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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某一种写小说的方法是，用叙述（虽然这个词被余华糟蹋了）把故事裹住，我想更进一步是用语言把叙述裹住。对我来说，那些长卷浩帙的小说的情节我经常不感兴趣，脑子里只能留下那些在适当的情节位置上出现的美好的句子和词，就此而言，深度是不值得达到的，或者说，人本身深度之类的东西文学根本不关心，如果它妨碍了美和力量的话。陀斯妥耶夫斯基那五六块大砖加一起也比不上契可夫的一篇《草原》给我的震撼更大，福克纳也一样（我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写那么愚蠢、拗口、冗长的句子，虽然我有他所有的小说），比塞林格差得太远。
没有哪个词是顺着语言加速度任意而为的，多多说：“我每个句子写七十遍。”我对此深持敬意和同感，把某个词放到合适的位置上需要依靠体液的律动和呼吸的脉冲，依靠呼应着世界的七窍，那些诗人们都做的那么好，谁还会相信自动写作？

当然，对于一个有野心的写小说的人来说，小说是多种多样的，只会写一种很没意思。

B：
恩，我现在觉得小说并不是和其他体裁并列的一种体裁。因为小说也可以写成说明文的形式、论文的形式、词典的形式、帐单的形式、时刻表的形式等等，因为小说的实质是虚构，而不是它的叙事性的表现方式。

不过，你的小说让我想到诗也可以超越体裁的，因为它的本质是语言的力量和美，把它写成记叙文的形式也完全可以。所以，就很难说，这是诗一样的小说，还是小说一样的诗了。

每一段分分行，都可以变成诗？？

A：
我觉得吧，诗是很难的，它需要人有很强的决断力和割舍能力，不能太贪心。小说的空间则很大，我们可以在里面尽情地占有一些东西而不怕出岔子。在某些语境下，小说依靠的是物体，诗永远依靠语言，小说有时容许我们发明一些物体，而诗只允许我们使用精神和词，所以小说虽然强度未必弱，但更贪婪一点。
我就手举个例子吧，比如说：
“停着运送芭蕉扇、冻猫脸和盗版紧箍咒录音带的集装箱卡车”
或者“从上游家庭漂下来的镂空攒花的刀把，锯齿状的刃，卫生免检的血槽和即插即用的刀尖”
这种句子只能在小说里出现，在诗里出现三个东西的罗列，就很危险，容易出问题。而且小说可以有够宽敞的空间让我们把刀的每一个部分都写到，还能拿它们插科打诨一番，诗则必须在出现“刀”后就赶紧换别的，更何况四个连续的前置定语简直是灾难。

B：
对，这么一说我又觉得这是小说了。但它的虚构方式是从一系列细微的局部出发的，而不是从一个整体的情节构思出发的。或者说，它把细部的、微观的虚构结合成一个整体，虽然并不一定放弃宏观的、情节的建构，但它的支撑点要落实到每一个细部的虚构上。比如这段：

“洪水时，每个人都长出兔子耳朵，政府职员分发了假肢和香口糖，我们在私塾的校园里划着浆，越过漂着西红柿和京酱肉丝的食堂，穿过多骨的医学院和多纸的哲学系寻找她们，隆隆作响的数学模型和红蓝图表在商学院的海域里沉降着。”

人长出兔子耳朵、政府职员分发假肢和香口糖、我们划桨漂过……、隆隆作响的数学模型和红蓝图表等都是虚构的事件或事物，但它们都是独立的。比如，虚构一个武艺高强的人，他本来应该碰到其他高手，英雄救美等等，这一系列虚构不是彼此独立的。但如果说他遇到一台流着血的发动机，他到医院被一个机器人医生拔牙……这就让人感到，虚构的事物和事件是相对独立的。它们结合在一起产生审美效果的形式似乎与诗歌中的词语结合起来产生审美效果的形式有一种同构式的相似意味。这也就是它读着像诗的原因？

A：
它们或许并没有被一个人物的行动，或者一个特定的小事件串连起来，因此它们看上去好像是独立的。但是，我自己不想承认它们是独立的，如果只是冒失地把一些不相干的东西堆积在一起（血、引擎、女学生、和每月一换这样的线索已经露骨得我有些不中意了），那只是达达主义幼稚病。细节必须准确，且应以语境表彰出准确的标准，不该随意引进。在你引用的那段里，这些东西作为故事运行到那里的必要情节，我似乎没看出哪里太过突兀？如果你已经看出了那个挂靠在小说上的故事的话。
因此我就不解释它们之间的关联之处，就像性，决不仅仅意味着做爱、自慰、sm什么的（那倒挺容易败了胃口），它有一套强劲的逻辑逼射到现实里，细致到你挽起袖子的高低，或握杯子的手势。所以我打算换一个角度说这件事：
比如你举的例子，武艺高强的人，他应该闯荡江湖之类。从浅了说，这是关于故事情节的一种思维定式，读者对此定式有期待，期待在此定式上作者能展示出出人意料的细节。更进一步说，这样的思路是对视觉的遵从，它或许会导致影像优胜论，它隐隐意味着文学形象是可以由影像来替代的。即使，你继续写道流着血的发动机，写到机器人拔牙，这些也都可被替代。
显然，这年头写小说的人谁都为自己的这点手艺可能被彻底废掉感到过焦虑。它可以让人重新来思考怎样用文字处理形象。小说因为用叙述把故事保护起来而可以少许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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