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宗罪】

论坛:江湖谈琴作者:碧玉舲发表时间:2004-04-26 03:18


“骄傲”
  
  七宗罪之首,便是这个骄傲。提起为人的骄傲,大家都觉得不好;但上帝面前的骄傲,在世俗世界里,却几乎成了美德,于是更为奉行“神性”的人所不齿。
  还是先说闲话吧。前些天读太宰治的散文,其中二哥的故事让人不能释怀。看书里的照片,那男孩戴金丝边眼镜,清俊而傲气,在神情中透出些许无甚指向的不屑,仿佛一把剑明晃晃地到处乱指,却是因为握剑的手虚弱得不能把握。说起这二哥,也算是世家子,却不知怎么地学会了颓废厌世,不过,话又说回来,所谓的颓废厌世,摆在哪个时代,都有些时髦的光彩。而这孩子也不能免俗,于是读了许多法国书,喜欢拼凑些不知所云的句子,自己更是流连在刚刚有些灯红酒绿的都城里喝酒交游,不去管他今夕何年。
  太宰治说,二哥最喜欢的一项消遣,就是撒谎。先前,大家逗大哥的孩子时,都抢着说:“来!看你从东京回来的叔叔!”唯独二哥杵在一边,最后才一撇嘴做出屈尊状:“来!让巴黎回来的叔叔抱抱!”其实,他充其量不过是读了些译成日文的法国小说。后来,太宰治跟着二哥住在城里,二哥便常常在小饭馆里偷偷摸摸地指某人给他看,说这是川端康成,那是横光利一,还从怀里掏出揉成一团的旧信向弟弟炫耀――看,某某大作家鼓励我呢!
  读太宰治的东西,往往惊诧于其轻描淡写,倒不是什么文体或技巧的高超,他只是把人生之惨淡静静放在那里而已。其实,连川端康成都忍不住要嘲弄一下世态人情,比如他写在山泉处裸浴的少女,竟然戴着只廉价大戒指而期待别人艳羡的眼光。换做太宰治,一定不会这样写,因为,少女是川端眼里的“她人”,他只在乎人家的世俗虚荣毁了自己的“美”之理念,而太宰治却只会在少女身上看到他那可怜又可鄙的“自我”而已。所以,我这种同样可怜又可鄙的人,还是更亲近于太宰治的“别我把当人看”,同时进一步地,喜欢他连自嘲都算不上的流水帐。
  回到二哥的故事上来,太宰治一贯地不动声色,二哥的可笑,渐渐地就寻常起来(其实,我们又何尝不像他那样自欺欺人?)而最后,还是慢慢地,终于讲到了他二十来岁的早逝,而且,竟然留下这样的遗言给弟弟:“我有一只钻石别针藏在某地,你去找来,算是哥哥送你了。”太宰治写:二哥咽气时,我发疯似地大哭起来,很大一部分原因,正是他那句话。因为我知道,他还在骗我。
  偶尔的小谎言,叫人看出我们的虚弱并一笑了之。贯彻一生的大骗局,也许有人说这是恶,可在我看来,却几乎是英雄般的作为。二哥是个摈弃了现实,彻头彻尾地活在自己创造出的世界中的人,这其中的艰辛和英勇,让太宰治大哭,让我手脚冰凉。
  我知道,骄傲是七宗罪之首,这其中的含义在于:我们不知人生的局限而要篡夺为神把持的创造权,所以先祖被赶出乐园,所以来自尘土的终究要归为尘土。然而,明知向死而生的大空无,却还是有人妄然地背上谮越之名,只是为了撼动现实的一根寒毛――这便是弱到极致所生的力量了,虽然还是无可奈何。
  

“懒惰”
  
  七宗罪里的懒惰,我看叫做麻木更贴切,因为这懒惰不是说赖在床上不去做这个做那个,而是陷在俗世里,忘了向往上帝并回应他的召唤。这样的懒惰(麻木)之成其为罪,至少我是忍不住要怀疑的,倒不是因为我不敬畏神明,说穿了,不过是太过悲观以至不堪负担俗世的重量而已。
  其实,懒惰这一罪名的成立,首先有赖于神明的存在。有人这样解读“皇帝的新装”,说那大叫“皇上没穿衣服”的小孩是费尔巴哈,得意洋洋却愚不可及的皇帝,象征着神学家,而子虚乌有的华丽新衣,被尊称为上帝。费尔巴哈的生平不乏趣味,生于天主教家庭,接受新教教育,最后挺身而出成了无神论者,算是从传统里一步步脱胎出来。而他们家倒是满堂光彩 ,好像老老少少清一色天才,法学数学哲学界都有费尔巴哈这个名号。但我要说的这位费尔巴哈,却多少有些聪明反被聪明误,一定要大叫“皇上没穿衣服”(上帝只是人的投影),结果没法在“聪明人”圈子里混下去,只好自己去开陶艺工场养家。这样想想,这个脚踏实地的家伙,从人的角度说是勤奋的好孩子,在神的眼光里却懒得出蛆,而且恶毒到家,竟然著书立说把懒病传染出去,害得大家从此都少了一窍。不过,身陷这样的混沌/麻木/懒惰,我既不觉得这是罪,也不把这种状态当成福,而只有手足无措而已。
  有趣的是,费尔巴哈跟着他那年代的科学走,提倡什么唯物主义,说上帝是人的自我投射,而人的个性由其吃的东西所决定。于是我便想,照他的逻辑,我之想象不出像样的上帝,一定和我成天吃JUNK有关,进一步说,反正上帝不过是心理中的想象,山珍海味的结晶和粗茶淡饭的产物又有什么本质区别?与其说期待神明,我还不如期待下一顿饭――而这,便是懒惰以至堕落的明证了,我果然是个泯灭了自身精神之维的白痴。
  好在白痴不只我一个。读印度达立特人(种姓制度外的所谓贱民)的诗集,有首匿名的东西竟然这样写:耶稣啊,你是就要饿死的人手中的二两粥!顿时无言,这是我有限的经验中,关于耶稣最动人的描述了。但还是不满,二两粥就二两粥,为什么一定要套上件皇帝的新衣升华成耶稣?当然,考虑到所谓特定的社会环境(social context),有人这样“升华”,管他是耶稣或佛陀,其实都无可厚非。大意都一样:生活的重负下,我们为稻梁谋时,也许真的再没有多余的力气仰望星空,要说这就是懒惰,那就随人说罢。那有气力言说的人,想必不会明白二两粥的滋味,从而也不得见耶稣那伤痕累累的脸了。
  
“贪食”
  
  有一次几乎和朋友吵起架来,为了“穷人”这个话题。现在到处都说弱势群体,简直说出时尚来。所以,我们之清谈“穷人”“解放”之类的话题,本身就是嘲讽。我倒从不在乎什么书生误国,国不国的东西,是个偶像般的空洞,里面有臭烘烘的谎言,也有血淋淋的人牲。而书生误人,终究是一件可笑而又可恨的事。而且,其实连误都算不上,穷人管你捣鼓些什么,人家照旧吃苦,乃至饿死。
  我尤其不太习惯别人把穷人捧上天的说法,富人上天堂也许是比骆驼过针眼还难,但不能说穷人就此要成为真善美的化身。于是我便坚信,苦难是有重量的,这重量下,没有扭曲变形是骗人的,而被摧毁虽然屈辱,却也是我们不得不承受的现实。我对把穷人捧为真理之光的朋友提议:去读高尔基,只有他才能告诉你天堂和地狱之间的真人间。
  我的老师喜欢狄更斯,常说他的小说能够做到Consciousness Raising(提高觉悟?一笑)―― 让人猛醒于黑暗现实,从而致力解放事业。(笑,又一处“解放”事业)。但狄更斯过于沉湎于讲故事,太多机缘巧合的沉浮,生离死别的煽情,往往让人听完故事后心满意足,只好上床睡觉。另外的,妥思托耶夫斯基也写底层,他之从骨髓里往外渗的阴和恶,虽然也是我的最爱,却害他下笔总有太多负担,以至让关于苦难的冥思淹没了苟延残喘的现实。他固然深刻,却深刻得圆满,没有小人物的尴尬和无奈。还好,还有高尔基。讲故事和讲道理,高尔基都不太在行,却唯独他全身心地浸淫于惨淡人生,从而撷得那不可捉摸,更不能言对抗的大黑暗之鳞爪,附带着那鳞爪上恍惚映出的满脸尴尬。于是想,他的三部曲,谁说不曾完成了后现代所标榜的“不可言说”的“非痛之痛”?
  口说无凭,还是看个实实在在的例子。【在人间】里有这样一个故事:某人因为肺痨(外加没钱)而终日饥肠辘辘,别人听说他胃口奇大,竟打赌让他在固定时间里吃多少多少东西,他要是吃光,就有钱拿,而即使吃不完,那也毕竟是赚了人家的便宜白吃。这样想来,痨病鬼当然乐意,而终日苦闷的路人有热闹可看,也很高兴,还纷纷解囊互相打赌,赌他吃完或吃不完。可吃着闹着,人的脆弱和局限渐渐显露出来:痨病鬼的神情先是贪婪,再是痛苦,最后木然,他终于不能吞咽下那么多食物,无论他如何地向往它们的美味。而即使能够倾数下咽,像他那样一个病人,其机体早已不能制造维生的养料,而只是为蛆虫徒增牙慧而已。结果,打赌的人群气鼓鼓地散尽了,只剩昏黄的路灯照着面如死灰上的一行口水。
  ――真是七宗罪之贪食的绝佳注脚。
  不过,罪人却并非那贪食人而已。而那一群罪人,也不过是些在穷苦中作乐的可怜虫。这样的例子,在高尔基笔下比比皆是。人之残忍,总是这样静水流深,并细水常流。拉纳区别疚(guilt)和罪(sin)的说法很有些道理,他觉得前者有关私人,而罪, 尤其原罪(original sin),却有其不可磨灭的社会性,是concrete results of the legacy of human sinfulness we inherit as historical and material beings in a common world. 换言之,是说不道德的社会,冷酷的历史,或其他凶恶却无形的深层结构。由此看来,高尔基才是有着深切“苦难意识”和“原罪感”的家伙,至少我觉得,他之洞察力和悲悯心远在霍桑那些明目张胆的宗教作家之上。
  
  --是为七宗罪第三记。


“肉欲”
  
  纳博科夫似乎对劳伦斯很不屑,说他玩的是真正的色情,而自己才有精神层面的乐趣。当然,这乐趣是苦味的,纳博科夫那样的老奸巨猾之辈,知道远离甜腻的好处。不过,以我之低俗,倒是更亲近于劳伦斯的“色情”。而且,还曾不自量力地想当个劳伦斯专家,一来混饭得温饱,二则名正言顺地思淫欲。
  但还是要坦白,自己喜欢劳伦斯也是有些讽刺意味的,就好像追着干柴烈火,不过想化解几分命里那无可名其妙,却深知其重的冷感而已。于是,我眼里的劳伦斯,竟然被扭曲而歪解,不太像干柴烈火,倒是森森然冷冽得厉害。比方说我最欣赏的劳氏笔法,一定是把肉欲往无机质上比。电力磁流之类的东西,别人厌恶其机械或冰冷,劳伦斯却常用来形容激情,让我叫绝:这样的还原,多么艳丽而冷酷。其实,极端的唯物主义常叫嚣:谁说爱情与细胞中的这个酶那种裂变无关?芸芸红尘精简到最后,难道不是些数理化的运动?――这样的说法,几乎一定会被人笑话或痛骂,却让我在内心最深处偷偷应和。勇于承担这样的世界,需要怎样的悲剧感啊。悲剧英雄是有的,比如【父与子】里的虚无主义者巴扎洛夫,不过被屠格涅夫整死了,可惜。
  我没有那样的气魄,冷感却是不少。落实到我眼中的劳伦斯,最合心意的地方就是【恋爱中的女人】里杰拉德之死。那书是好几年前翻的了,所以情节记不太清楚,好像是说杰拉德(男主角的朋友)的老婆跟人跑了,于是气得在雪地里狂奔,最后活生生冻死。劳伦斯煞是费了一番苦心写那具冰尸,唯美不说,还树立起了坚固伟岸的形象,几乎是一团冻结着的原生力量。真好,从干净的无机到纯粹的冰块,这就是我心目中肉欲的真身了。这里要好好解释一下,我不是禁欲者,更厌恶什么灵肉对立的陈词滥调,所以极力言说肉欲之冷,并非阳奉阴违地嘲讽,而真是感慨其大美,虽然我们这些生着肉身的家伙,差不多谁都不能承受肉欲之趣。而纳博科夫虽然是大师 ,却到底不够聪明,竟然看低色情,而把肉欲当成罪。殊不知七宗罪之肉欲的更深处,还有那不可名状的力,笑我们的不明其意的“缺失”而非泛滥。
  一般说起肉欲,总是往热辣辣活泼泼的生命上靠,劳伦斯的“正版”形象也不例外,某某夫人的情人什么的就不用说了。劳伦斯自己也算是性力论者,鼓吹力必多推动社会发展(真是积极的论调,笑),不过不小心地,就不自觉地触及了一些不可把握的东西:性以无机的物为起点,最终导向死之永恒,巴塔耶的“每个系统都向着自身的毁灭而演进”,也是这个道理了。这条道路倒是让人更能看清人之于天地不仁的渺小,以及对于这天地不仁的依赖。
  终于可以图穷匕现:我只想赞美天地不仁而已。
  

“嫉妒”

  两次同朋友说这个故事。一次在电话里,一次在喧闹的快餐店。
  
  ----“能交个朋友吗?同性恋的朋友?”故事从小路上一声窃窃的低问开始。
  男人是大学教授,一日无聊,走到同志街区,于是听见这声音,于是身陷某日下午缘分的暗光。那男孩青涩而羞怯,却还是鼓起勇气发问,仿佛先祖探出手,伸向开人心窍的果子。他以为那东西叫做爱情。
  他们交往。彼此深陷。
  男人对男孩说自己,什么当年因学生运动被开除,而今在小公司里累死累活仰人鼻息。竟是一脸猥亵和郁郁。谁知他家有名门娇妻,自己更是身为学界精英。
  男孩怜惜他生命中的苦,提议两人一同去登山,仿佛真的会当凌绝顶了,就可以一览浮生小。他也幸福地期待着,仿佛自己真是那要靠爱情羽翼才能翱翔的可怜虫。
  可开学第一天,他的法文课上,竟然出现那男孩的脸。名教授在走廊上被男孩叫住,男孩跟他要钱,他给了。
  原来,不过是嫖客与男妓,似乎两不亏欠。
  不久,男人在电视里看到这样的新闻,某大学新生独自登山而遇难。
  男孩曾说过,那雪山很险,必须两人互相照应,才能存活。
  
  每次说到这里,都是低低的一声哭。一次在电话里,另一次在喧闹的快餐店。一边忍无可忍, 恨不得放声痛哭,一边还得做贼般地低头四顾。
  从来就喜欢同志小说,甚至还曾顺藤摸瓜地从图书馆里一摞摞往外搬书,而现在都还在看网上不入流的小说。冬天一个人在家,下了“蓝宇”缩在被窝里看,从头到尾昏昏欲睡,最后忍不住一声骂:什么玩意。
  把蓝宇换成女人,这故事一样成立。倒不是说怎样的恋情都平等,却只让人愤愤于俗套之铺天盖地。现在竟然又多了件皇帝新装,叫做“同志”。
  哪里有那个故事好。而“北京故事”的原作,相形之下虽然比电影细致,却太少写功的老到。看那个故事,真真叫情节紧凑,文字精当,虽然最后还是坏在煽情,一定要男孩登山去死。但再一想,也只能这样了。
  故事里的男孩虽然招人怜,我却不为他哭。伤我的是那男人,我只是哭自己被人识破的丑恶而已。所以说,那个明说同志的短篇,暗地里藏着另一个主题:嫉妒。而且,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嫉妒:嫉妒他人的不幸落魄乃至堕落。
  看那男人,自己多么拼搏,多么上进,苦读圣贤书不说,还入赘名门,赢得事业家庭双丰收,叫人羡煞。按常情来说,他该是嫉妒的受者而非施者。可他却偏偏不知自己到底要什么,一切所得都只是按游戏规则出牌的所得。而那些规则外的人,比如学生运动积极者;或者规则内的垫脚石,比如庸庸碌碌的小职员,虽然没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他们的“不幸”里却包含着真正的活着,或许,该用酸一点的话说:生存的本真。男人嫉妒难耐,所以才穿过幸福生活的缝隙,走向了“同性恋的朋友”,这也是他的一种反抗了,不过,他怎么会放手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他只是躲进温柔乡,借助谎言的油彩扮演别人的不幸而已,而同台的男孩,却为一出戏付出了一生。
  嫉妒终究是罪孽啊。
  我为自己的罪哭。但我别无选择,只能继续逆水行舟,让罪更重。
  不能忘了说那故事的作者:大江健三郎,东京大学法文系毕业,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好一位成功人士。只是不知他的写作,嫉妒并吸食着谁的不幸落魄乃至堕落。

“贪婪”

  乍暖还寒时节,他们扛着器材去野地里拍戏--“处女泉”。正忙碌着,天上有三两只鹤飞过,于是大家放下手头的工作,不约而同地冲上高岗看鹤。那一刻,人人眼神清澈。--这是伯格曼在剧本集的自序里讲述的一则逸事,而且,几乎是伯格曼文字里最明亮的篇章。
  然而,那一刻,我的心却莫名其妙地沉了下去。那样的清澈眼神,却恰恰映出贪婪的暗影。都说最光明的趋为黑暗,那么,最黑暗的,想必倒是有可能晶莹剔透。不喜欢川端康成的朋友说,读他的散文,有卧地听草声之说,太过风雅,而且和谐于自然,于是觉得这人混沌了人生的苦难和挣扎。但我断断续续地读了许多川端,竟然惊觉他的大绝望与大邪恶,再回头一想,正是这种人,也只有这种人,能听草声,观鹤影,俨然隐士风范,却最不懂无欲则刚,结果执迷于妄想的幸福,却只纠缠一身隐痛,无奈之下,更是铁了心地听草声,观鹤影,于是冤冤相报下去,仿佛琥珀包裹死昆虫,叫做贪婪结下的苦。七宗罪里的贪婪,初看似乎贪食,但贪食有些专指耽溺于物质,而贪婪却更为广泛,尤其值得一提的就是对精神的沉湎,我们往往以为精神近神,所以,贪婪这种罪,往往容颜出尘,却伤人于销魂,最好的例子就是美或幸福。
  伯格曼那样的人,能和整个剧组一同不顾工作地感慨天边鹤影,实在是敏锐而固执到了一定境界,但鹤群经过的地方,却演出着这样的故事:少女被奸杀,少女家人屠杀凶手--这就是我们的世界了。而另一部影片【野草莓】里,老教授的儿子在得知妻子怀孕后竟让她堕胎,理由是:别再把别人抛进这世界受苦了。像我这样,活在坚冰里,日日盼着死亡,还不如不曾开始的好。--这就是我们的生存了。伯格曼终于是懂得贪婪之罪的。而且,对于他,罪已无可赎,所以【第七封印】里的骑士在祈祷时,应答他的竟是死神。骑士只能悲叹:我追寻上帝,却只看清了空无。--这就是我们的终结了。
  但伯格曼到底不能算是什么思想家,上帝的缺席,与现代性的登场几乎如影相随,早在马基雅维利的命运论,笛卡儿的“我思”神话等等里就现了端倪,而上帝也并没有因此而死,至少现在有很多人能把“缺席”与“参与”的辨证玩得头头是道,我很喜欢用德里达那些新贵作神学的路数。因为,当年的天使博士阿奎那,他用的亚里士多德就很“危险”,仿佛今天的爱因斯坦马克思。
  不说闲话了。虽然伯格曼的好处不在深刻,但他的敏感真是可怕,所谓丝丝入扣,就是他那样把无数纤细触角全都探入时代的伤口,滋养一株双生花:美与罪。当然,另一种称谓也算贴切:贪与苦。不过,要是单说什么“现代性”或“时代”,倒是忘了人性的绵延和罪之深远。而明月何年初照人,则到底是个没法回答的问题。
  

“愤怒”
  
  这不是故事,是旧闻。
  说韩国某大工厂成立工会,因为工会这种革命事业一般是讲究解放的,于是大家都努力地发展女工入会。纺织厂里女工资源本来就丰富得厉害,结果工会渐渐被女人把持,还发展得更加热火朝天。这时候,男人愤怒了,他们觉得女人之参加革命就是为自己养孩子做家务,可现在,女人们不仅不务正业,还越俎代庖地霸占了他们的“革命”,不爽得很!愤怒的男人不得不化敌为友,去找来另一群男人――资产阶级政府的军警――来镇压泼妇,在皮鞭警棍下,女人终于也愤怒了,她们索性扯下被撕裂的衣服,裸着大大小小的奶子满大街地与男人厮打:
  有种就打啊?打这些你们吸着摸着长大的奶子?
  有种就骂啊?别以为我们还会为你们做什么道德淑女!
  
  在民众神学家CHUN YUNG KYUNG的书『斗争成日』(Struggle to be the Sun)里读到这则旧闻,顿时大笑,并欲痛快淋漓地大哭。但冷静下来想,这样的事件,如果不是由女性主义者来说,一定会被骂得狗血喷头,什么暴民乱世,什么纲纪不存。呵呵,真是这还了得:女人抛头露面热衷于社会活动,要是办办沙龙,人家不过说你虚荣,当然,有吃有喝有美人的沙龙他们还是喜欢去的;但参加革命什么的,还是最好免提,退一步,就算参加了革命,也最好只做革命者的贤内助或是光荣母亲,那些不得已杀了人放了火的女同志,革命一旦胜利肯定会被赶回家,美其名曰:特殊年代你们受苦了,现在终于可以回到最温暖的家里做大家最向往的贤妻良母。于是改朝换代,而性别老套雷打不动。
  更不得了的是:抛头也就抛了,革命也就算了,可那群女人怎么可以连脸都不要,自己脱了衣服光着奶子去和男人拉拉扯扯。要知道,革命者的形象是很讲究道德的,甚至有强烈的禁欲倾向,个个冰清玉洁得厉害,怎么可以叫一群疯女人给玷污了?倒是希腊神话里有琴手被一群疯婆娘生生撕碎的典故。以前我会发酸而同情美少年,而现在,却只怀疑疯婆娘那被男权文化歪曲了的形象后,到底埋葬着多少血泪和悲哀。就看韩国女工,她们不做出如此“出格”举动,又怎能表达被革命出卖被国家镇压的悲愤?当一切话语失血发臭时,只有女人的身体才是最后的笔,她们终于为自己书写。那些裸露的乳房,毕竟不再是男人眼里被异化的“她者”,而是蕴含并喷发自身力量的火山――虽然火山总是 要冷下去的,而女工们终于还是被镇压了。
  而尘埃终于落定时,韩国竟然越来越富,偶像剧里的女人妖娆着野蛮着,到底不会再蓬头垢面地纺纱,那样没人爱看;更不要说袒胸露乳了,那是不入流的三级,虽然男人倒是更爱看。
  ――愤怒是罪,我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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