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往事•之三----天使,望故乡

论坛:江湖谈琴作者:聊胜于无聊发表时间:2008-04-20 10:49
认识胡是在青藏线上。那天晚上,一大群师院的学生刚刚抵达西宁,乱哄哄的挤在招待所大堂里,等着教育厅的接待人员安排住处。胡在几个男生的簇拥下进了大门,她身着小碎花的黑天鹅绒底面的中式对襟衫,头戴一顶花边太阳帽,咋一看还以为是在拍民国时期的老片,一位富家小姐,身后跟着一群仆役。胡天生有一种引人注目的能力,她朝大堂扫了一眼,就看出等在一旁的管事的,她径直朝他走去,报了来历。后者似乎一下没反应过来,恍忽之中才意识到,原来胡也是他要接待的人中的一个,连忙让招待所服务员为他查看空房。这时,胡突然弯下腰,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搭在接待人员下意识伸过来的手上,她哎哟一声,朝地上一蹲,几个男生忙不迭地围上前去,顿时,大堂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几个小时之后,人们都知道了,刚刚那位师院的新同学,不过是受了风寒,医生看过说已无大碍。再过了一会儿,胡又在一群男生的簇拥下回到了招待所,但这一次,她面带愁云,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好象一不小心就会摔倒。但是,接待处的人员大概已经感觉到了,如果眼前这个小姑娘不能振作起来,不等大家到拉萨,这趟旅程就会变得凶险无比。为了稳定情绪,接待人员让大家回各自的房间休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跑到胡的住所,用了大约一个小时,连说带哄,让胡相信,拉萨并不是大家想像的那么艰难,不仅他自已在那儿已经过了几年,前不久,他老婆也从内地调到了拉萨。

后来胡给大家讲这段经过时,实际上有一件事她一直没有讲出来,与她同一个学院同房间住在西宁招待所里的另一位姑娘,自以为长得漂亮,一路抢人风头,当教育厅的人做动员工作时,那位同学就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几天之后,大家到了格尔木,做最后一次进藏体检时,那位同学的父亲,一位在格尔木工作多年的支边退休人员,终于动用了老朋友的关系,所以,那位同学被检查出患有心脏病,结论是不适合进藏。当她背着行囊离开大家分到一所格尔木中学,胡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胡很快成了同学们争相照顾的对象。事实上,过去四年的接触,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并没有人引起她格外的垂青,从她走进大堂的那一刻起,她就被一种新的集体氛围所吸引。她注意到一些男生看她的目光,注意到另一个男生看似漠不关心,但在随后的救治过程中热心诚恳的表现。第二天,当她执意离开自已的同学坐到另一辆车里,她的男同学们一直没弄明白她的突然转变是何原因,直到胡与另一群新的男生打成一片,大家才恍然大悟。

胡在拉萨的中学里的新家,成了一群新朋友的集居地。尽管很多人都跟她一样不太会做饭,但在随后每天嘻嘻闹闹的集体行动中,每个人都学到了许多书本上没有的新知识。四川同学想起了小时候吃过的凉拌菜的配料,湖南同学试着做辣味足劲的菜来与四川的同学比拼看谁吃得更辣,北方人起先不习惯吃米饭,那就下面条,反正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胡是个闲不住的人,她除了酒量总是引起男生们的惊叹,经由她摸索出的菜,也很快就因口味独特,得到众人交口称赞。他们中的另一个女同学王,显然是个书呆子,既不懂打扮,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跟男生争论而不伤他们的面子,没过几天,就回到自已的单位,不再来参加聚会了。

这一天吃过饭,看着门外似火的骄阳,胡提议,去拉萨河游泳吧。大家起先还愣神,想不到这样的主意竟会出自胡之口,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热烈响应。大家带足了行头,差不多每个人都有一堆没有来得及清洗的脏衣服,本来都堆在胡的墙角里,现在全都清了出来。一群人闹哄哄朝拉萨河进发,开始设想经由冰山融化的拉萨河与内地的河水有什么不同。不过有一个想法谁都知道,但谁都不说,这些刚刚走出校门的骄子,在这个阳光似火的正午,每个人都想知道,在刚刚适应了高原反应之后,在高原上游泳是什么滋味?

我一直觉得,在拉萨,女人象蜂巢里的蜂王,这一点,环顾四周,几乎每一个稍有姿色的女人身边,都必定有一群男人,就可以印证我的看法。当胡和她的同伴们走向拉萨河边的那个中午,在几百里之外的一条乡间公路上,吴正抻着脖子朝大路上张望。她已经在路边站了多久她不知道,但她坚持认为,今天一定会有去拉萨的过路车经过。自从两年前从中专毕业分到这个小县城教书,每隔一段时间去拉萨住几天已经成了她生活中一项固定的内容。在拉萨,她并没有固定的住处。早在两年前她的江南籍父亲内调,她决定跟着藏族母亲留在西藏的那一刻起,她也不再回母亲家。每次去拉萨,她要么在小时候的同学家住几天,要么就跟着某个聚会上认识的、有好感的年轻人去住几天。但是,没有人能够留住她。她也从未想过,要留与某个人长相厮守。吴是一所乡下小学大约二十多个孩子的班主任。每天的工作除了两节语文课,剩下的时间就是与本地那些慕名而来的年轻人纠缠。他们中的一些人贪图她的漂亮,另一些人有色心没色胆,宁肯只是为了看着她,跟她在一起呆上几个小时。她熟练的藏汉两种语言帮了大忙,使她游刃有余。县城很小,从这头走到另一头前后不过十分钟,她几乎熟悉每一扇门后面的面孔,熟悉他们的故事,甚至熟悉他们不可告人的隐私。她还知道不久前做了县长的那位老兄,已经不下五次利用醉酒的机会故意去摸她的胸部,还有一次半夜三更来敲她的门,问他什么事,他坚持不说,只是一味请她开门,然而第二天,就告诉她有一个可以调到拉萨的机会,他正在考虑合适的人选。

她盘算着,怎么样既不让这个家伙难堪,又可以争取到难得的机会。她想不出来,虽然她并不是个保守的人,无论在外人眼里她是个怎么的女子,但没有人知道,她从不跟不喜欢的人上床。她灵机一动,想到回拉萨去听听朋友们的意见。

当吴再一次返回,她主动接近了县长,并笑着对他说,我请你喝酒。

那一天,县长百忙之中几次来到吴的住所,不仅没有吃到饭,而且连她人影都没见到。尽管吴约的是晚饭,他还是迫不及待、来来回回走了几趟,直到天色完全黯淡下来,当县长再一次走近吴在小学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平房时,终于看到了房里的灯光。吴做了整整一桌菜,她的一个姐妹也在帮手忙活,县长愣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坐在了宽敞、干净的床上。开饭的时候,吴熄了灯点起了蜡烛。最令县长意外的是,她的姐妹突然说家里有事,匆匆离去,留下他俩。一场蚀光晚宴终于迎来了温馨的开场。吴凭着利索的手脚和柔声细语的规劝,总算让县长急躁的心情稍为平和。这天晚上之后发生的事情,没有人知道真相。当县长在醉梦中醒来,发现自已躺在自家的大床上,而且从这一天开始,他那个厉害的四川媳妇坚持让他把吴从这个县调走,或许他已经明白什么。不过都不重要了,吴终于如愿以偿,回到了拉萨,她再也不用为了等一趟过路的货车,在风中、雨中、雪中站上大半天时间,而且经常一无所获。

吴在拉萨的社交圈迅速膨胀,无论白天黑夜,人们常常看到一批又一批人来找她,有的人开着车在她所住的院子里到处鸣喇叭,直到响得大家心烦意乱,看到吴从自家的房门后探出头来。

这种景象,也只有常驻拉萨的人才会看到。比方说,如果你认识T,你就会看到,T从一个男人怀里跳到另一个男人怀里,通常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按T的说法,人生最大的事情莫过情爱,而情爱的极致莫过欲望的海洋。T用欲壑难填来形容人对性的向往,这种理论,在一个缺少女性,狼多肉少的环境中,不谛为一种诱惑、勾引。尤其是当这种言论出自一个漂亮女人之口,那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那时候,大家把T与另一对来自成都的姐妹花作比较。如果说T还只是根据个人口味总结出一套理论并加以实践,那么,后者则完全是罗刹女魔。姐妹花中的大姐是藏大的教师,据说在她的抽屉里放着几大本厚厚的日记,详细地记录了过去几年里她与每一个男人的情感性爱历程。与通常人们说的放荡女不同的是,姐姐从来都是主动出击,按传说中的方法去勾引男人,并使他们就范。每当一个男人真的就范了,姐姐又腻味了,开始转向新的目标。等到妹妹闻讯来到拉萨,人们看到了更加惊心动魄的场面,因为妹妹不仅帮着姐姐勾引诱惑男人,而且专门向藏族男子出击。人们还传说,那些日记很快就变成了姐妹俩共同的日记,在那里,记载着每一个男人做爱的特点,喜好的体位,性欲激昂时的呓语,诸如此类不一而足。那些去过姐妹俩宿舍的人,甚至绘声绘色地讲述着那些因为争风吃醋、开枪打在天花板上的弹孔,墙壁上因为割腕喷出的血渍。一位有幸看过那些日记的朋友,我曾经问过他,那些日记到底是否写了传说中的内容。我没想到,他的回答竟然是,不能说。因为他在看之前曾对姐妹俩作过承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泄露。不过我们很快就从另一方面了解了姐姐的故事,她最早追求的一个男子因为始终与她不即不离,从而激起了她的怪癖,她似乎是有意向他展示自已的与众不同。那时候,这名男子在遥远的墨脱做了赤脚医生。自从他的团结族的父母离异之后,他就不再愿意回到拉萨,宁肯一个人在遥远的、不通公路的墨脱,离群索居。因为当地没有别的医生,他给我们讲他做妇科医生的经历,我们就拿他开心,认定他拒绝姐姐的好意是因为看多了女人的下体。他还讲到墨脱小镇上到处是相似的面孔,据说有一位专事收集民间故事的人,连自已都弄不清从小镇到乡村有多少私生子。我们猜想,这也是造成他拒绝姐姐的原因,怕看到遍地开花的种子。

那时的拉萨,到处可以看到姐妹花的身影。那个体态微胖的妹妹总是在舞厅里跳一种自创的舞蹈,满头长发象磕药的人一样甩动,但在当时,我们称之为魔女的舞蹈,我们开玩笑说,这个不会一句藏语的成都妹子,大概也是用这头长发令藏族小伙着迷的。毕竟,每个人都有需要渲泄的东西,但从来没有人象她们一样,目空一切、满世界张扬地渲泄。

有一天我去看T,发现这个声名显赫的女人竟然独自一人在家安安心心的练着毛笔大字,她唯一会做的菜就是西红柿炒鸡蛋,而且,那会儿她丈夫正要从乡下回来,T在谈事的过程中,经常会心不在焉地念叨,这下又得为他捉虱子时,我突然觉得,人其实是种很难理喻的动物。所以,一个月之后,当T跟着大卡车下乡,在乡间被一块大石头撞中头部致死,我想起那个下午看她练毛笔字的情景,我觉得冥冥之中或者早有预感。

T的的遗体运回拉萨的那天,我们一群人等在区医院门口,一直到晚上十点多,一辆解放牌旧货车终于开了过来,刚刚停稳,我就跟几个朋友爬上车去。当T躺在停尸房里,我发现她表情很安详,就好象正常的入睡,只是苍白的脸上少了血色,我轻轻的握了握她的手,手掌冰凉。那时,我忽然想到,也许生命就象一团火,无论你以何种速度燃烧,其结局是一样的,但燃烧的过程所呈现的光彩却各不相同,当你以为生活可以重新开始,或许,这团火早已燃到了尽头。T死去的这一年只有二十八岁,她的追悼大会在文联礼堂里举行,前来悼念的人站了整整一礼堂,那也是我在拉萨见过的最盛大的一场葬礼。

T在西藏最后写的一篇遗作名叫《随风而逝》,在小说中,T写到自已终于有一天想通了,成了一位牧女。她换上藏袍,跟着一个游牧部落,朝着草原深处走去。

这一年,我第一次读到托马斯•伍尔夫的《天使,望故乡》。书中写道:“高山上一位牧女纠缠了我们一生,只因伦敦的一位小偷被判了二十七年徒刑。”那一瞬间,我被这位很久以前夭亡的年轻人,击败了。

胡终于从她的同伴中选了最不起眼的一位做了她的老公。在经历了最初一段相恋的热情之后,两人不再因为喝酒有默契而相互欣赏,他们开始挑对方的毛病,恶语相向,大打出手。然而,当大家想着为他们排解时,一夜之间,两人又恢复了常态。胡当着众人,娇滴滴的跳到丈夫背上,逼着他做那些他不习惯的亲昵动作。与丈夫沉默寡言的性格相比,胡越来越喜怒无常,这也成了两人无法避免的、冲突的来源,常常是一句话,或者是一件小事,胡一不高兴,两人又开始重演闹剧,闹到胡伤心痛哭,丈夫又想尽办法把她哄回床上。

过了一段时间,胡开始喜欢毛片。人们可以想像,一对同时喜欢毛片的夫妻在拉萨寂寞的岁月里如何想方设法打发时光。所以,当他们终于离婚的时候,我在此前虽然好久没有跟他们联系,还是说了一句刻薄话,我觉得性爱、爱情也跟生命一样,如果过早地挥霍了热量,结果是可以想像的。大约三年之后,胡在一次例行的检查中发现自已得了癌症,十五天之后,胡就去世了。

再过了一个月,胡的父亲和弟弟来到拉萨,他们带着胡最后留下的一本日记,上面记录了拉萨的朋友们在她生前借过钱的数目和人名,我没有想到,那么大笔数目,就好象胡把自已的工资全把借给了朋友。胡的父亲和弟弟挨家要帐,而且顺利的收回了全部欠款。当她的父亲站在我面前,跟我讲胡的最后日子时,我才想起,自已曾经借过她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而且骑回家的当天就被人偷走了。所以,我连忙道歉,还了一辆新车的钱,另外给了一点钱给胡未成年的女儿表示心意。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她父亲,看着他满头的苍苍白发,我终于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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