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学渊:南疆纪行

论坛:江湖谈琴作者:令狐公子发表时间:2006-04-17 00:50


新疆本和我没有缘分,它是充军的地方。六八年在上海搭过一班送知青的列车,机车的汽笛一响,数千家长发出号哭的爆鸣,还见一个母亲晕厥在月台上,这景象永远留在我视听的记忆中。新疆意味着生离死别的遥远;可是绝情的政府,却将一列车一列车的稚男稚女送到那方去了。七一年在农村里劳改,一天听村姑们说,新疆接女娃子的车,昨夜停在成渝公路上,还说二大队的一个狠心女子,撇下了丈夫和孩子也去了;我也萌生过逃亡的想法,可是新疆有太多的男子缺妻,它只要女人。新疆也有我的亲人,七七年家里来了从未谋面的堂姐一家,自从伯父在战乱中“被我军镇压”后,她跑去了新疆,嫁给了奎屯农机厂的厂长,总算混出了个体面。只记得姐夫对我说,那里“不缺粮食,有白面”。
关於新疆,脑海里除了无际的沙漠,便是“遥远”、“缺女人”、“有白面”这样一些莫名其妙的概念,这些年又听说那里在闹独立,很可怕。然而,最近我又做了些“西域历史地名”的研究,从此就自作多情地思念她,而且还眷恋得那末动情。今年夏天决心到那里去走一遭。直到行前,人们还在告戒我,那里很危险;北京的姐姐则说,那是“敏感地区”,“言论放肆者”不去为妙。可是非去不可,我要见见那里的山水和人文。

西出了阳关,又是故地和故人
我们一家人先飞上海,然后就奔乌鲁木齐。现代旅行是点点间的飞,辞别了高楼,便是浮云;当然也就暌违了河西道上的“左公柳”。黄昏时下飞机,就由“西域旅行社”的小马接着,迳直去了富丽堂皇的“海德饭店”。那头戴红盔的搬行李的小伙子的眼睛长得很俊,问他是不是维族?他却说是江苏泰兴人,祖父“支边”来的。进得二十七层上的房间,朝外望去,竟又是高楼四立、万家灯火。这真叫我困惑:莫非西出了阳关,又是故地和故人?
清晨早早醒来,下楼喝咖啡,就和那位领班的姑娘聊上了,她说今年生意不好,日本和美国的“团队”不多,倒是内地和台港的客人不少。问是那方人?她说是“新疆人”;五十多年前祖籍山西当兵的祖父就跟王震来了。自后又听无数人说祖上是“跟王震来的”,对新疆汉人来说,浏阳王震好似他们祖宗。我问她想不想回内地,清秀和气的她回答说:“没想过,这里挺好的,口里(指内地)人心太坏,我们不习惯。”
包租的丰田越野车八点准时来到,行程是吐鲁番、库尔勒、库车,然后横穿沙漠,至民丰、和田,终点是喀什。南疆太大,走马观花也要费九天时间。导游小马、司机小朱和我们一家三人,一路谈笑风生,度过了愉快的时光。小马是鄯善人,祖上是陕西回族;问他做不做“功课”,他说“心里有那么回事就行了,只是闻了大肉就想呕吐”。他是乡里唯一上大学的,打从新疆师大英语系毕业,就给Marlboro做代理,赚了钱,又受了骗,於是才来当导游;我们就叫他“贼回回”。小朱寡言,爷爷父亲都是“跟王震当兵”的河南人。小时父亲见他不成器,告诉他人分两种,“坐轿子”的和“抬轿子”的。他回嘴说:“世上那末多人,总要有人抬轿子。”父亲气急,抓了一张板凳朝他砸过去。初中毕业后,闲散在社会上打群架,父亲只得送他去当兵,才学得了开车本事,成了个好人。

王洛宾在达坂城很凄凉
从乌鲁木齐奔吐鲁番,要经过著名的“达坂城”。高速公路的“达坂城出口”,正是戈壁滩中的一个大风口,盛夏扫兴的风竟把我们吹得直抖擞;没见着一个“达坂城的姑娘”,却在简陋的礼品点里遇上了一群掌柜的“湖南妹”,店里摆了好多好多关於作曲家王洛宾的书籍和他创作的歌曲磁带,店门外还立着一尊他的头象,很凄凉地被北风吹着。王老师生来命苦,活着想革命,却要被劳改;死了图安分,偏要迎风站。伴着他的是一辆水泥粗制的马拉大车,赶车的老汉和姑娘都象是逃荒的,却在那里引颈高歌。
很早就赶到吐鲁番,没进城,先去了高昌古城,那是由汉代戌边将士始建的,后来在成吉思汗的不肖子孙们的内战中毁了,剩下的是见不到头的土夯的残垣。回头路上经过火焰山,那是一溜赤红赤红的大土山,就象尊烧红了的巨碳,吸足了阳光中的卡路里,然后向周边发散。它热得名声大,山却并不美。那天,老百姓都说很凉快,却把我们热昏了头,拍了照就逃之夭夭。

“葡萄沟”上“反分裂”的课
中午时分就到了著名的“葡萄沟旅游点”,那是个“乡办企业”,老板就是乡长。一位维族的“古丽”(维语“花儿”,姑娘的名字都带着它)接待我们,她才从乌鲁木齐旅游学校毕业,还说得几句英文;因为儿子的中文有问题,我们还是让她说汉话。於是“古丽”背诵了一通反对民族分裂的课文,我们倒也受益非浅。维吾尔同胞个个无忧无虑、天性快乐,跟着古丽如舞般的轻盈步履,见识了种种明珠般的葡萄,简直愉快极了。
招待我们用饭的,是城里的两个汉族姑娘,初中才毕业,没事来赚钱。新疆的女孩说话都很文气,还带点久违了的女性的羞涩;这令我想起在文革中愁死了的母亲,她说话也是这般的温柔。其中一个姑娘说是山东青州人,文革时一家抽一丁“支边”,排行老大的父亲义不容辞地来了。现在家里有辆卡车,靠运输煤炭过日子;她去过山东,说那里的日子不如新疆,最近几个叔叔也到这里来谋生了。问她葡萄沟有那末多的维族姑娘,为什么要雇她们?她说维族会汉话的很少,而汉族游客又很多。
在新疆,维族只要会汉话,机会便大大增加,因此干部和知识阶层的子女都进“汉校”。记得飞机上那位美丽的“飞行古丽”,父亲是“自治区交通厅党委”的官员,问她爸爸的汉话说得好不好,她莞尔答曰“做党的工作,当然很会讲话罗”,幽默地表达了对世事的明白。关於政府想推行汉语教育,也真是个两难的问题,碍於“反同化”的国际舆论,就不能强制施加,在“维校”中只能设置有限的汉语课。於是,维族同胞中也就出了“抬轿”和“坐轿”的两种人。

吐鲁番的夜市
夜宿“吐鲁番宾馆”。新疆天黑得很晚,於是一行五人就去逛街,原以为这是个土地方,走上一遭才识了它“地级市”的“峥嵘”面目;城中马路宽畅、汽车穿梭,城中心还有座电视和通讯两用的高塔。“夜市”就在电讯大楼前面的广场上;它“泾渭分明”,一半“汉餐”,一半“回饭”。我们在“回饭”那拨上就座,叫了一份“大盘鸡”,再来上几碗“羊杂碎”,三十元钱(不到四美圆)就把五个人喂得人仰马翻。
出了夜市,在街边遇见买瓜的维族汉子,他头戴一顶镶着红色Marlboro丝带的牛仔草帽,一股子胡子拉咋的男子气,儿子用数码相机给他拍了照,他看了立等可见的相,高兴得不得了,又拖着我合影。他用汉话对我说:“把照片寄来给我,到我家来,我宰羊招待你。”他留下的地址和姓名是“新疆喀什地区,叶城县,江格拉斯乡,六大队一小队,吐地•托合提”。

天山路上忆往昔
从吐鲁番去南疆,要经过托克逊,再翻越天山。当年左宗棠的悍将刘锦棠带领着“老湘军”和董福祥的“回军”,就是从这条路杀进南疆,次第克服焉耆、库尔勒、库车、阿克苏,然后一路打到阿古柏匪帮的巢穴喀什噶尔,新疆遂告光复。那个董福祥后来很有名,他本是个回回造反头,被左宗棠招安去征西。戊戌至庚子拱卫京师,“拳乱”时杀日本领事杉山彬,护驾慈僖光绪到西安,“辛丑条约”点名的“首恶”,都是他;民国时期西北军阀的祖宗,也是他。
我们一早辞别了吐鲁番,又回到了风区,这才想起吐鲁番是低於海平面的地方,出了“海面”,自然就有了风浪。大概因为有了南疆铁路,库尔勒又有了通北京的飞机场,这条号称“三一四国道”的“刘锦棠路”就再没人赏脸了,面子很不好看。车朝南开,远远就望见白云下的横亘着的天山,山前有一线树林,小马说那就是“托克逊绿洲”,我思忖它只是条“绿线”。走近一看,果真有大片纵深的庄稼田。托克逊是个农业小县,进得城中,却也是柏油路、电视台,四五层的楼房也不少见;但与吐鲁番比,毕竟小得不可攀。不由得遐想,劳改时如能逃到这地方,“通缉令”也未必能追得过来;然后埋名教书,娶妻生子,天山脚下倒也挺清净凉快。车一颤,惊了梦,身边坐着跟我苦了三十年的妻子,和在哈佛学医的儿子,不禁羞涩;过了六十的人,竟想哪儿去了?

孔雀河养育过美女如云的“楼兰国”
入得山中,是层层嶙峋的赭色石林,此生从未到过这般美境,可惜它不上照,只能劝君自己去走一遭。出山就是“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亦即古“焉耆国”的地方。天山上流下的条条雪水,在那里聚敛成“博斯腾湖”,蒙古语的“巴音郭楞”就是“富饶的河流”。玄奘说:“出高昌故地,自近者始,曰阿耆尼国。……泉流交带,引水为田。”正是这番景象。“阿耆尼”就是“焉耆”(亦作“乌耆”)。入湖的干流叫“开都河”,满盈了的出湖水雅称“孔雀河”,它本要一路慷慨地流到“罗布泊”,养育美女如云的“楼兰国”,可惜它断流了近百年,“罗布泊”周遭成了干枯的“无人国”。
中午时分,到左宗棠奏折上提到过的“乌什塔拉”地方,在路边一排饭铺门口就座,享受了一顿博斯腾湖出的鲜鱼。当地各族民众均着汉服,不少人兼通蒙、汉、维三语;旁桌是一位著西装、有气派的蒙古汉子,人人都向他打招呼,恭敬地站着与他说蒙古话。问得他是本地方的乡长,就请教他蒙古族常见的人名,他用蒙文信手写了二十几个,再教一位不识蒙古字的蒙族女服务员转写成汉字。他还告诉我蒙、藏两族人名有时相通,藏名“才增”,就是蒙古人的“车臣”。

博斯腾湖边有“兵团”扎寨
出了乌什塔拉,离和硕县城不远的地方,洪水把铺在卵石滩上的路基冲断了,十几米宽的缺口汹涌着山水,拦住了成百的大小车辆,看来三天两头没有修复的望头;青天白日下的我们,顿时满面愁云。於是大家分头下水,摸石探路,沉着的小朱见一辆大轮的拖拉机冲了过来,他心中有了底,就叫我们统统上车;只见他驱动了四轮,几脚油门就爬上了对岸,於是告别了这些“太富饶的河流”,匆匆地朝“博斯腾湖”奔去,再去与它们会合。
博斯腾湖,号称中国最大的内陆淡水湖,我们登汽艇沿孔雀河逆行,才到了它西南角上的的出口“零公里”处,湖水清澈见底,周围是无边无际的芦苇荡,据说每年要产芦苇几万吨。驾艇的小伙子说,冬季湖面结冰可行汽车,雇四川来的民工在冰上采割,装车运走去造纸。远眺南山下有几座高耸的烟囱,我问“那是什么地方?”答曰:“二十八团副业连。”这才明白“农垦兵团”星罗棋布之态势,也顿然悟出“疆独运动”绝无成功之可能。

铁门关前怀古的几百步
车往库尔勒走,我却朝梦中行。“铁门关”前才被叫醒,在关门口买观光票,说时间已到,只准看五分钟。那是孔雀河流经的一个峡谷,湍流边只有几尺宽的一条行商僧侣和十万大军必过的小径,整修一新的关门,还有古建筑的味道,石壁上的“铁门关”三个大字,却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一个“团长”的手笔,想必是个盛世才的部下,关东的才子。儿子觉得索然无味,我却珍惜分秒,在张骞、班超、玄奘的足迹上,印上怀古的几百步。
从“铁门”返归正道,就进了“库尔勒”城,它本即古“渠犁国”,元代称作“坤闾城”。旅行指南说“库尔勒”是维语“眺望”的意思,还说孙悟空偷吃的“蟠桃”,就是当地盛产的香梨,读了不禁失笑。新疆地名其实多是北方民族的部落名,如“渠犁”即“敕勒”;“库车”即“高车”;“焉耆”当即北狄族名“兀者”,或西戎族名“月氏”之别译。
许多考古出土证明,南疆地区的上古先民,应属西方人种,他们在塔里木盆地周边的绿洲上经商务农。约从三千多年前开始,蒙古人种的游牧部落就不断地入侵,而且长期统治了这片地区;焉耆和渠犁正首当其冲。话说族名“维吾尔”即是九世纪从蒙古高原迁出的“回鹘”之名。因此维吾尔族民众之面目,有的象西方人,有的象东方人。在喀什旧城我们到一维族人家做客,见姐姐有“洋气”,妹妹有“土气”,母亲就象个蒙古人;这都是各种融合了的祖先血缘,在后代身上“露真容”。

石油系统成了“国中国”
自从“塔里木盆地”里发现了大油田,库尔勒就成了大都会,据说人口已过四十万。进得城中,那车水马龙、灯红酒绿的景象,真要羡煞吐鲁番。我们下榻的“石油宾馆”,水准不差伦敦、巴黎的星级饭店,却又见不着一个维族员工。天将黑,进夜市,这里的回汉不分家,汉族卖“麻辣鸡”,维族售“烤羊肉”,我们吃了羊肉,又吃螺丝,他们一并算帐,互相帮助,这两族贫苦民众的水乳交融,就是“无产者联合起来”的景象。那些汉族小贩都是来自四川南充、达县地区,那里革命的年代出红军,改革的今日生流民。
库尔勒是巴音郭楞州的首府,州长是蒙古族,百姓还是维族多,如今“大庆”、“辽河”、“川中”诸大油田,都搬到这方来搞“西气东送”。只见石油系统盖饭店、造医院、兴教育,俨然成了个“国中国”,地方政府就只能甘当小配角。后来在乌鲁木齐街头,与几个纳凉的维、汉干部聊天,方才知道现在就业难,各系统都用“子弟兵”,莫说维族进不了石油系统,兵团里的汉族也只能世世代代挖泥巴;而石油系统每年只缴百分之四的钱给自治区政府。
不知这“百分之四” ,究竟是“产值”还是“利润”?看那石油系统包办一切的大派头,真怀疑它还有几块铜板是剩头。若只许它管生产,而要把百分之二十的产值缴地方办事,各族民众对“开发西部”就不会是“被掠夺”愤怒,而是“参与”的劲头,而前者也正是可能动乱的一个源头。后来在喀什参观火车站,惊喜地见到有个维族中年女子在发号令,原以为她是本乡人氏,问了才知她是在哈密入的“铁路国”。说来这些“世袭”或“斥异”问题的解决,还得学习美国:立法勒令所有企业必须雇佣一定比例的少数民族。

“疆独”头头受过高等教育
离开了现代化的“渠犁国”,取道“轮台”,去今名“库车”的“龟兹国”。玄奘的《大唐西域记》记它作“屈支国”,说那里有“伽蓝百余所,僧徒五千馀人”。他受到盛情款待,却又说屈支王“智谋寡昧,迫於强臣”。那是他坚持不受“小乘戒律”允许僧人食用的“三净肉”,而引起了误会。南疆原是个信佛的地方,去库车就是为参观“克孜尔千佛洞”。吐鲁番—焉耆—库车一带,古代也称“吐火罗”地方。二十世纪初,那里出土了不少於七、八世纪用一种怪异语文写成的佛经。经验证,这种“吐火罗语”与欧洲语言有亲缘关系。对人类学极有兴趣的我,当然想见见“库车人”的尊容。
轮台到库车的公路,有很长一段被开膛破肚,说是个“拓宽工程”。这种事情本该一段一段、半边半边地干,但共产党凡事都要“全面铺开”;於是我们就得在尘土飞扬的“便道”上颠颇几十公里。为官的蠢人们或许没想过,万一天下有事,他误了军机,又何罪之有?在库车城外,入得一个大村庄,小朱说当地“疆独”与“公安”发生过枪战,县公安局长就牺牲在这里。问“疆独”是些什么人物?小马说,头头都在北京和乌鲁木齐受过高等教育。当然,有了知识就会产生“理念”;多数人成了“清官”或“污吏”,少数则成了政府的“死敌”。难怪会有人说“知识愈多愈反动”。

“龟兹国”里的百姓真纯可爱
那天正逢库车城中赶“巴扎”(集市),满街跑着驴车,车上坐着身穿红色衣裙的妇女和古丽。我们在去“乌恰乡”的路口找饭吃,烤羊肉的“乌烟瘴气”,把我们引到长长的朔料布遮顶的摊挡里。和气生财的掌柜,先端上了“淡如水”的茶,里面点了几小块冰糖提味。新疆各地物价低廉而统一,直径一尺的“馕”,才一元钱一个;串着六、七块寸方大的烤羊肉,仅两元钱一串。想起那咬上去“吱吱”发声的肥油,今天还叫我口水长流。
儿子又用数码机照相,旁座的妇女惊呼“亚克西”,这又招来了一群民众看希奇,於是再照一张集体相,人人都在里面找自我;这次那妇女却没找到她自己,很失望地说:“没有我,可惜,可惜。”然后悻悻地离去。小马听懂了她的话,很动情,直说维族百姓真纯可爱。我心中也祈祷,愿他们丰衣足食的日子长久。行笔至此,想起美国政府最近也认可“疆独”是恐怖组织,但愿共产党再不要搞“扩大化”,百姓们与他们没干系。

克孜尔千佛洞美誉“第二敦煌”
在“龟兹宾馆”报了到,就去拜城县境内“克孜尔千佛洞”。车沿一条铺设得很好的曲曲弯弯的柏油路,攀越一座红色的“雀尔达格山”;山前是无际的孔穴横生的奇丘怪石,近一看,都是非沙非岩、不松不软的地层;它们原本是隐埋在海底的沉殿,跟着天山山脉的上升,也浮出了陆面;於是就被世俗的干风摧残了几十万年,才形成了这学名“雅丹地貌”的风蚀景观。
克孜尔千佛洞的层层佛窟,凿於“木札提河”北岸的悬崖上,它们大部建於四至八世纪,中西学者认定它就是古籍上的龟兹“耶婆瑟鸡寺”。三十年代初,德国人勒柯克从这里掠走了大量的壁画和塑像;可是尽皆毁於柏林的兵火。中国政府於一九七二年方以少量的资金予以开发。青年学者姚士宏身体力行,带领着维汉员工,清除了千年积土,今已登录了二百三十六个洞窟,壁画尚有一万余平米劫后余生。后有宿白教授率学生亲临指导研究,而今“克孜尔千佛洞”声名雀起,已有“第二敦煌”之美誉。
在那些飞天的壁画和佛传的故事中,记忆最深的画面和故事,是释迦牟尼前世为猕猴王时,舍生救群猴。猴群面临深涧,而猎人将至;猕猴王用手脚攀住两岸的树干,以身体超渡了众生。一个从西北大学历史系毕业的女生做讲解,她与丈夫一同在这里做研究,娇柔的身躯上斜背着一支手电筒,用清脆的声音讲述着古人修行的淡泊故事,专业地回答了一切乃至刁难的问题。在谈到佛容的特征时,她竟敢拿毛泽东的“女相”来比照一通。

一个民族的同胞,见见也没有关系
回到“龟兹宾馆”,结识了艾哈买提江•卡斯木先生。见过世面的他五十出头,长得一米八十的高佻身材,和一副酷似德国人的相貌。他在经理位上提前退休,拿七百八十一元的月金,还在厅里设了个柜台,卖点纪念品赚钱。他十三岁进乌鲁木齐艺术专科学校学舞蹈,是文化革命把他的学业糟蹋了。妻子也从法院退休在家,拿钱比他还要多。新盖的家在一条巷子里,日子很过得去,但心里烦着子女的就业问题。一个儿子化了许多钱读乌鲁木齐的政法学校,毕了业竟无事可做,只得在城里开了一家卖磁带的小店。
问他去不去清真寺?他说“古尔邦节”是大日子,县长去他也去;总之共产党员去多了“影响”不好,还是那“七百八十一元”最重要。问他想不想去麦加朝圣?他说此生总要去一次,问题不是中国政府设限制,而是沙特阿拉伯有配额。当务之急是要让岳父先去,老人家在地方上有威望,他自己又在阿克苏地区有关系,今年拿到配额是“盖了帽”(“铁定了”)的,当女婿的还得去北京为岳父办签证;他叹息说:“我们出门吃饭不方便,要背上一大口袋的馕。”
库车县长是维族,县委书记和公安局长是汉族,这些或许都是免谈的人事话题。我只问他“计划生育”搞得怎么样?他说汉族一家只许生一个,城里维族一家两个,农村三个。我问农村里还管得住?他说现在实行分田到户,超生就没收土地,就没有人再敢造次了。乌鲁木齐的事情他也很清楚,说新疆歌舞团到台湾演出,有人与吾尔开希见了面,回来要做检讨,但又有个大官说:“一个民族的同胞,见见也没有关系。”於是皆大欢喜。
在艾哈买提江家里吃了“手抓饭”,出门已是午夜时分,他后悔没找文工团的演员来给我们唱歌跳舞;我倒建议他可以做做招待游客的家庭生意,他说也想过这份事情,但库车城里还没有先例;只要有人开头,他就会跟进。临别时,他告诉我们明天该走的路线:出库车南门,到“东胡乡”,那里有一条直通“沙漠公路”的“石油专用线”。
第二天启程,很快就到了一个“墩阔乡”,村口还停着几辆出租汽车,原来维语“阔”、“胡”不分,是我将“墩阔”听成了“东胡”。村里有个小铺子卖馕和矿泉水,老人们闲坐着喝茶聊天,几个年轻人在宰羊,那个剥羊皮的小子,长得就象一个憨憨的欧洲人。村民们都很和气,问我们从那邦来,小马代答是“美国的汉族”。出村不远,就是那条柏油铺的“石油专用线”,只见两侧土地湿润,但又不生庄稼,原来是大片的盐碱地。石油系统过了河没拆桥,却听任盐碱和水气,把它拱成了一条“搓板路”,越野车抑扬顿挫了两个小时,终於到了一个有武警把守的大路口,左方指着“轮台”,右手指着“沙漠公路”。

三千年的胡杨木,何人堪比?
我们朝右转进,车行不远就到了久仰了的“塔里木河”,它的源头是北山上泄出的“阿克苏”,即是积雪融化成的“清白的水”;沿着“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北缘,它一路又汇合了无数滋润了块块绿洲后的涓涓细流。我们步行走过“塔里木河大桥”;从桥上望去,这条母亲河有三百米宽的胸脯,我原以为她已经老弱干枯,今年她的乳汁却来势汹涌。然而,她只是一味盲目地流去,最后默默地消失在沙漠的东方尽头。
南行几公里,就到了“沙漠公路”的拱门口。当家人舍得化钱立牌坊,却舍不得放个活动厕所。话说回来,这地方“活人”都要变“干尸”,莫非屎尿就能叫“沙漠变良田”?纪念碑前,有个南阳诸葛在卖西瓜,还有个和田维族在卖古董。我戏言河南人的瓜是“假瓜”,他说:“我有造假的本事,就不到这鬼地方来了。”那套要价八百的“和田古董”,是一个竹节状的笔筒,一个酒杯和一个小碗,真象是在地下被埋没了一千年。我还价五百;小马小朱大声呼冤,说这才都是假货。我念他千里迢迢到这里,无非是要想撞着一个“冤大头”,就让他高兴高兴算了,最后还是小马做主以三百元成交。
刚进沙漠,路边还有大片与沙同色、奇形怪状的“胡杨”树林,其中枯死的多,鲜活的少,看去真有末日无望的凄凉。据说,苦命的胡杨们靠着润吸深沙中的丝丝水分,竟能存活一千年,死了还要傲立一千年,倒下再要烂上一千年。朝沙漠深处走去,它就愈见愈少了,但又始终不绝;哪里有一息水气,它就能在那里挺立。说来,用酒肉滋养的众生躯体,生前还有斤斤计较的名利;然而只一百年,却统统都要化做烂泥。惟独永垂不朽的思想,才能与这些寂寞的胡杨相比。

塔克拉玛干大沙漠那般壮丽
世界上真正的流沙沙漠,规模首推非洲的“撒哈拉”,其次就是这个“塔克拉玛干”。淆称“沙漠”(desert)的“戈壁”或“内华达”,不过是些砾石滩而已。蓝天下的金色流沙,比水天一色的海洋更美丽。那是洁净实沉的细沙,被轻薄的风儿吹起,飞过了迎风的丘顶,又快快地坠落下去,那丘顶的尖角就成了一弯光滑的月弧。爬上那弧顶,却恨足迹踏破了它的完美。朝四方望去,绵延起伏的丘与弧,一直展伸到遥远的天际;这莫非就是我们的中华民族,一盘散沙,却又那般的壮丽。
“沙漠公路”是从轮台起的头,过了塔里木河,还要穿越五百几十公里的流沙,才能到“西域南道”上的民丰城。建得成这条“沙漠公路”,堪称中国有绝技,原来是用博斯腾湖出产的芦苇杆,编织成孔方七、八寸的大网,钉扎在公路两边沙丘的底座上。这样一来,就如将“丘庙”的位置固定了,再不怕跑了几个“沙和尚”。凡事说来都很容易,当初却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才悟出了这个浅显的的真谛。
过了正午,到公路的中点“塔中”,出车就象进烘炉,此刻它头上悬着的必是世界上最红最红的红太阳。“塔中”没有“假日旅馆”,却有铁皮搭成的“四川饭店”和“清真餐厅”。我们一家好川菜,达县来的老板让儿子到后院去挑一只活鸡,只化二十多分钟,就将它烹成了“两路口”上的“重庆辣子鸡”。招待我们的是个新疆姑娘,说家在“二师”,我略费了心思,才悟出是“农垦第二师”。还有个内蒙古来的女青年来搭讪,说爸爸是蒙族,妈妈是汉族;奇装怪扮的她,想必是在这里做“特种生意”。她非常和蔼可亲,绝不象巩俐在戏中扮得那末有刹气。

霍英东应该回馈沙漠
说到“沙”,不禁想起香港人物霍英东,此人年轻时候有江湖义气,抗美援朝时办了许多禁运的西药支援志愿军;共产党知恩图报,让他一个人炒作了五十年的黄沙生意,如今家资已有几十个亿。我想,他对沙漠一定很有情谊,若叫他搞什么“西沙东送”,会叫他折本;但请他拔几根毛,造上几个厕所,清理一下环境,引得大批海内外观光客,也该是件饮水思源、回馈黄沙的好事情。
再行几百里,见胡杨渐多,不久又出现大片的芦苇,沙漠公路必定已快到尽头。只见路边停着六、七架驴车,车上垒着一人多高的枯柴,那是维族农民深入沙漠,拣回来的三千年的胡杨枝;还见有个小伙子在清水溏里沐浴,要涤尽浑身的尘土回家去。我们停下车来与他们攀谈,摄影留念;其中有几个汉话说得还很不错,他们都是“民丰县热克亚乡劳光大队”的淳朴村民,年长的那位叫“阿外克力•考西马克”。
出沙漠路,朝东就是且末、若羌、楼兰和玉门关,随着北疆的繁荣和罗布泊的枯竭,这条回归中原的“南道”早就被废弃。我们是朝西走,在不远的民丰城过夜。维族百姓叫这片地方“尼雅”,玄奘记之为“尼壤”。它得名於一条源於昆仑山,北流湮灭在大漠里的“尼雅河”。查“民丰”是“一九四五年从和阗县析出”的县置,必是某汉官为它取了这个脱离群众的好名字。人说民丰是新疆最小的县,一共只有三万人。

斯坦因盗宝和杨老师的辛酸故事
一九零一年,英籍匈牙利犹太人斯坦因发现了“尼雅遗址”,“尼雅”之名就沸沸扬扬,从此盗贼慕名蜂至。这片干枯了的绿洲,在民丰城北一百三十多公里的河尾处,南北二十公里长,东西最宽六、七公里。古城中有官署、民宅和佛庙。斯坦因前后来过四次,掘走了的无价文物和艺术珍品,统统在堂堂的大英博物馆中销赃。王国维对那里出土的木简进行过研究,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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