促成了一场成功
的爱情。幸与不幸象蒲公英种子飘落的目的地一样不可说,命运的游戏就是如此让人不知所措。
故事与事故的界限除了相关对象的不同从来就模棱难辨。
宿舍楼的楼下开了一家杂货店,从服装到别针无所不卖,后来甚至开展了餐饮业,只是由于
垄断的缘故,价格贵得惊人,于是我们叫它黑店。有人在调查之后得出了其商品价格高于双安商
场同类商品价格若干个白分点的结论。店主人见钱眼开,骂娘之余回想起来却也随之而来了许多
的乐趣。有一天夜里,我的几个同学在喝下几瓶啤酒之后突发奇想要去游泳,宿舍楼门已关,唯
一的可能就是从黑店出去。店主人初时不允,但架不住我的同学以购买二锅头为饵,最终答应了
他们。结果我的同学在携带烈性白酒翻墙进入游泳池时被发现,从此黑店设在宿舍楼内的入口被
封死了,11点后再也没了顾客。
逐渐适应了这里的一切后,学生们变得不安分起来,去县城和进城成了几日不可缺的必修课。
走门外那条长2800米的路变成了学生们经常的锻炼。许多机动三轮车司机开始看上了这里的生意,
常常在他们经验中的高峰时间等在院门口,向出外的学生招徕生意。院子里的活动也开始变得很
多,舞会是最常见的形式,到了周末,大批人回家或者进城,舞会成了校园里唯一人气兴旺的地
方。广播电台还专门开办了扫舞盲学习班,甚至有人到书店买了教材在宿舍勤奋地练习以避免不
会跳舞的尴尬,更确切地说,是为了设法排遣孤独。
由于与本部的隔绝,那里的新生并未在真正的意义上开始大学的生活,我们就在象高中一样
学习和娱乐,以至有人将昌平园戏称“高四”。这里是一群还远未开化而懵懂无知的孩子,于是
面前的小世界在有限的视野中被无限地放大了。当时的昌平园里有一半以上的人担任着各色各样
的社会职务,某长某长的称号与各种小道消息一起在天上乱飞。最常见的是什么什么部长,而且
周转率极高,有人说这是城头变换“部长”旗,密度之大超过民国前期的军阀。由于空间小的缘
故,各种意义都在显得重要,本来渺小的事物显得不再渺小,一种如今看来可笑的认真在汹涌地
蒸发在这个环境里,于是这里的学生生活就朝气蓬勃得象六十年代。
那时我在园区的广播电台当制作人。说是电台,其实就是一个广播站,大喇叭竖在外边,但比
燕园自由得多,没有那么严格的审查,其实这也是当然,几个高四的孩子,除了谈些一知半解的
风花雪月,还懂得什么呢?我喜欢把自己喜欢的歌放给所有的人听,有时候还为了一首好听的歌
专门骑车八公里到县城买磁带,然后风风火火地跑回来播晚上的节目。我们一共有二十几人,组织
得很象回事,因为我上面提到的认真的缘故,其实认真是两方面的事,不仅播音的人认真,而且
听的人也认真。毕竟这是一个封闭的小群体,飘满整个院子的柔歌曼语也着实给了初尝离家滋味的
孩子莫大的慰藉。有时候还会有细心的女孩子给正在直播的我们送来一点小小的礼物:凡事有关
快乐的授受,认真也算有了一点意义。
播音间在宿舍楼顶,旁边有一个平台,喇叭架在外边。这里就成了乘凉的好地方,在夏天的
晚上,平台上散坐的人群也成了昌平园的一项景致。楼顶的平台变得象燕园的草坪一样重要,以
至谈到昌平园就无法回避。有人成了我们的忠实听众,每天傍晚都要上平台,看着远处的风景,
听着我们的声音。我常常趁播放歌曲的空隙走上平台与他们攀谈,这让我有了许多很好的朋友。
记得校园民谣里有一首我们相识,平台上的邂逅也让我留恋。
昌平园的可爱之处颇多,其安静可称其一。我是在上大一的时候染上睡懒觉的恶习的。这是
一个睡觉的好地方,我常常是在中午被楼下吃饭的人群携带饭盆发出的声响吵醒,开始一天的生
活的。早上很难醒来,一枕黑甜,哼哈过午,梦乡和教室似乎成了不相干的两个世界。
后来我为电台的文稿汇编忙碌,开始了熬夜的生活。于是我可以清楚地知道,山里的杜鹃什
么时候发出一天的第一次鸣唱,太阳在什么时候开始升起。那一带的鸟鸣极有特色,清亮高亢,
飘来一股忧郁,象云出岫一样,一个老师说有末世纪的韵味,初时是几声,渐渐多起来,最后会
连成一片,从四面八方围笼来,作在屋里,啁啾之声破窗而入,就象几盆清水远远近近地泼来,
那时是夏天,听过之后觉得通身舒畅。昌平园在山里,从楼上的平台看过去,山里的清晨望个满
眼,就象是一大块的绿伸展到眼前。林间的雾气凝成一个白色的柱子,缓慢地蒸腾开。毛绒绒的
太阳在山背后游移不决地上升,渐渐地天色也被染得象是一张害羞的脸。走回屋里,最初的几缕
阳光斜邪地沁过窗户,象是醒来之后伸了个懒腰。这样的早晨象个村姑,虽然并非美丽,但却清
爽、健康而单纯,让你一眼看过,会在很长的时间里感到愉快。久居都市的人是难得一见如此的
风情的,或许这就是“流放”的补偿?或许就象眼里落入一颗沙子,那沙子竟生出花了来。

常常有人来问我昌平好不好,问得向一道True of False的题目,这让我怎么说呢?因为它
与我的距离太近,近的象贴在身上。其实,在向外人介绍起昌平的时候,牢骚和不满象是更多,
但这是一种由外在的印象而生发的叙述,好与不好却更多地搀杂着不可明状的感受,这不可说。
李宗省与张艾嘉的一首歌唱道:“对你,不知是习惯还是爱”,我也无法分辨其间的区别,在离
开之前,我每天都在计算着剩下的日子,但是在校车开动的时候,我却在很多人面前哭了出来,
这真是一种矛盾,或许我不肯承认隐藏的想法吧,或许我根本无法评价,因为为了评价昌平园,
我必须牵扯生活的种种细节,我的18岁留在了那个园子里,我无法评价生活的本身的,因为我不
能评价自己。或许我所能作的就是任由时间的流动来改变我周围的一切,就象94年的9月让那片
园子裹着月色向我迫来,象我离开时,它变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轮廓载着我的目光象浮在水面
上一样淌出我的视野。

95年的夏天,我为昌平园区的广播电台文稿汇编作跋,我以为时间的进程就象表盘上的刻度
可以区分,所以我说这是我最后的抒情了。其实时间真的象流水,我捕捉不到开始与终结,象树
上的苹果,由青涩到成熟的历程来得无法回避却又了无痕迹,象父亲头上的白发,悄无声息地蔓
延。我的一切关于终结与开始的奢望和信誓旦旦都变得一文不值,于是我如此地追忆。就象看到
一些老照片,日子久了,发黄了,不管拍下的是如何平常的镜头,都从那种色彩的斑驳里透出一
线的苍凉
在那年七月的一天,我夹杂在人群中站在昌平园宿舍楼下等车,茫然于满院的喧嚣和焦虑,
我想再看看电台播音间那扇熟悉的窗户,抬头却发现我的两个最好的朋友正站在顶楼的平台缓缓
地向我挥手作别。我以为我真的离去了,但是我又选择了在去年的夏天,在我第一次上自习的教室
写成了我的毕业论文。教室里依旧空空荡荡,一如往昔,但周遭的学弟学妹却又如此年轻得陌生。
我再次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去,已经空无一人,虚无飘渺的时间的概念压在心里,似乎触手可及。
只有鸟儿依旧在那里栖息,熟悉的样子,似曾相识的感觉,煎不断,理还乱,只是欲辨已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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