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竹废居

论坛:江湖谈琴作者:猎头者发表时间:2008-04-02 19:37
你生于这里
亦将死在这里
当你枯萎腐朽
我把你埋在这里

我走过两旁高起,如同河床般的窄长村巷——村巷两旁高起的平地有一边是个小小的广场,有两三张乒乓球桌,一些似乎有点面熟的少年在那里专注地挥舞球拍,对我的路过视而不见,另一边是一堵高墙,墙后的建筑物隐隐约约地露出一个尖顶,然而那到底是怎样的一座建筑物,我从来也不得而知,并且竟也从未对此有过好奇心。
走尽这条如同河床的村巷,我便见到了一道小小的拱门。那仿佛是一道与世隔绝的门。

我又回来了。
说起来,到底上一次来到这里是几年前还是十几年前,我已经无从回忆了。这是件很奇妙的事,每一次来到这里,上一次的记忆都会被替换,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和最初的印象——我曾在这里独自度过童年时光,然后在某一天离开。自我懂事起便经常出现的几个梦境之中,以这个最无法确定,却又偏能凭空生出一段自圆其说的记忆,使我能清楚地描述出在荒竹废居度过的童年——贫乏、孤独、冷漠而又平静的童年。即使我很清楚那实际上并非确实存在的事实,至少在这一平行宇宙里它从未发生过,但这记忆如此详尽清晰,使我没有充分理由将其否认,只好承认这是一个与我原本的童年平行的经历。
嗯。。。那么说一说荒竹废居的模样吧。基本上可以介绍的东西不多,因为它实在太过简洁,或者称之为简陋也无不可。
首先是那道门。那是一道很奇妙的门,因为除了我,谁也不曾注意到它,因此除了我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走进过这道门,来到过荒竹废居。仿佛是有谁在那道门上施了可以使人视而不见的法术,专门只为我而开。
而一旦走进这道门,那外面的村巷,孩子和广场,都仿佛被隔绝到另一个世界去了。没有任何的声息能够传过来,尽管只是一门之隔,但甚至就连我透过那没有门扉的门,也望不到任何事物。
荒竹废居就是以如此拒万物于门外的决绝姿态而存在,甚至于对它唯一接纳的我,也并不显得温馨亲切。从那道门进来后,我需要抬头仰望,才能看见建造于一个陡峭小土坡上的它。以青灰色泥砖垒成的低矮建筑,其结构是极其简单的二层,窗、梁、柱、屋檐之类稍具修饰性的东西一律没有,仅从外面看来,便可知道其内部空间之狭窄黑暗。这实在是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一幢建筑物,然而它却以如此冷漠的姿态盘踞在高坡之上,背对门的那一边,拒绝一切外界联系,这等如同帝王般的毫无根据的傲慢使它显得如同它所处的黑色土坡般,油然有一股森严阴郁之感。
除此之外,它所处的这片空间所剩下的便只有茂密丛生的竹子了。那是一种墨绿得近乎黑色的竹子,与青灰色的建筑形成颇为强烈的对比,映入眼帘之中,与废居一起形成一片阴沉压抑的景色,仿佛一幅蹩脚的国画。
这一副蹩脚的国画,便是对荒竹废居最完整的描述。从最初的回忆到现在,荒竹废居展现给我的,便只有这么一副模样,从未有过变化,而且看样子,将来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然而你若问我,废居之中的情形如何?这个问题我却答不上来。根据记忆,自某一天从那里离开后,我便从未再进去过,里面是否如猜测般阴森黑暗,是否扔有人居住,抑或是早已布满蛛网,尘蒙灰掩,我一概不得而知。我每一次回到这里,便只面朝它站着,端详它与竹子共同组成的国画般的景色。
我一度以为废居是一个没有前方的所在。因为每次穿过那道门,我便已发现自己面朝废居而立,映入眼中的便是那幅永远不变的景色。因此我从来不知道它面朝何处,所朝向之处有什么景色。那或许是一片空白,一如我在那道拱门中所见,还是远山近水,一片开阔风光?我曾试过转过身去看个究竟,但每次一转身,便已醒转过来。
就是这样。荒竹废居在与我的每一次会面中都不容许我转身背对着它。对于在其中度过童年的我,它显得如此冷漠而不近人情,一如我对它毫无好感般,它对我大概也只是“承认有过这么一个事实”的丝毫不带感情色彩的态度吧。因此它背对万物,不容许万物背对它,连我也不例外。
对于它为何容许我在其中度过童年,此后又一次又一次地让我回到这里,我始终不得其解。我与它之间不存在任何交流的可能性,因此也不可能由它为我解答。我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当我落魄失意时,当我一无所有时,当我心灰意冷时,当我筋疲力尽时。。。。。。往往都会回到这里。而在我得偿所愿,春风得意时,我从来不会记得这里。
如此说来。。。这里对我的意义,也许便如同大象的坟墓,终有一天,我会回到这里,并且永远不会离开吧。我站在土坡前,望着高高在上的废居这么想。
“到那时候。。。。便麻烦你了。”我说,然后转身回到醒着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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