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往事•之二----美丽的仁增旺姆

论坛:江湖谈琴作者:聊胜于无聊发表时间:2008-04-19 11:33
此时我已经度过了实习期,认识格桑虽然给我的生活带来了很大转变,但是自从他去乡下开展文物普查,我们很长时间才能见一面,每次他都是匆匆回来,然后隔几天又要离开。这一期间,我虽然调到了办公室上班,但我还是经常会上夜班。我的师傅,一位老家属四川藏区、有着汉族姓氏的女人正处在怀孕中期,她每天挺着大大的肚子,跟我们一起上班,我就她别跟大家一起熬,如果有事,我会上门请教,让她安心休息。我一直弄不清她为啥不提前休假。

此时的调度值班室还与北郊变电站在一起,离我的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就是变电站的仪表屏,从那里,可以看到整个系统各条线路的电压、电流,全市主要线路的电闸就在伸手可及的位置。需要调整时,除了线路检修必须填写操作票,一般指令只要告诉变电站的工人直接操作然后做好记录就行了。跟我一起上班最多的是变电工简师傅两口子和一帮子青年工人。简师傅是周师傅的同乡,从简师傅口中,我才知道了周师傅年轻时的荒唐行径和他后来的改变。简师傅自已文化水平不高,差不多也就勉强熟悉我们常用的那些文字。所以每次检修要写操作票时,简师傅会说,你写好,我签字就可以了,这倒好,我也成了半个变电工人,自已给自已写操作票,然后读给简师傅听。实际上,这种操作简师傅早已做过无数次,他不仅熟悉每一个操作流程,还经常会给我讲一些当年没有按票操作造成的事故。据说有一次,一位跟他同时进藏的工人,因为写错了操作线路,结果等到检修结束供电时,把另一条线上检修的工人一下就烧成焦炭。到我们说话的时候,那个误操作的工人,一直还在监狱服刑。

简师傅的爱人陈师傅也是变电所的工人。他们有一对儿女,儿子此时已经在附近的小学读六年期,女儿大约三四岁,每次跟在妈妈后面一起上班。简师傅和陈师傅为了照顾小孩,轮流着上班,按他们的说法,一天到晚的时间都是错开的。所以大家就开玩笑,说你们怎么在一起那个啊,简师傅就会憨厚的斥笑他们,说,老夫老妻哪象你们年轻人,分分钟都想粘在一起。最令简师傅操心的事是儿子的学习,小家伙虽然只上小学,可他的作业,还是超出了父母的能力范围,每当简师傅问他学习的情况,他都会眼一翻,说,你问了也没用,我说会,你不知道,我说不会,你也帮不了我。每次说到这个,简师傅直叹气。然后向我解释当初老家太穷,的确没机会学多少文化。有一次我跟简师傅说,你把小家伙带到上,我来看看。简师傅高兴得不得了。坚持让我下了班去他家吃饭,我再三推托,弄得他还有点不高兴。

简师傅家就在单位院子东面的一排平房。跟别的人家一样,这些早年进藏的人,都会用大木箱拆下的木板在房子前围一个院子。看一个家有没有这种院子,基本可以判断他们进藏的大致时间。一般进藏五年之内的家庭,这种木板搭院子的习惯就不常见了。所以,那些木板,实际上经过了几年的风风雨雨已经很破旧,表面也被小孩画上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画或者写上了各种骂人的话。象什么谁谁的爸爸是个大恶棍,谁的外号叫狐狸之类的。我一直觉得,这种儿童之间表达意见的方式,应该有比文革标语更早的渊源,它更象史前壁画,当人们无法正常沟通时,只好通过这种触禁的方式引起对方不爽。

走过院子,简师傅家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但在院子的一角,另外又用更加坚固的木板搭了个厨房。陈师傅在厨房里忙,简师傅招呼进屋去坐,他的儿子在做作业,看到我,红着脸叫了一声叔叔,就再也没吭声了。坐定之后,简师傅几乎是急不可待的叫儿子,把作业拿过来,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问叔叔,我看你这回还有什么说的?

看着简师傅,有那么一会儿我想起很多年前在老家,为了让我好好复习考大学,我母亲每天晚上都会一直守在楼下,等到过了十二点,再到我学习的房间来看看我是否需要宵夜。有一阵子,我的一位同学弄到了一本禁书《封神演义》,大概因为看书出神,我没留意母亲上楼的声音,当她发现儿子竟然在考大学的节骨眼上看这种闲书时,当场就哭了。我既能体会简师傅的心情,但也更能体会眼前这个在父亲眼里不听话的孩子。我对简师傅说,你去帮陈师傅吧,我来跟小萨聊聊天。很显然,小萨是个聪明孩子。我们从学校的环境开始聊起,聊到他的同学和朋友。他班上有不少父母都在拉萨的孩子,一般来说,每个人都会有很多藏族小朋友,而且大家都会说藏语。小萨告诉我,其实老师也不重视大家学什么学了多少,关键是希望大家别太捣乱,别每天弄得班里没法收拾。小萨说,我老爸不信,总觉得就我一个人不努力。我算不错了。小萨显得有些委屈。事实上,我提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我觉得与其说是来辅导孩子,不如说是安抚简师傅,因为当我在小萨这个年龄的时候,我自认为根本就没读书,那时候就是想读,也只有一些批判用的小册子和语录本。我安抚了小萨几句。正好简师傅进来,我对简师傅说,这样吧,以后要是小萨有什么问题,让他直接去找我好了。

吃饭的时候,陈师傅一再抱歉说没菜。她做的菜是她自已种的辣椒、西红柿和单位发的福利。对于象我这样不善于安排生活的人来说,算得上是美味佳肴了。自从有了这次经历,虽然以后小萨并没有来找过我,但我和简师傅一家的关系更进了一步。简师傅没事就会给我讲单位里的故事,讲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让我对大家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比方说守门的那位爸啦,看上去得有七十岁,大字不识,虽然她女儿也是变电站的员工,但我一直弄不明白,象爸啦这种年纪、而且连汉语都听不懂的人,怎么会成了变电站的守门职工。简师傅说,爸啦是原藏军的一名士兵。以前很神气。他经历过收编、改散、退役之后,也是最早一批安排的保安。

跟我们一起上班的,还有一位刘师傅,他就住在我每天必经之路的那排平房里。刘师傅不仅说话结巴,而且因为得过小儿麻痹症,走路一瘸一拐。刘师傅还有个长相漂亮、身材高佻的妹妹,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兄妹俩巨大的反差,令人不可思议。听简师傅介绍,实际上刘师傅还有个哥哥,不仅是变电站的老职工,还是前副站长。不久前,因为被一起上班的一位藏族姑娘告发强奸,刚刚入狱,一下判了三年。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的母亲从老家来到拉萨,为的是每个月底可以给儿子送饭,探一次监。

那位告发刘副站长强奸的藏族女孩叫拉巴卓玛,译成汉语是风神的意思。拉巴卓玛是变电站女孩中个子最高的一个,大约一米七左右。与别的女孩不同的是,拉巴卓玛社交广泛,经常会有不同的男性朋友来院子里找她,而且上班时间,她也是最注重外表的一个。她经常展示自已新买的衣服,上班还总是不忘描口红。据说她与副站长的关系本来一直是恋人。有人说,虽然明知道刘副站长在内地有老婆,但他们其实早就住在一起。但是,没有人知道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人们听到拉巴卓玛与副站长吵架,正想看个究竟,拉巴卓玛当众宣称,副站长强奸了她。出乎大家意料的是,派出所的民警不仅抓走了副站长,而且很快就判下来了。这件事,一直是个谜。大家很少去谈这件事。如果不是我问起刘师傅的情况,我猜简师傅也不会提。但我很快注意到了,刘师傅似乎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他虽然与拉巴卓玛在同一个班组上班,倒是对这个令他哥哥入了大狱的女孩很尊重。我常常可以看到拉巴卓玛指挥刘师傅去干活,那样子好象真是他嫂子一样。

到了第二年,调度所一位新来的大学生小温,不知道怎么就跟拉巴卓玛搅到一起了,我还记得周师傅气冲冲的走进办公室,对我说,小温太不象话了,这样的女人他也沾。那也是我唯一一次听周师傅说别人的闲事,而且因为这个原因,新来的小温,差点就被周师傅退回厅里劳资处。在周师傅看来,能跟拉巴卓玛搅到一起的人,必定也好不到哪儿去。他至死也没有改变这个观点。所以,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小温不仅未得单位重任,而且一直在调度室里跟着工人们三班倒。

我们一共四个新来的大学生。早我一年到调度所的小刘,因为与厅里电力处长的女儿结亲,很快就走了,而且不久就做到了岳父的位子。另一位小张,在我走前还与一位来自格尔木的汉族姑娘谈恋爱,不过人们很快就知道他在老家还有个对象,这件事,也让老周生气了一阵。直到小张把老婆也弄到拉萨,在办公室做行政工作。小张才被老周重任,后来一直做到了电业局长。而小温,到老周去世之后,因为业务扩大,也很快受到了新领导的重任,最后还做了调度所长。

我一直很怀念在调度所短短两年的生活。那里的人们不仅纯朴,而且人与人之间充满温情。藏族与汉族人之间,虽然也可以看到各种情绪,但任何时候,他们宁肯各自生活在熟悉和喜欢的小圈子里,不会刻意想到与政治有关的问题,更不会因此起冲突。大部分的汉族干部,谈论最多的话题就是各自工作的年限,可能内调的消息、时间。大家也经常串门,但很少蹭饭,各请各的,或者几家一起聚会。在最时兴交谊舞的日子里,我们把单位那间很久未用、布满了蜘蛛网的大会议室改成舞厅,在那里,我们举办了几次象模象样的文艺演出。

每个人都被指定要安排节目。在这方面,藏族人无论男女老少,很积极而且才华横溢。党支书卓嘎师傅平时总是很温和的老大姐形象,也学着才旦卓玛老师唱起了山歌。藏族人都是天生的歌手,这一点,只要跟藏族人相处,你就不得不认同。小姐妹们演出自编自导的藏族踢踏舞,还在演出结束后把一种简化的舞步教给我们这些年轻汉族。在此之前,我临时抱佛脚学了一首我最喜欢的藏歌《美丽的仁增旺姆》,我一字一句学着藏语发声,当我找到翻译过来的歌词,一下就惊住了。“目光一闪,我已六神无主,美丽的仁增旺姆。。。。。”美丽的仁增旺姆,仅仅因为你闪过的目光,我已六神无主,魄散魂飞,这也是最早的西藏印象,这种印象在以后的日子里一直陪伴我,令我无论走到哪里,无怨无悔这段青春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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