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往事•之五----难忘的节日

论坛:江湖谈琴作者:聊胜于无聊发表时间:2008-04-23 10:36
写下这一节的篇名,才想起,虽然可以搜索一下西藏到底有多少节日,但我还是放弃了。我相信所有在拉萨呆过的人都会有同感,西藏的节日实在太多了,多到可以象项链一样,串起我们的全部记忆。在我的印象中,几乎所有的节日都有放假。有的节日有规定的假期;没有规定的假期,我们就自已给自已放假。过节还有个好处,就是大家可以名正言顺的组织FB。人们可能不记得自已上班干过什么,但一定不会忘记曾经有多少节日、发生过多少有趣的事情。

第一次过节是刚刚进藏时,正赶上沐浴节,因为刚到拉萨还没有分配,所以也谈不上过节,只是知道很多的藏族人会到拉萨河去沐浴,在日落月升时分感受河水的圣洁。我在其它的篇幅中曾经写到过这种节日。藏族人在沐浴节玩得最多的游戏大概就数掷骰子,几个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喝着青稞酒、酥油茶或者甜茶,一边掷骰子。在他们身前的地面上放着一个圆形的牛皮垫,垫子直径大约有二十公分,参与游戏的人轮流拿着一只木碗,碗里放几颗大号的麻将骰子,手一挥,在空中晃动木碗里的骰子,然后大喝一声,使劲扣在皮垫上。以掷出的点数大小论胜输。这种游戏有赌喝酒的,也有赌钱的。常常是玩的人激烈,看的人过瘾,吼声震天响,喝彩不断。据说从前的沐浴节也是男女约会苟合的最佳时机,自从外来人口增多,反倒变成一个普通的洗晒衣物、跟逛林卡没多少分别的节日了。对于汉族人来说,参与沐浴节也是检验自已身体的时候,第一年到拉萨时我曾经奋力畅游过拉萨河,当我游到一半的距离时,本来冰冷到有些麻木的身体只能机械地划水,但头脑还是很清醒的,我寻思,如果继续往前游,我能到对岸,但我肯定要绕上几公里,从达孜大桥走回来了,所以我决定往回游。当我终于站在阳光火辣的河岸上,我发现自已浑身通红,沸腾的血液象一团火周身游走,我知道,一想到刚才在河里突然冒出来的深不可测的恐惧,我再也不会冒险游到对岸去了。那时候我们经常组织到古玛林卡过沐浴节,我们按家庭或人头记数,每家出四十块钱左右,由专人负责购物,准备面包啤酒饮料、布帷、毛毯或垫子,藏族人会另外用热水瓶带一壶酥油茶或者甜茶,汉族人会做几个拿手菜,虽说是搭伙,并不针针计较谁贡献多少。单身汉们就是两手空空,照样没人歧视。女人们会象征性的带上几件脏衣服,感受一下在河边洗涤的乐趣,男人们在沙滩上玩拳击、摔跤和儿童时期玩过的斗鸡游戏。常常是一大早出发,玩到天黑还余兴未艾,晚上再接着聚会。

另一个节日叫沙嘎达娃,就是转山的意思。据说是为纪念释迦牟尼诞辰、成道和圆寂的节日,时间是藏历的四月十五日。不过没有人搬着词典过节,过节就是过节,就是放假,吃喝玩乐。沙嘎达娃节,也是我所见识的、主要是藏人才过的节。第一次去转山是在变电站几个青年工人的鼓动下,跟他们一起去的。我们从哲蚌寺的山脚下开始步行,一直围绕哲蚌寺外围的山坡行进,每当经过玛尼堆,转山的人都会象征性的把那些散落的玛尼片归拢,摆放整齐。大多数的老年人会带些桑枝,放进路边的煨桑炉里,所以满山遍野可见青烟缭绕。许多山坡上的石头,都留有从前转山的人用膝盖蹭出来的深陷的坑,几乎每一个坑,都油光返亮,我们排着队,用膝盖抵着,把每一个坑都蹭一遍。整个转山过程,除了偶尔停下来歇歇脚,那些青年工人还会虔诚地对着石堆磕头。我也是第一次发现,这些平时嘻嘻哈哈惯了的同伴,竟有如此的信教热忱。我们沿山走了大约十来里地,终于来到了山腰上的上密院。但我们没有进院,只是沿着院墙外围转了一圈,重复着刚才的磕拜过程。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次共同转山的经历,反正那些青工们此后一直把我当朋友看待,那些蒇族小姑娘,更是主动提出,如果我有脏衣服,她们可以帮我洗。其实,很多在拉萨呆了几年的汉族人,并不知道有沙嘎达娃这个节日,而且整个转山过程,除了一些游客好奇的跟着看看,也没看到一个转山的汉人。

到了雪顿节,除了自发组织活动,单位也把过节当大事,经常是整个单位的人,带一个大大的布帷,早早在罗布林卡圈一块地。有的单位动手早,可以占据有利的地方,即可以自由玩,也方便看各个剧团的节目。这个节,很快就被政府用作为经贸唱戏的舞台,商家云集,去晚了连进大门都有困难。那时候一个画家朋友正好在文管会工作,就住在罗布林卡里,所以,我们不仅可以在热闹非凡的活动中心逛林卡看节目,也可以上他们清静的家里喝喝茶,感受从前达赖喇嘛夏天度过的那些优闲时光。两厢对照,别有风味。雪顿最壮观的节目是哲蚌寺的晒大佛。因为看晒佛的人多,所以每次都有武警协助公安维持秩序,早在过节的前些日子,进山的车就发放了几级通行证。没有通可证的人就算坐车到了山脚,也只能步行上山。这就让观礼成了一件即比拼关系门路,又辛苦费力的事。那时候,从天未亮开始,整个哲蚌寺所在的地方,漫山遍野都是虔诚的香客和看热闹的人。这种一年一度的晒佛过程,真的可以让人在瞬间见识什么叫全民信教,什么叫西藏特色。我记得那时候晒佛台还没有象现在这样弄成一块专门的地方,当几十个喇嘛从寺里扛着几十米宽的大佛像唐嘎朝蜿蜒的山坡行进,一路都是虔诚的人在帮手,他们把自已准备的哈达抛在尚未展开的唐嘎上,然后就帮着喇嘛们抬唐嘎。碰到山路转弯的地方,在一位喇嘛的高声号令下,大家小心翼翼转着身,现场显得嘈杂但有序。经历千难万险,大幅的唐嘎佛像终于抬到了指定的地方,此时,太阳一点点升起,曙光微现,很多老人、青年、妇女和孩子已经跪在山坡上,当站在山顶上的喇嘛在齐齐的号令中终于展开大佛,空中如雪片般飞舞的哈达,纷纷扬扬抛向展开的佛像。这一过程,一直持延到整个晒佛结束都没有停止,也因此,依山展开的大佛上,到处可见零零散散的哈达,如同瑞雪点缀着佛祖。

有那么多的节日,那么多节日之后的不眠之夜。

最难忘的是在格桑家过藏历新年。藏历纪年也有闰月之分,所以藏历年与春节,要么是同一天,要么前后相差一个月。对我们来说,在拉萨过年,实际上是同时过两个年,如果赶上藏历年相差一个月,那中间的整整一个月,我们都在过年。藏族人家过年的切玛是不可少的。酥油炸的各种面品更是不可少的。除夕夜,藏族人喝土巴汤,也叫面疙瘩汤。大家用面包上一些象征来年吉祥的硬币、糖果或者是石头。如果有人吃到石头,来年就得小心自已的运势。吃到钱币,当然是财源茂盛。不过此前的年夜饭,才是一家人团聚的正餐。我记不得有几年是在格桑家吃的团圆饭了。每次都感到惶惑不知道带什么礼物去,过后还是会重犯这种低级错误。到格桑家吃年夜饭的汉族人或者老外好象每年都在变换面孔,几兄弟的朋友,慕名而来的朋友,在伯父乐乐呵呵的祝酒辞中开席。自从有了临街的小吃店之后,年夜饭自然就放在了小店里,十来张桌子拼成一张大桌,象欧洲的联席会议。伯父站起来发言,欢迎新老客人,庆祝大家一年的丰硕成果,预祝来年更上一层楼。喝。喝。大家都得喝。酒足饭饱,聊天的坐到一边。伯父自已带头,随着音乐走到大堂中间,伯母卓玛总是笑咪咪的适时迎向前去,说,计美,我们两个来跳一哈嘛。老两口就随着巴塘弦子的节奏起舞。他们的白发在灯光下闪烁,我觉得这种来自家乡的音乐将他们带回到五十年代,带回到他们激情燃烧的岁月,那时候,他们还年轻,他们随着红旗飘飘,飘过二朗山,飘过大草地,一直飘到了圣地拉萨。

我一直没弄明白,那个叫巴塘的康区小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为何差不多所有的老十八军似乎都跟巴塘有关。当我重新翻开那个看似过去的年代,我一直在后悔,当年为何没有跟伯父作更多的交流,问问他们,是什么让他们走上了革命之路?但有一点我知道,在与伯父相处的几年里,我知道他不曾后悔。直到90年代初期,我和格桑一起刚刚办完了一家旅行社的全部运营手续,突然接到文件,所有干部一律不得经商,要么与单位脱钩,当格桑正犹豫作何选择之时,伯父毅然认定,只有跟着共产党才是根本出路。所以,很多年后当格桑成了自治区的领导,我不得不钦佩伯父的远见卓识。藏历初一的这一天,大清早就听到门外急促的敲门声,开门一看,伯父计美带着格桑几兄弟、姐夫,有人端着切玛,有人端着酒壶,“扎西德勒,扎西德勒彭松错!”拜年之声不绝于耳,一面回应,一面接过塞到手里的青稞酒杯,我按格桑的示范,先从切玛里抓了一点青稞麦粉,朝空中扬起,然后象征性的用手粘三次杯中酒,同样弹向空中敬神,接下来,完全不由分说,喝下了每个人敬上的一杯酒。他们通常不进家门,就急急去往下一家拜年,而我,早已晕头转向,听着他们闹哄哄远去,返回床上,再入梦乡。

新的一年,在飘忽不定的美梦中,远远地朝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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