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岁出门远行

论坛:江湖谈琴作者:时代新帅派发表时间:2012-05-04 19:53

1

那年,他二十八,决定独自骑行国道三一八。

出发那天细雨迷蒙,蹬着锃光瓦亮的自行车,宛如游行在天堂,韩星哪里用得上遮雨,他甚至仰起头主动去迎接天空和雨水,脸上浮出幸福和骄傲的傻笑。空气清新,步儿轻盈,他的心飞到了天上,天上。自由,自由。要的就是这自由的感觉!

穿过大街转小巷,甚至上桥过江,那些熟悉的景色,平时觉得单调无奇,此时却显得亲切又迷人,真是今个心境大不同。温柔的风吹拂着脸庞,从干净明亮的早晨到灯火阑珊的黄昏,从市区到了市郊,他不觉得累。最后街道越来越宽,越来越长,光鲜华丽的都市离他越来越远,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不见,荒土野草映入眼帘。经过一段长长的上坡,再经过一段长长的下坡,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他停了下来,倚车而立,看了看路边的路碑,然后掏出背包里的地图,展开来,小心的比对,确认自己来到了此行的终点,和起点。——今天的终点,明日的起点。是的,他就要从此处出发,沿着这条国道开始自己独自的伟大旅程。

街对面是一个小小的街心公园,有十多人在里面游玩。男男女女、大人小孩,都身着鲜艳的春装,大人们轻松漫步,小孩们跑来跳去。小江也煞有介事地来到其间,把自行车顺倒在一片草坪上,再顺势就坐了下去。草儿松松软软、轻撩软拨,很有触感,虽然犹有雨丝沾湿,但又如何呢?就是舒服!他叠起腿,延颈四顾。一草一木都长得葱葱郁郁,个个人都让他觉得既友好又有趣。这是多少年都没有过的感觉啊!直到落日的余晖隐去,盏盏点点的灯火让景物变得影影绰绰,他才起身。拍拍屁股,扶起自行车,很有把握地推着自行车超前走去。看,完全不用担心今晚歇处,前方不远处就是一个小旅馆,霓虹正亮,现在就去投宿,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就正式上路。

如他所愿,旅店非常便宜。这完全就是他想要的那种家庭旅馆,或说文艺青年口中的“客栈”。一个和善的妇人接待了他,让他把车放在大厅,并对他这身行头报以毫不见外的理解的微笑,也没多问什么,仿佛了然于胸。他晃荡着钥匙穿过走廊时,迎面撞见一个女孩抱着一盆衣服走来。女孩身形单薄,穿着清凉——浅黄色吊带背心和短裤;显然刚洗完澡,整个人都显得水灵灵的,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头。短短的一瞥,让他不禁怦然心动。一边上楼一边对自己说,得了,一切才刚刚开始呢。

他打开房门,一床一桌一椅,简陋但干净。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透过暗暗的夜空,他看到刚才遇见的那女孩在天井里晾衣服。可能是客栈老板的女儿,他想。他听了一会儿很近的虫声和相对较远的蛙鸣,如此好听,胜过以往每个夜晚电脑里的音乐。然后他洗了澡,躺到床上,才发现疲倦是如此强烈。他沉沉睡去。

长久以来,他头一次自然醒,头一次在早晨醒来后感到神清气爽、精力充沛,头一次有立刻爬起床投入到生活中去的冲动。窗外,大晴天。实际上是,又一个五彩缤纷的春日。这是他很久——至少半年,从决定辞职的那天起——以来默默等待的一天。在自己生日那天启程,不是很棒吗?!

他背着包下楼交付了房门钥匙(老板娘又对他报以亲切友善的微笑),取了自行车。他来到旅馆对面的一家早点铺坐下,花了一点时间,慢慢地、故意细嚼慢咽地——像重新找回一门丧失掉的手艺似地——吃了一大碗粥和两根油条。然后,他就在路上了。

他推着车子上路的地方,只是组成这漫长又漫长国道线的一个普通的点,然而是他的起点,因此对那时那刻的他真是意义不凡。他停了足足十秒钟,用于鼓气、酝酿;最终他狠狠地抬起右腿跨上车座,庄严地迈出了第一步。随着轮子滚动,身后那个点已然成为过去,并离他越来越远。他希望过去的生活以同样的速度离他远去;他希望他不要考虑任何有关人生的事情;他希望嘈杂、真实的大自然和不间断的体力消耗能抑制思考。

几个小时后,轻松愉快的感觉已经被滞涩疲惫取代,他已大汗淋漓,酸麻的小腿也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不过他确实忘记了思考,只是任凭动作神经的惯性克服疲惫带来的阻力来保持前行,阻力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慢。很快,车、人几近静止,而就在这时——

手机响了。

而他等这个响声很久了。

他知道妈妈会在今天来电——每年还惦记着他生日的,除了几家银行的信用卡部,也就只有妈妈了。而且他知道,不接完这个电话,他的心总会是悬着的,他就不算是真的上路。

“今天是你生日,你知道吗?”妈妈问。妈妈的声音总是带着牵挂。

“我知道。”他轻轻地回答。

“你在做什么?”妈妈似乎总有心电感应,能遥知他的心理和行踪。很多次妈妈的突然询问都能把他弄得狼狈不堪。——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我?——”他看了看四周,火热的太阳挂在中天,显示这是正午,午饭时间;他在路旁的一棵杨树下,旁边是稻田,前方道路蜿蜒至消失,消失在某个城镇的入口……

“我,在路上。”他说。其实他早就(大约、或许)准备好了要怎么应对妈妈这个难题,从准备地图的那一天起。毕竟这是他唯一看重的现实问题,他可以随便对老板撒个谎辞职走人,也可以不向城里的任何一个朋友告别;但妈妈无法逃避。他不愿欺骗妈妈,但又不能讲实话。

所以,接下来——

“你是要到哪里去吗?”妈妈问——听说儿子在路上。

“我在旅游。”他说,(几乎算)是实话。

“是公司组织的旅游吗?”

“嗯……嗯。”他含糊其辞。“我过些时候回上海。——你身体还好吗?最近家里忙吗?”

他额头直冒汗,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早就大约、或许准备好的答案,但管他呢,话题成功引开了。

母亲说一切都好,叫他玩得开心。

挂了电话,他就直接坐到了地上,田野里一丝清风吹来,吹落额头的汗珠的同时,也稍稍抚平了一下他焦灼的心情。

我已经在路上了,就必须走下去;而等我回去后,一切还会是安好。他对自己说。

 

2

起初,他的眼和心,无时无刻不被路的两旁牵引。

他看到柳树枝叶生长——在青浦时,尚是黄黄的嫩芽;入湖州,河边的柳树已是满身青丝披挂;他看到路边兀自盛放的野梅花,终于明白古人所谓“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野梅瘦得影如无”是什么意境。梅花落了,又是樱花、桃花,随行处次第盛开;映山红开满了整片整片的山坡,更多他不认识的美丽的花草树木散落在山崖田野之间。古人走马观花,他是骑车观花。道路蜿蜒,有时宽阔,有时狭窄,有时平坦,有时坑洼,但总是向前延伸,前方总有一个村,一个镇,一个城,等待他的路过。

因此不存在什么不安全感,在路上从不单调,他看那些陌生的人像看风景,而被当作风景的人在看他。他要确保的只是,在傍晚时分,能到达下一个城镇,找到一家干净舒适的旅馆——他有一条睡袋,但为了尽量减轻负重,没有带帐篷;再说,他不希望在野外过夜。开始几天,一切都很顺利,只是过多的雨水让旅程多了些艰难和阻隔。雨小时,他尚可以冒雨前进;但雨下得太大,他就必须在一个地方呆上那么一两天。

他此行并没有周密计划,没有给自己定目标说一定要走到318国道的终点——西藏友谊桥——他并不是要完成一项纪录或所谓壮举;他只是给自己一个月时间——这显然是到不了西藏甚至成都的——能走多远走多远;时间到了,扔掉自行车,立刻乘火车、飞机回来,重找工作,过以往“正常”的生活——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这只是一次关乎个人的休整,所以他没有跟团,没有像专业骑手那样全副武装。他买的是最便宜的自行车,他穿戴的是平日衣衫。他告诉自己要控制花费在最小,所以住的也是最便宜的旅馆。他希望沿途能更深入接触这个世界——不只是看风景,更希望能认识人。至于心底那个小小的隐秘的欲望——来一场艳遇吧!则是可遇不可求,只可意淫不可言传了。

骑出浙江,进入了安徽境内,天气变好很多——春雨绵绵的天气似乎结束了,气温有所上升,但还没有很热。这样的天气让他格外珍惜和感激,他知道雨天辛苦,炎天将更辛苦,春天总是很短暂,这人间的三四月天,对于一个出游的人来说,就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光。路边的景色总是那么明媚动人,几乎隔不到三五分钟就必须掏出相机来咔嚓一番:远方的一片田野、田野上的一棵树、路旁的一间小屋、小屋前的一树花、花丛前玩耍的一个小孩——这些都是他最经常的取景对象。良辰美景虽乐,但他总期望遇见什么,也许是一个人的路上太过寂寞,他在心里算了算,已经很久没跟人闲谈过。

车过一方碧波荡漾的池塘时,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前面、池塘边,是一间白粉壁小屋,小屋前搭着一个葡萄架子,葡萄翠绿的藤蔓从黑色屋檐前一直铺到路边,遮蔽着屋子前整个空地上方的天空,形成一个天然的荫棚,阳光如丝丝金线般透进来,照在白亮亮的奔涌的水流和四溅的水花上——屋前路边葡萄藤下,一个年轻的妇人正在用压水井压水。——光线同时照在她运动的身体上。韩星看着呆了半晌,几乎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干渴的呼救声——突然间他觉得渴极了。不知不觉间,他推着车来到了屋前井边。

“你好,我能喝点这井里的水吗?”他听见自己说。

水流的哗啦声停止了。妇人扬起头朝他笑了笑。“这井水不能喝的,我给你喝茶。”她说。

“谢谢,那我先洗把脸。”韩星把自行车停靠在一边,将井前洗衣的红色脚盆挪了挪,一只手压一下水井的手柄,立刻抽回来接到出水口下,双手捧着流水就往脸上扑打,激流寒彻,如沐冰雪。完后丝丝热气从面部每个毛孔里冒了出来。

那妇人端了一杯茶和一把椅子出来,把椅子放在靠门右手边墙根,把茶递给韩星:“坐着歇会儿。”她自己坐在门左手边的椅子上。两人都望着前方。

“你骑车去哪里?”那妇人转头盯着韩星问。她俨然已经过了青春期,但面孔还保留着少女特有的坦率和好奇神情(或者说坦率真挚的好奇和热情)。她肤色很白,但自然带着一个劳动者健康的浅黑色光晕,身形既小巧又结实,穿一件很厚的红底格子衬衫。

韩星喝了一口茶,极酽。“我……”在都市尔虞我诈的职场混了那么几年的他,虽然还没有到不说谎就活不下去的地步,但这时还是不假思索出口成章的撒了个谎——也许只有这样才能带给他安全感。“我骑车去一个亲戚家,我姑妈,住在荆州。呵呵。我去看她。”

“那你从哪里来的啊?”

为了弥补刚才说谎的罪恶感,这次韩星说了实话:“上海。”他立马感到自己的荒谬。

“上海?看着你就不像本地人。你骑去荆州,那得有多远啊!荆州在湖北吧?”

“是,在湖北。就当锻炼身体嘛。”

“经常有人骑自行车从这里经过,昨天就有一队人——大概二十多人吧,骑过去了,你要骑快点,可能还赶得上他们。”

“没有。我不是跟他们一起的,我是一个人。”

韩星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那妇人,仿佛祈求她不要再说下去。他感到深深的愧疚,他之所以撒谎,是为了自己不要在对方眼中像个疯子(“我就骑车沿着这条道走,走到哪算哪”)。他从来不是个张扬个性的人,他从来都小心掩盖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在单位同事眼中,他是中规中矩的老实人;在一些女孩面前,他“是一个好人。”他也不清楚这是角色扮演呢,还是真实的他自己。

“你在上海做什么工作的?”女人饶有兴趣地问道。

“上班。你知道,在一幢办公楼里……”韩星不是没礼貌,是着实打不起精神讲这个。

“那一定很好玩吧。”

韩星想起自己的工作,他的工作内容,他的工资,他的同事他的领导,他每天的午饭和早餐以及早上的地铁,苦笑了一下:“没有。”

女人转身进屋,端了一笊篱樱桃出来递到韩星面前:“今天早上去摘的,刚洗过。……多抓一点。”

红红的可爱的果子,甜的脆的润的滋味。

“我看见路上很多人摆个摊子卖,现在樱桃刚上市,好像还挺贵的。”

“我家种的不卖,自己吃。”女人脆生生地说。

“这口池塘也是你们家的吗?”闻听女人言,韩星把目光转向那顷池塘,一边问着,一边心里已经在遐想:在这路边有这样一间小屋,有这么大一口池塘——在上海可以称作湖了——大概能产不少鱼,又有地自己种草莓吃,这才叫生活啊!

“是……”女人迟疑了一下,“但其实这是我爸爸家,我家在怀宁——我嫁到那里。”

“噢,我刚经过,离这里还挺近的嘛,你可以经常回来看看。”韩星已恢复自然状态,感觉自己已经进入谈天模式了。

“我老公对我不好,我想跟他离婚,但他不肯,我就回来我父母家住了。”女人很自然地说。但韩星却不知所措,感觉有点奇怪。

“为什么要离婚?”他随口问。

女人面露忧戚神色,似乎完全沉浸在那些不开心的往事中。“以前我们在广东打工,他就不老实,经常去一些发廊……地方,找小姐,把辛苦挣的一点钱都花完了;后来我们有了孩子,是男孩,他们一家都很喜欢;但他还是不学好,又打牌赌博,我在厂里挣的一点钱都不够家用,几年下来一点钱都没存,孩子将来大了读书怎么办?孩子在家是他爷爷奶奶照顾,他奶奶去年过世了,我就回来了,我想孩子,我怕孩子被照顾得不好,我想亲自照顾孩子,可他要我去打工,他还是恶习难改,我便要跟他离婚,但他不肯离,还经常打我。我着实要离婚自己带儿子,他就说我想自己带孩子就要给他十万块钱,他疯了。我在他家住不下了,于是就回父母家了,在这里,但我孩子还在那里……”

“你为什么不找法院判决离婚,肯定会把孩子判给你。”韩星说。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说说而已。

“我们这里还没有人上法院要求离婚的,而且我家里也不赞成我离婚。前天,我爸爸和我哥带了一些人去公婆家说理,两方差点打起来。我爸爸回来却跟我说好了,他不敢再怎样你了,意思是叫我回去。我真是难过,连这里也不是我的家,也呆不长。我想出去打工,又放心不下孩子……”

她拉拉杂杂地说着,韩星听得一会儿入神一会儿出神,他出神的时候就是在想:一个人对素未谋面刚认识的陌生人讲这些私事代表着什么。也许她跟自己一样,好久都没跟人吐露心声,也许她只愿讲给陌生人听,可自己……

韩星看着右手手心上残留的艳红的樱桃渍,怅然若失。风徐徐吹来,早已吹散了他背上裹挟的汗,浑身通透。享受着葡萄树下的阴凉,看着对面街道上的车来车往,一个人住在这里是很好的,如果没有那些烦心事。

女人说起一些其他事,比如“你要是七月过来就好了,我爸爸家还种了很多西瓜。”

韩星想起,这妇人看似和自己差别很大,其实是同时代人,都是八十年代生人,她年龄应该和自己差不多,甚至一定会比自己小几岁,他们只不过一些经历不同而已,但本质上有很多东西是一样的,比如对梦想、对自由的追求,他这样想着,却问了一句题外话:

“你爸爸呢?你一个人在家吗?”

“他去种地去了,我在家做饭。”

茶已凉了。韩星其实还很想和她唠嗑,他很想就她怎样离婚、怎样要回自己的孩子、将来怎样去大城市打工生存给一些自己的意见(如:你这么爱孩子,会照顾孩子,可以去北京上海做月嫂,一个月能拿一万,比在工厂打工强多了,比我工资都高);他也很想和她谈谈他自己——真实的自己。但茶已经凉了,他握着一个空杯子,他想起自己目前身份是一个行者,此刻终归只是一个过客。

于是他就站起身,谢了那妇人(她又回到了刚开始那个面带笑容,神情聪明、活泼、诚挚的她,淡定、大气地说不用谢,叮嘱路上小心点,仿佛关心亲人),推着自行车回到路上,头也不回地往前骑去。

 

3

道路在山中蜿蜒,常常一边是高山一边是深谷,两者皆茫茫不可直视。这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走了这么久,这才开始感觉到陌生。那些从未听说过的地名,那些完全不知所云的方言,那些突然在路边冒出来的孤零零的破败的小屋,还有崇山峻岭横绝数里杳无声息所散发出的那种气息……这一切都在韩星的人生体验以外。他这才意识到,是的,我离家已经很远了,足够远了。借助地图,他才知道自己是来到了大别山腹地,安徽与湖北的交界处。

大别山,红色的土地,无数的革命先烈诞生于此……这是小学课本上他还记忆犹新的一些语句。喏,就是这里了。这就是所谓的去异地,见陌生的风景。旅行也已到了第十天,他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对疲倦的耐受力在减弱,对自然风景的钝感在增强;在疲惫、孤独与惊奇、热望的战斗中,前者渐渐占了上风。一些对家的思念,一些都市里的回忆,甚至对工作和前途的隐忧,开始在脑海里卷头重来。

但前进的车轱辘并没有因此有所减慢!

傍晚时分,来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他听见久违的学校放学铃声“邦邦邦邦”在远处敲响了十数下。街道两旁照例是一些横七竖八的杂货店、五金店、修车铺、小旅馆、餐馆等等低矮平房。他骑在车上慢慢地溜着,看着远方山间慢慢消失的晚霞,不确定是否要留在这里过夜。

正遐想着,不觉间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不过在他还没有意识到这点时,只感觉自行车前胎微摆了一下,一个电动车从眼前弯曲着飞过,一个人甩出去八丈远,倒在地上的电动车车轮还在不停的旋转。韩星被眼前这如电影特效般的画面惊呆了,显然,一个骑电瓶车的人为了躲避他,急转弯导致车子失控从而摔倒了。他赶忙停车上前察看,是个年轻的男子,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好在身上没有鲜血。又一个人骑电瓶车经过,停了下来,看了看,哎呀一声,便去扶倒在地上的电瓶车,不知所措的韩星赶紧过去帮手,车屁股上绑着一袋切碎的猪肉,流了一些到地上,支好车,然后两人就去看望还躺在地上的伤者。

这个路过的好心人,是个谢顶的中老年男子,地上躺的是个刚毅的小伙子,两人用当地方言沟通了一番,然后好心人扶着小伙子站了起来,小伙子果然好样的,抻了抻左腿,就能走路了。韩星轻松一截,赶紧关切询问并道歉:“没事吧,没事吧?我真的没看到,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对不起,对不起。”

然后好心人和小伙子也说起普通话了,好心人直截了当地对韩星说:“这位先生你是过路的吧,也不耽误你时间了,你就出点钱,让他自己去医院。”然后转头对小伙子说:“你看赔多少吧?”小伙子也毫不含糊地说:“八百。”

韩星有点心虚了,太多了吧,意料之外啊,他出行这么多天来,所有花费加在一起还不到八百呢;他一直住最便宜旅馆,路上渴得实在受不了才买瓶水,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啊!“800太多了吧,”他争辩起来,“又不是我的错,我好好的骑车走在路上,没有错道啊,也没有闯灯。(这小镇上哪里来的红绿灯!)”

“那你给多少?”好心人——现在成了仲裁者,问道。

韩星掂量了下钱包里剩下的钱。“我给400吧。这本来不是我的错,不过他确实因我而受伤,我没有责任(巴拉巴拉)……”

好心人适时地打断了他:“你说你没有责任?你怎么能说你没有责任啊!要不是他为了让你,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你,你看你长得像个读书人,应该挺明白事理的,你说你有没有责任?(巴拉巴拉)……”

韩星羞愧得无地自容,脸上发烧。那个一脸刚毅精壮的小伙子也嚷了起来:“400?!连赔我脚上这双鞋都不够。”韩星闻言低头望去,只见小伙子穿的一双鞋脏不可耐,但依稀可辨鞋面上画着大大的对勾,其中一只在鞋尖脚拇指处破了一个小口子。

韩星也使出了杀手锏:“我只带了这么多钱。”而且他还是个固执认死理的人,“这不是我的责任,我只是尽义务赔偿……”

好心人瞪了他一眼:“你还说你没责任,我才没责任,我是帮你们,你看——”他转向那个年轻人,“要不就少点吧。600,好吧?600,好吧。”

年轻人冷哼了一下,算作是说那就这样吧。韩星也硬气地说:“我最多就500,他都没怎么伤呢。”那两人不置可否。

韩星叫了声:“倒霉。”好心人接茬道:“可不就倒霉嘛,碰上这种事谁都倒霉。你算是好的了,现在医院多贵啊,拍个片子都要好几百。”韩星回道:“那我在上海拍个片子怎么只要七十五。”

韩星回自行车旁,在包里摸索出钱包,回到两人面前,把钱全掏出来了,还不够五百,他留了个一二十块,把四百五递给好心人。好心人勉为其难地接过钱,口里还啧啧有声,显示出宽容大度;然后把钱塞到年轻人怀里,韩星生怕那人嫌少不接,好在他立即接了,揣进口袋,也没多说什么,就转身骑电瓶车去了。

等那两人都骑车走远了,韩星也回到了车上,突然有一种上当了的感觉: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碰瓷吗?那个年轻人根本就没事,看起来飞那么远,但身上没伤,衣服都没有磨破,就“耐克”上有个洞,那个洞还像是个旧的,再说什么角度摔倒能把脚尖给弄破呢?还有那个“好心人”,秃顶的家伙,明明就是跟他认识,是托嘛。这不就是以前在电影电视中常看到的故事吗?自己怎么这么糊涂!他后悔不迭,然后又马上安慰自己,“不过他摔得确实够远的,假摔也疼吧;还有车子倒了,肯定有刮花,还没叫我赔呢;我只赔了四百多,比他要的差不多少了一半;再说在人家地盘上……”

然后他想起自己已经没钱了,在这样破败的小镇上,估计是找不到ATM取款机的,今夜要想不露宿野外,只能看老天开眼,骑到什么时候,能遇见一个大点的城镇了。一阵焦灼恐慌袭来,他狠命地蹬起车。——就在这时,跐溜,咔咔咔咔,韩星心想坏了!果然,不争气的车子走不动了。韩星还没下车就看到了,自己已经进入一个由闪着绿光的碎酒瓶渣子组成的方阵中。

有句话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韩星下车检查是哪个倒霉的轮胎给扎了,结果发现前后两条都没气。他推着自行车走出方阵,一搭眼就瞧见前面有个修车铺——几辆倒毙的废车,几条脏乎乎的轮胎,一个纸板上写着“冲气 补胎”,坐在那里没事干的老板正带着磨刀霍霍的笑意看着自己呢。韩星一肚子鸟气,坚定地推着车子往前走。

一群放学的孩子经过。韩星连忙逮住其中一个问附近还有没有修自行车的地方——除了眼前的这家。小女孩狡黠地笑了笑,抬起手遥指前方。韩星道了声谢,刚想走,忽然被那女孩攀住,很急切地问:“叔叔,你有手机吗?我想……我想打个电话。”

韩星掏出手机给她。站在马路牙子,小女孩卸下沉甸甸的书包,搁在支起的大腿上,从书包里翻出一本语文课本,翻开封皮,韩星赫然看到扉页上有一行手机号码。小女孩背转身去打通了电话,韩星只听懂了她说的第一个字:“妈”。

小女孩说得还挺长的,还背对着韩星往前小走了好几步。韩星心里想着:小姑娘还挺机巧的,你不用避嫌,反正我也听不懂你说什么。——不好!又来坑人的怎么办?这小孩子不至于吧。至于吗?谁说得准,在这样的小镇!吃一堑长一智,提防着点为好。他赶上前面对面看着女孩,女孩又转过身去……

最后,女孩把手机交还给韩星。韩星看到,这个刚才还是一般中小学生样(我们的中小学生什么样?就那样。)的女孩,脸上绽出了藏不住的笑,变成了个活泼开心的孩子了——她本来的样子。她喜滋滋地谢了韩星,还说带他去修车,她自己也要经过那里。

脱离国道,走上旁边一条水泥路,不到两百米,就到了小镇尽头,尽头处就是一个修车铺,女孩挥手作别,继续往前走到路边一方土坎旁杨树下停下来,像是在等什么。补好车胎,师傅要二十块钱。谢天谢地,谢这个师傅没再多收一块,谢那碰瓷二人组让他留了个零头,要不然现在不当个手机、手表什么的就无法交代了。韩星给车子充气时还心有余悸:“打气不要钱吧?”

晚饭还没有吃,今宵着落何处?那个女孩还在那里等着。韩星骑过去问道:

“等什么呢?”

“等车。”女孩回答他。

“这么晚怎么还会有车?”韩星说。其时,日头早已经落了,暮色四合。

“每天晚上都有一辆从省城来的车要经过这里。”女孩很有把握地说。

“我看这车可能已经过去了。”韩星说。

女孩没有说话。

“这里离你家很远吗?”韩星问道。

“走路要两个多小时;坐车要半个小时又再下车走半个小时。”女孩回答。

“那骑车呢?骑车就一个小时,和坐车一样嘛。”韩星自问自答。

“差不多,不过路不好骑。”女孩说。

“我都骑了几百里。”韩星拍了拍自行车坐垫说。“这样吧,我骑车带你回去。”

女孩狐疑地说:“你又不知道我家住哪里。”

“你给我带路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鬼主意,韩星此刻坚定地想,只有跟这个女孩一起回去,今晚才能有个归宿。

“那我回去了你怎么办?”女孩问道。

“是这样的,我是一个路过的游客……”

 

4

韩星载着女孩踏上那条乡村公路。

“你刚才是打电话给你妈妈吗?”

“是。”

“我就听懂了你叫‘妈’的那一声。”

“是吗?”

“你现在回去的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啊?”

“就我奶奶。”

“有地方睡觉吧。”

“你放心吧。”

韩星发现路很不平坦,带得声音也一颠一簸的,在空气中漂浮不定,这样说话太吃力了。

“你从哪里来的啊?”

“上海。”

“上海?我知道。我邻居一个哥哥以前就在上海工作。”

“是吗,那他现在在哪里啊?”

“在家。他是xx大学毕业的。”

“哦,那很厉害。你吃过晚饭吗?”

“没有。碰到你时刚放学。”

“肚子饿吗?”

“有一点。你呢?”

“也有一点。”

“那我们就不要说话。”

“谁告诉你肚子饿不要说话就行了。”

“我妈。”

“你妈现在在家里吗?”

“我妈和我爸爸都在广东,家里只有我奶奶。”

“知道了。你已经说过了。”

“那你还问。”

道路在山中穿行。天完全黑了,月亮还没有升上来。

“我们歇会儿好吗?”

“好啊。”

女孩一下来,筋疲力尽的韩星把车直接顺倒在地上,就冲到路旁一块平地上想去坐,女孩叫了一声“小心!”,韩星才发现下面是山谷,自己再多走一步就栽下去了。两人坐在这悬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韩星说:“别担心,我带有手电。”他从包里搜出手电筒,顺带着竟摸出了一袋饼干,直呼幸运。

夜寂无声。

两人吃着饼干。韩星拿手电筒往四周照。四周都是山,山上长满松树。山中没有豺狼虎豹,没有幽绿眼睛、飘红鬼火,在光的深处,只有一些小虫在飞舞。

“还要多久?”韩星问。

“我们才走了差不多三分之一吧。”女孩回答。

“那我看一个小时到不了。”

“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送我回来。”

“不后悔!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你是要骑到哪里去呀?”

“我……路在哪里,我就骑到哪里去。”

韩星发现女孩正奇怪地盯着自己。

“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疯子啊,啊,坏了,你遇到一个疯子了。”

“你看起来不像。”女孩认真地说,然后自己也乐了。

“要是你一个人怎么办?”

“一个人我也不怕,”女孩骄傲地说。“我闭着眼睛也能走回家。”

“你天天都回去。”

“一个星期回去一次,平时住学校,今天是星期五,学校放假。”

“我都忘了。你读几年级了?”

“初一。”

“我们走吧。”

女孩拿手电筒在后面照着,这让韩星骑起来心安很多。因为路委实没有一处平的,全是上坡下坡。有的上坡实在太陡太长,上到一大半,约摸韩星已经攻不上去,女孩自己就跳了下来,在后面帮忙推。有的下坡也陡且长,虽然轻松但危险,一时手汗没抓紧闸,车子就快得像射出去的箭似的,叫人心惊胆战;韩星倒不是担心车会摔倒,他担心后面的女孩一个没坐稳就飞了出去;但还好,眼前那道光柱,总还是随着车子在跳跃着、前进着。

到了一个路口,下了那条水泥路,来到了乡间的小土路上。远方明明灭灭的灯火似乎在昭示着回家的路已快到终点。路变得很窄,蜿蜒在稻田里、水塘边、山脚下。其时月亮已到中天了,甚为明朗,映衬得道路洁白如练;然而路旁的禾黍草木等却是黑魆魆一片,偶有高大的乔木树出类拔萃,直插高高的天空,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剪影;自行车、人,投在路上的影子也异常的清晰;蛙鸣虫噪,让乡村的夜却显得更为静谧。韩星放慢了速度,不是因为疲劳,疲劳早已消失无踪,而是近乡情怯,仿佛他不是要去人家,而是回自己家,家中等待他的人不是陌生人,而是自己的亲人。

一个村子的轮廓浮现在眼前。韩星停了下来,女孩也从后座上跳了下来,两人不声不响地往前走,女孩在前面带路。一声叫唤响起,韩星才注意到前边树下站着一个人,一个老人,也不知等多久了。

三人进屋,韩星发现屋子里不算简陋,老人精神矍铄,非常高兴地忙进忙出,打水让他洗了脸——他们之间的沟通靠女孩来翻译,又去厨房里端了两碗面条出来。这时的韩星真是非常的歉意,他不知道女孩向奶奶解释没解释清楚这多出的一个人是怎么一回事,但见得奶奶好像并怎么意外和见外这么一个生客。

吃罢晚饭,韩星不好意思地问女孩厕所在哪里,女孩哂然一笑,朝奶奶说了句什么,两人带他出门,纷纷遥指村东头。从厕所小解归来的路上,听着自己脚步的槖槖声,韩星感到乡村的夜格外的寂静和清冷,而且是一种奇怪的寂静和清冷,仿佛有一种力量、一个声音,叫人心惊、叫人安静,怪不得乡间多鬼怪的传说。他抬头看天空,深蓝的天幕中,月亮显得多么清冷又明亮啊!一阵凉风吹来,他不觉心头一凛,脱口大叫了一声。

回屋,进门便见女孩骑在左手边卧室的门槛上,老人正在里面猫着腰整理床铺,那情景让他既感动又羞愧。也不知道要怎么插手帮忙,他就挠着头尴尬地站在房门边干看着;然而老人却和他说起话来。

“我奶奶问你多大了。”女孩用普通话把老人刚讲过的话“翻译”给韩星听。

“我二十八。”韩星答道。

“我奶奶问你结婚没有。”女孩又问道。

“还没有。”韩星回答。

“奶奶问你有没有对象。”

“也没有。”韩星笑道。

“奶奶说你要抓紧点,还问你出来你家里知不知道。”

“嗯……知道的,知道的。”

“她问你还要走多久。”

“唔,还要走差不多一二十天。”

“她说你很了不起。”

“哇……”韩星笑了。“你跟奶奶说声‘谢谢’。”

“奶奶说不用谢。”

“你帮我问奶奶身体好不好?”

“奶奶说身子健得很。”

就这样一句一句,直到老人把床铺好后和孙女离去。

关了灯,躺在床上,被子又厚又硬,压在身上觉得沉,连翻身都不能,算是治好了他爱边滚床边胡思乱想的坏毛病;两眼盯着房梁,真是安静,什么都不用想,很快进入梦乡。

 

5

他在鸟雀的聒噪中醒来。

他的第一感觉是自己真荒唐,竟然身无分无的流落到一个农家过了一夜,是不是昨天喝醉了酒或被人整蛊了,竟然就那么冲动做了一些事,还有夜里骑车,整个一个像是无意识行为,像是一场梦。

第二感觉是幸运,自己能深入真正的中国乡村,并且碰到的是好心人。

随后他感到有些羞愧和尴尬,不知道怎么向那奶奶和女孩告别。

他步出屋子大门,眼前豁然开朗,得见村子的景致和来时的路,原来如此。门前是池塘,村四周都是树,红墙瓦屋比邻而筑;前方是山,一片一片连绵不绝,直到云山雾罩;山脚下是农田,一畦一畦迢递相连,最后被山河阻断。

韩星感觉浑身通泰,呼吸无比清新自然,眼睛也似乎更明亮。想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这是由于乡下空气好、气候好的缘故——他当然知道这个事实,但没经历过,不知道这是凭肉身就能感觉出来的事实。

他听到一个人的吟哦声来自隔壁,但他的视线被隔壁的厢房挡住了,于是他往前走到池塘边,看见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男子躺坐在一棵桃树下看书——那人戴着眼镜,一手茶一手书,脚懒洋洋地搁在前面的长条桌子上。

这景象让韩星呆了半晌。那男子察觉到有人看他,慌忙收起脚,把茶杯放到桌上,霍地站起身,还拿着书,与韩星面面相觑。

“你好。”韩星微笑道。

“嗯——你好。”那人机械地回应,一开始发音用方言,马上纠正为普通话。

“我听见好像有人在读诗,就过来看一下,不好意思打扰了。”

“你是?”

我是谁?韩星想,看来一路上都得面对这个问题了。他不知如何作答才能让人既明白又不带惊奇、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以前他在学校、在单位是最循规蹈矩,最不能引起任何惊讶甚至注意力的那类人,成绩平平、业绩平平,从不无故旷课、迟到早退;但现在,自己似乎成了一个特立独行的人,而且有勇气做却没有勇气承认,当然就害怕别人问询的口气和探究的目光。

好在女孩出来化解了尴尬,把昨天的事叙说了一遍,韩星也才恍然大悟那人就是女孩提到过的从上海回来的邻居——他听了女孩的讲述,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理解和惊讶,而是一下子变得十分热情和开心,握手,让座。

“你在上海哪里工作?”他大喇喇的。“我原来在张江,真想不到,两年多了,我回来两年多了,从来没遇见过以前那种生活圈里来的人,你知道,上海,天,突然冒出来一个说来自上海,在我面前,这感觉像遇到仙人一样。——缘分,这是缘分!”

“你骑车经过这里?”他继续说道。“肯定是从318沿路骑来的,去西藏是不是?我以前也想过,但没实现。我还没去过西藏,好遗憾,嗨,说得我都想马上骑车和你一起去了。不过,我比你走得更远是不是,你只是出来走一走而已,我是干脆把工作辞了直接回老家。”

韩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也很有兴趣知道别人的故事,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这样做呢,但又怕问出一些不好的别人不愿意回答的东西。比如,问他为什么从上海回来,他支支吾吾回答说哪位亲人生什么病要回来照顾。这个要怎么接话呢?

那人却没有什么顾虑,继续自说自话,抬起头望向远方,仿佛说给自己听:“你是因为太闷了太腻了是不是?所以出来透透气。你心里有声音告诉你这么做。我也是,我心里有声音说‘回来吧!’,于是我就回来了。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我以前是一个程序员,所谓的码农,但我现在成了一个真的农民,外加业余诗人。”

“我是做广告文案工作的。”韩星一本正经地说,他隐约觉得那人有点疯狂了,自己比起来还真不算什么离经叛道。那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那正好!”那人高兴极了。“你也是从事文字工作的,想必也是文学青年——咳,不是文青也不会干这档子事。你看看——”他把手中翻开的笔记本递给韩星。“我早上正在写的一首诗,碰到瓶颈了,你看看能有建议不。”

在旁边一直站着看的女孩发话了,问邻居叔叔要电脑玩,他叫她自己去他房间书桌上拿。那女孩拿着一个ipad出来,顺便带了一把椅子给邻居坐。韩星看那首诗,那是他不大会去欣赏的所谓现代诗,白话诗,里面有一些“天上的云啊,你为什么这么白,你太白”诸如此类的句子。韩星不敢妄作评断。

“老婆——”这个乡村诗人朝屋里大喊道。韩星慌忙起身,转向屋子——那是一间旧的青砖瓦屋。一个年轻的女子走出来了,介绍一番之后,诗人叫她骑车去镇里买些菜,还有酒;然后转眼就见她推着一辆电动车出来,施施然骑走了,连给韩星讲客套话的机会都没有给。

“你看,如果我不回来,哪娶得到这么漂亮的老婆。”诗人脸涨得通红,对着韩星说道。“你觉得诗怎么样?”

“我觉得你可以多写些夜景,这里的夜很安静。”韩星说。

“很可怕是不是?”那人说,“这里的夜才算是真正的夜。我昨夜听到有人怪吼了一声,不会是你吧?”

“是我。”韩星承认道。

“你不急着上路吧?不急吧?反正你出来也是为了看风景,我们这里风景也不错,就住几天,我家也有空房间给你住宿。嗯?还是吃了中午饭再说。”

韩星未及回答,他又随那人转过头去,看见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倚在门口,正朝他怯生生的看着。“妈,这是上海来的贵客。”那人喊道。这让韩星被结结实实感动到了。那妇人也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便去右边一个小屋里,一阵鸡飞鸡叫过后,手里捉了一只大肥鸡出来。 韩星叫道“阿姨,不用杀鸡。”却好像没有被听见或听懂。他只得转头对那诗人一个劲地谢谢和道歉。

“咳,这算什么啊!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说得上话的人。你千万不要觉得是打扰,你来了,是奇缘。”诗人不以为意,又对一旁正认真玩游戏的女孩说话,让她和奶奶中午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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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新帅派于2012-05-04 20:07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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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2-05-04 2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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