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情男女:《曼陀罗》第一章

论坛:江湖谈琴作者:雷立刚发表时间:2003-06-02 18:35
长篇小说 《曼陀罗》

郑重地说,自己觉得写得一般,不过里面确实有真情,以后慢慢完善吧……



  这是一些无可奈何的岁月片段,是可能有误的记忆,是90年代前期没有方向的大学生活写实记录,是大学毕业头五年没有目标的悬浮状态,是必然不完满的爱情,是自私和嫉妒,是明知失去而不得不失去的幸福。


《曼陀罗》目录:
第一章 01/玉 碎,02/幽 禁,03/爱过我

第二章 04/陀 城,05/初相遇,06/迷 宫

第三章 07/喧 哗,08/暗 香,09/练习曲

第四章 10/橘中秘,11/绯 红,12/阴 沉

第五章 13/水姻缘,14/瓷 器,15/烟 火

第六章 16/暗 战,17/双飞燕,18/温 泉

第七章 19/疲 倦,20/撒 手,21/味 道

第八章 22/验 证,23/镜重圆,24/琴 弦

第九章 25/流 水,26/行路难,27/寓 言

第十章 28/六 月,29/夜 雨,30/曼陀罗


  
  《曼陀罗》
  作者:雷立刚
  
  伤感不是爱情的全部,正如不幸并非生活的全部。
  ——题记
  
  第一章
  
  
  
  1
  玉 碎
  
  
  马松离开罗曼之后,去过很多地方。
  大概是在1993年冬,马松和罗曼进入热恋阶段,有一次她问他,马松,假如某一天我们一不小心分手了,你怎么办呢。
  马松说,即使分手,我也只跟你分一阵子,假如你硬要分手很久很久,我会不断来求你,假如求你也没有用,你决心要分手一辈子,什么也挽救不了,等我彻底绝望了,我就会躲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不和你在同一个城市,不让自己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也不让你知道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当时没有想到,后来真的会那样。
  2001年9月,马松离开陀城,开始漫无目标地旅行。他先是去了拉萨,在那里呆了一个月,成天瞎逛,或者和狗一起晒太阳,拉萨的狗可真多,满街都是,那里像马松这种无所事事的人和狗一样多。在那里他还和一个新西兰少女发生了身体关系,他和她在大召寺外的街角相遇,她向他打听道路,马松会一点瘪角的英语,自告奋勇给她当义务导游,说实话,那时候他真没想和她怎么样,他只是太无聊了, 无聊到任何一件事只要有一丁点新奇,他都愿意去做。
  那个新西兰少女身高1米7左右,没多少肉,身材在白种女人里算干瘦的,不怎么漂亮,脸上有一些稀薄的雀斑。他们走了一天,晚上的时候在年楚河边野营,那时候河边有很多野营的人,草地上支着一个又一个旅行帐篷,远看像是蘑菇。她从身上的大旅行包里翻出一个野营充气帐篷,熟练地很快撑起来,随后他和她望着河水发呆,一口一口地喝拉萨啤酒。新西兰少女其实不胜酒力,只喝了两瓶啤酒脸就开始发红,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仰躺在地上看着星空哼她家乡的小曲,马松坐在她身边,听她哼哼,后来他也躺下来,用手捉住她的手,她没有拒绝,他就干脆趴到她身上,咬她的脖子,然后他们一起重叠着往身旁的帐篷蹭过去,一边蹭一边脱裤子。还没有把身体全部挪入帐篷,他就进入了她,他们的腰部以上钻在帐篷里面,剩下的部位则留在帐篷外面晃动不已,那景象似乎有点滑稽,只有下半身的身体像是一台性机器,具有一种荒诞感,很符合马松那时的心境。
  半夜里他们又做了一次.马松是个长像普通的男人,但在初到中国的外国人眼里,中国男人或许都差异不太大……马松知道,新西兰少女无非是试图让她的旅途多一点异国风情,而他自己则是对白种女人感到好奇,他们目标明确,各取所需,几乎不调情,所以他们连情人也算不上。马松一边狠狠地运动,一边想,或许这就叫行为艺术吧,他和她都只是各自的性用品。想到这里,马松忽然发现自己即便面对一个新奇的白种女人,也完全无法燃起爱的冲动,莫非他的激情当真已经完全被消耗殆尽?他不禁悲从中来,罗曼的面容再度浮现眼前,她的笑容,她的伤感的眼神,她的风笛般缥缈的声音,全部夹杂着如烟往事浮出记忆的水面……马松继续压在新西兰少女身上,仿佛心里什么也没想,但一个巨大的声响老在他耳边回旋,那是他自己在对自己说:
  “罗曼,既然你曾经爱过我,为何最终还是要让我离开……”
  
  年楚河边的那个黎明,马松披衣而起,悄悄走出那顶帐篷。第二天他就从拉萨一路东行,先是到了林芝和昌都,随后南下,去了昆明。他的大学同学李海在昆明做生意,他老早就听说李海已经发了,但发的程度如此巨大,依然让马松意外。毕业仅仅5年,同学之间的经济差异竟已经如此巨大了。
  马松迄今也不知道李海究竟是做什么生意的,他只知道昆明现在很多人都喊李海“老酷”。马松确信这个“老酷”经常和一些吸毒的人在一起。那些人大多岁数不大,头发染得有些黄,目光则有些空洞。由于老酷在他们心目中崇高的地位,爱屋及乌,马松也享受到他们超出一般的礼遇。有一次,马松差点随着其中的一个女人吸毒,当时,他们大概六七个人在昆明火车站旁的一间屋子里等老酷,老酷说他要来,但老是没来,大家在客厅的沙发和地毯上傻等,终于很不耐烦,有几个哈欠连天,另一两个甚至开始流眼泪水,那是瘾大的人,他们已经十分难受了。但是那时屋里并没有毒品,于是其中的一个就跑出去买酒,他买回一堆烈性白酒,真的是一堆,马松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买白酒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他看着他们打开酒瓶猛灌,很快就醉倒一片。马松喝得少,另外还有一个人,一个漂亮的女人,喝得也少。马松就问她:“你不难受吗?”她瞟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人,有些复杂地笑了一下,到洗手间去了。[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
  马松坐了一会儿,女人还是没出来,他有些奇怪地走过去,洗手间的门半掩着,没有开灯,微薄的光线从半开的门缝里透进去,那个女人正趴在洗脸台前吸粉,她把一小包粉放在锡铂纸上,用一只打火机烘烤,白色的烟子袅袅地升腾起来,她贪婪地半眯着眼睛,将鼻子凑在上面……“你要吸一点吗?”那个女人神采焕发地说,“我只带了这一点点,所以必须等他们喝醉了才敢吸,否则根本不够分,这些人瘾来了是六亲不认的,马上就烧完了,还有一点点,你,可以吸一点的,我差不多够了。”
  马松说:“那就吸一口吧,以前还真没吸过。”
  他刚要凑过去,女人却用手挡住他的脸,说:“算了,以前没吸过还是不要吸。”
  “无所谓的,”马松说,“我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还是别吸”,女人一边吸光最后一点,一边慢慢地说,“你一看就是个老实人,我不想害你,假如我刚才撩拨了你,我现在向你说声对不起,OK?如果你还是觉得不舒服,我愿意和你来一次,反正我吸了粉也想和男人来。”
  马松有一点犹豫。正沉吟着,女人突然放肆地尖叫着大笑起来:“信不信,我有艾滋病的,全昆明市有艾滋病的人多得很,信不信,你信不信……”
  马松也笑了起来,他说:“你不说你有病,我还真未必做,既然你有这病,那咱们就来吧,我真的什么都无所谓的。”他关上洗手间的门,在幽暗的狭小空间里,女人趴在洗脸台上,整个过程不断尖叫,仿佛要用尖锐的叫声把自己撕成碎片,叫着叫着,她就哭了起来,哭声像爱尔兰的风笛一样凄惋,令马松陡然想起罗曼的哭声,在那些往昔的日子里,在他们争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哭过的啊,宁可玉碎,不肯瓦全,他和她都是完美主义者,于是在很多情侣或许会将就的时候,他们却那么断然地分手,而一旦分手,却从此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局势竟是如此无法控制。马松突然心如刀绞,泪水也大颗大颗地滚了出来,他无声地反复对着洗脸台上人影模糊的镜子说:
  “罗曼,既然你曾经爱过我,为何还是要让我离开……”
  
  
  2
  幽 禁
  
  在昆明又呆了一周,马松看到湖北电视台某栏目在网络上打了个招聘广告,招两个文字编辑。马松将自己的履历和几篇文章用电子邮件发了过去,不久收到回音,让他过去。
  几乎没有多少犹豫,马松决定过去,他不喜欢那种依靠别人的生活,而他现在的钱已经所剩无几,电视台的工资维持生活应该有余,他不需要太多。于是,不顾李海的苦苦挽留,12月初马松来到武汉。
   在武昌下车是深冬的清晨。走出检票口,寒气扑面而来。火车站前的广场还很冷清,那些拉客的出租车司机神情总透着几分诡异,让人不敢放心。不过马松也不打算坐出租,他在公共汽车站转了好一阵,终于找到了去电视台的308路。路上的街景显得有些陌生,这又是一个异乡的城市啊。马松坐在车上,看着车窗外的行人和店铺徐徐而来,又徐徐而去,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是二十八岁的人了,然而,却依然一事无成。
   到了台里,先是见了制片人。面谈过后,他对马松还算满意,于是马松就留了下来。
   首先得租房子,电视台新修的大楼在郊区,离市中心有十公里远。由于卖地给电视台,加上普遍在做生意,这一带的农民都很富,住的都是带点西风的三层小洋楼,红瓦白墙,一幢挨着一幢,十分气派。
   马松租的房间位于一幢小楼的第二层。小楼每层四间房子,配备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装修得都还不错。房内墙壁干净,地板光亮,虽然只有一床,一桌,一凳,别无他物,但马松感到很满足了。唯一担心的是失窃,因为门很不坚固,锁也是水货,而马松携带着一台旧手提电脑。
   说起他那台旧手提,实在是好笑,不知道的人一看,还以为是贵重品,其实只是个二手的486,马松2000年1月在陀城二手电脑市场花1800元买的,除了没有光驱不能打游戏不能上网之外,其最大的缺点是打印机接口坏了,所以无法用它来接通打印设备。但是,它的价值在于是罗曼陪马松一起买的,何况用来写作倒也足够了,一旦被盗,真要再买一个,马松还确实没那经济实力。所以他实在不想失去它。
   为此,在怎么将旧手提藏起来这个问题上,马松费了不少心思。不过,这个房间实在太不与马松合作了,它几乎不给他提供任何屏障物。马松先是考虑将旧手提电脑藏在床底下,但惯盗肯定会注意床下的空间;放在行李箱里么?当然更不好了,小偷可以连行李箱一起提走……而房间里就再无什么可供遮拦的家具了。
   为此,马松几乎每天为电脑提心掉胆。直到两周后刘娜来参观时,帮马松出了一条妙计,才总算使马松放心了许多。刘娜鬼点子多,她让马松每次出门时,就将这旧手提电脑包在一件旧毛衣里,放在最显眼的椅子上,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再在上面胡乱丢一条毛裤,一双臭袜子,任谁都想不到里面藏着手提电脑。为了迷惑小偷,还让马松把好点的衣服都放在床上,以便引开小偷的注意力……
  
   刘娜是个很聪明的漂亮女孩,并且骄傲,和马松在同一个制片组,第一次聚餐就给马松来了个下马威。他们组一般每周末都由制片人召集着到城里小馆子吃顿饭。全组的记者编辑加上马松一共7个,都很年轻,马松今年其实也不过28,却居然是里面岁数最大的一个。吃着吃着刘娜冷不丁问马松:
  “你长得又不帅,而且都这么老了,怎么还出来当漂一代?”
  马松说:“不帅和老了就不能漂吗?”
   刘娜说:“不是不能,而是你开始得似乎晚了一点。现在很多年轻人,20出头就开始漂,漂到30来岁就攒够了养老的钱,可以休息了,而你却到现在才开始为将来挣钱,估计要到40来岁才可以休息。”
   马松只好自我解嘲地说:“幸亏我醒悟得还不太迟,假如40来岁才开始漂,那就50岁才能休息了,还好,还好。”
   “好什么好呀,还嘴硬,自以为挺幽默的不是?”刘娜抢白说。
   对于这种锐利的女孩,马松一向敬而远之。他从来不会为有危险的美丽驻留。他们虽然是一个组,但编辑都是各做各的活,平时需要合作的时候并不多,直到一个多星期之后,台里要为最近播出的一部电视连续剧造势,让他们组搞一个特别节目,开个电视剧组和专家学者的座谈会,因为工作量大,一个人忙不完,由刘娜和马松一起搞。[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
  
   在电视台,一起搞节目制作很容易搞出问题来。尤其是到了后期制作的时候。两个人必须在狭小的对编机房里不断重复一些机械的劳动,比如剪画面,比如录声音,比如合成,四只手在长度不到一米半的布满键盘的控制台上,稍不小心就会碰撞一下,台里有不少青年男女就是这样碰出了火花。
   后期制作基本完毕了,刘娜和马松的初编带顺利送审,然后做完了“非线性”特技处理和综编,通过最后的审核,他们的合作也就结束了。那天下午,刘娜说,“马松,跟着我学了这么多技术,也不请顿饭表示感谢?”
   马松说,“那就吃顿饭吧。”
   吃了饭以后,天已经快黑了,他们在电视台外面的农田小径上散步,后来刘娜说,我到你住的地方去参观参观吧。
   就是那次来参观时,刘娜给马松想出了藏好电脑的妙计。那次他们还差点接吻,当时刘娜坐在椅子上翻看马松随身携带的像册,“你的像册可真怪,怎么没有女孩子,尽是风景?”刘娜说,“这是什么地方啊?真美。”马松凑过脸去,想讲解一下,正好刘娜侧过脸来想再问他,那一刻,他们的脸相隔最多十来厘米,彼此感觉得到对方微微的呼吸,他俩一下子到停顿那里,刘娜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脸庞,马松也没有说话,他们都保持着那个姿势,似乎都在等对方率先打破。大概十多秒钟后,刘娜缓缓挪开脸,她说,“马松,你可真像二十年前的模范党员。”又稍微过了几分钟,刘娜就起身告辞,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马松想伸手去拉,但又有些犹豫,在那瞬间的犹豫中,刘娜的身影已轻轻地消失在楼梯拐角。
   那个夜晚,马松半夜醒来,他躺在宽大的床上,很久都睡不着。他聆听着夜的寂静之声,突然感到自己像一个空空荡荡的漂流瓶,无所依靠而又漫无目标。这是马松头一次在陌生的城市醒来时涌起莫名的伤感。以前他也曾无数次在异地梦醒,但还从来没有因为独在他乡而伤感过。而这一次,他想,他或许是有些爱上了刘娜。她是个好女孩,正是因为有些爱了,所以他不能随意地对待她,甚至不应该更加接近她,因为怕自己最后还是会伤害到她,就像当初伤害了罗曼那样。他和罗曼,既然曾经爱得那么深终归还是要彼此残酷相待,那么和刘娜又怎能例外?所有的爱情,有几个不是以悲剧收场?马松知道,如果只是性,他是需要的,但如果还夹杂着爱情,那么他愿意自动地将感情幽禁起来,他发现自己已经再也无法充满信心地面对可能的爱情了。
  
   此后他们继续上班,就像什么也未曾发生。刘娜对马松客气起来,但他们的关系却比一起搞制作之前更淡了。电视台工作很累了,绝大多数人一般每天上午9点一直干到晚上10点,周末不休息很正常。除了为数不多的管理人员之外,记者编辑全是招聘制的,人员流动相当快,经常是干半年左右就走人,干3个月走人也不希奇。前几天看到的一个面孔,过几天可能就不见了。要么因为受不了那高劳累度的工作,要么因为受不了远离市区的闭塞,可谓“铁打的电视台流水的人”。这里的人大多是浮萍一样的人。
   马松只干了将近两个月,就决定走人。没有太多的理由,唯一可以解释的原因是,他是本来就是随时可能背起行李漂走的人,因为他总是没有归属感。他从来都觉得自己在哪里都只是一个过路人,即便在生活了十年的陀城。这次,他决定去北京看看,没有给任何人说,工资发下来之后,他就悄悄退掉租屋,离开了武汉。

 
  3
  爱过我
  
  12月初的一个夜晚,马松自武汉北上。京广线上的火车跑得很快,一觉醒来,已入河北。马松起床坐到窗前,隔着透明的玻璃,感觉奔跑的不是列车,而是原野。12月的北风像一只手,不由分说剥去了原野的衣饰,显露出躯体的贫瘠,华北平原在冬季的清晨里裸奔,像一个老男人。马松视线里的平原有些衰老。
  抵达北京,马松先是在海淀路北大“小南门”外找到一家旅馆。那家旅馆离“国临风”书店不远,比较方便,每晚25元钱,在北京已经算是最低档的了。但是,房间里的恶臭实在令人无法容忍。这个旅馆其实就是一片封闭的平房,外面是冷空气穿街而过的海淀路。进入旅馆大门,立即就会发觉陷入一种浑浊气味的包围;这气味已经够难闻了,但从大门顺着密闭的走廊往里走五米,到了住宿登记台前,气味比刚进门时更加难闻了许多;从登记处再往里经过两边都是门对门的全封闭的走廊,进入其中某一间客房,推开门,一股无法描述的怪味就扑鼻而来,这怪味比登记处又浓郁了数倍——整个旅馆完全没有通风设施,常年空气不流通,尽管冬天十分保暖,但长期来来往往的住宿客身上遗留下的不同的身体气味,混杂在一起,时间一长,那些气味就像发酵了一样,无法形容,难以忍受。夜晚,闻着那古怪难受的气味,马松久久无法入眠。落魄的生活的确并不是浪漫的事。
   庆幸的是两天后马松在中关村燕东园一幢很旧的小楼改造的旅馆里租到了一个床。那天他独自在北大闲逛,在三角地看到一个出租床位的小广告,按图索骥,马松找到了那个没有正式营业执照的小旅馆。床位在第三层的一个房间里,紧靠着窗户。房间比较零乱,六个人住在同一间房子里,十分拥挤,但比起海淀路上那家旅馆,可谓已是天壤之别,至少没有那难以忍受的怪味了。其他的五个人都是租房子复习考研的,其实整个旅馆绝大多数房客都是到北京来参加学习班的,要么是打算考研,要么是读新东方打算考托福。独有马松既不考研,也不打算出国,他成了一个完全的无业游民。白天,他大多数时间是坐在窗前发呆。从窗口望出去,有那么多的天空在树枝的躯体之外,树枝真瘦啊。阳光很亮的时候,树枝的影子很薄,鸟飞过的时候,就像从窗户的玻璃上滑过去一样,鸟的身子仿佛比影子还轻,这北国冬季的鸟,像漂泊的人一样虚幻。[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
   燕东园在北大东门与清华西门之间,离两个学校都很近。那里都是一些数十年寿命的独幢小楼,很多年前曾是北大名教授们的居所,如今却早已物在人非。这里有一小片荒芜的林子,有一些篱笆,还居然有一些竹子。外还有一个小小的户外运动场,有单杠,双杠,健骑机,还有一个秋千。如果太阳很好,马松喜欢坐在秋千上,读书或者发呆。几乎没人跟他抢秋千,因为即便中午,气温也在零下一度,大家都躲在暖气房子里,没人出来。北方人常常比南方人还怕冷。
  马松是南方的男子,他不怕冷,那些天他总为没有雪而失望,北京乃至整个华北的冬天寒冷却不湿润,空气中缺乏水分,以至于常常无法形成雪花。马松想,没有雪的寒冷比不寒冷更让人惆怅。如果说大自然的冬季就像人的流浪一样如同一场舞蹈,那么雪就是冬季的舞者。从失去到失去,从拒绝到拒绝,它的缺席使整个舞蹈黯然失色。而马松,这个南方客,仔细想来,如果说他这次到北京来还有什么模模糊糊的目的的话,那么唯一的目的就是看雪,然而他却一无所获。这是多么令人沮丧的事情啊。
  
   马松每天的生活除了在窗前和秋千上发呆,就是在北大和清华里瞎逛。偶尔他也去听听讲座。有一次,他在三角地看到消息,说一个著名作家为其新作的宣传来北大三教开讲座,马松特意跑去听。坐在久违了的学生座位上,看着三米开外那个有些倦态的中年男人,马松想,在七八年前,他第一次看到这个作家的作品时,曾是多么激动啊,而如今,曾经那么感动过他的小说的作者就在面前,他却完全没有当年的那种激动了。马松想,男人到了二十八九,可能都没有往日的激情了吧,又或者,仅仅是他马松自己,过早地将生活的激情阉割了。
   就这么一天一天莫名其妙地过着,马松即不想找工作,也不想学习,也不想离开,他打算混到身上的最后一个铜板用光时再说。最后一个铜板用光时他该怎么办呢?马松懒得去想。日子过得波澜不兴,既没有什么悲哀,也没有特别的喜悦,唯一让马松多少有点欣喜的是,在北大西面街角处有一个飞宇网吧,每天上午7点至9点可以免费上网。对于马松来说,这实在是个廉价地消磨时间的好方法。他几乎每天清晨6点起床,匆匆洗了脸,就去网吧占位子,上两个小时,然后回燕东园接着睡觉。
   一天,马松又走进飞宇,因为老看文字也很无聊,所以他随手点开一个页面,里面有很多风景花木的图片。他突然看到了“曼陀罗”三个字,他心里一动,罗曼曾经无数次说,她喜欢曼陀罗,而且仅仅因为这个名字。马松也是如此。他们其实即便在图片上也都没见过曼陀罗,而此刻他却这么突然地在网上与这花儿相遇。完全下意识地,马松有些紧张,他点开了它,看见了一株开着很大的白色的花的植物。大大的花朵呈喇叭状,懒懒地倒垂着,看上去至朴,至纯,丝毫不张扬,骨子里面却又似乎是透着淡淡的诱惑,配得上这美丽的名字。下面还有一些文字说明:
  
   曼陀罗(Datura),又名天使的号角(Angel'sTrumpet),一年生。叶有麝香味;花喇叭状,气味独特;蒴果上有尖刺。曼陀罗和印度曼陀罗的叶都可治疗哮喘性痉挛及唾液分泌过多。花可治牙痛,是小型手术常用的麻醉品。两种药草对神经紊乱和麻木都有疗效,花和根外敷可治风湿症。曼陀罗含东莨碱,可预防晕车。古代人用来询求神谕。
   植株高约2米,叶大,边缘锐浅裂,做成草烟可治疗哮喘。种子可致幻;印度曼佗罗大型叶,花白色、黄色或紫色,褐色种子有毒,种荚有尖刺。此植物有毒,可导致癫狂甚至死亡。
  
   马松看着页面,发起呆来,他又想起了罗曼,她的盈盈浅笑,她的偶尔的顽皮,她曾说过无数次的“我听着那名字就喜欢,曼陀罗,管它什么样子”……马松心里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提前下了线,离开网吧。
   那是12月中旬北京的清晨,很冷,喷过水的草坪里,很多草叶上都凝固起透明的冰体。而未名湖的水面则早已经结了很厚的冰层,马松踩着冰面,直接横穿了那湖。而后他又信步走到清华,清华里的荷花池也足以当天然滑冰场了,有不少锻炼身体的学生在湖面滑冰。马松不会滑冰,但喜欢观看。他看到很多笑容在年轻的孩子们脸上流连。他知道,所有的笑容迟早都会枯萎,但他还是想祝福所有的欢颜都多驻留一些时间。他还知道,即便枯萎也可以成为一种标本,如同脚下那些枯萎的荷花的茎干,它们就凝固在冰层里,成为巨大冰面的一部分,相比于一些从来没有流过血的伤口,相比于一些从来未曾流淌过的液体,它们是幸福的。
  
  马松觉得,他的幸福,就像身上的衣服,都是旧的,又像他脑中的那个漫长而伤感的故事,也是旧的了。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马松一直相信,他的爱情,一定会像那涛涛巨浪冲刷着的陀城一般,充满动感却又坚如磐石,然而,最终他知道,不是的,情比金坚或许从来就只是一个传说,记忆其实就像一张电脑磁盘,同样会受潮,同样会缺损,爱或者恨,都只是一种记忆,那么,恨一个人究竟能恨多久?爱一个人究竟又能爱多深?在那个上午,马松突然发现他和罗曼已经彻底分手105天,他甚至已经很少想起她来,而他们的那个故事,也已经快褪色了,马松觉得他终于可以比较客观地把那个故事,平静地讲述出来。他要把所有的冷漠和热情,全部献给那座危险的山城。是的,陀城,这是多么矛盾的一座城市呵,危险的却又是安全的、年迈的却又是青春的,热烈的却又是节制的,昏乱的却又是清醒的……是的,他要重新进入这座城市,重新进入他内心的城池,他要用最冷静的回忆,来解答那个问题——
   “罗曼,既然你曾经爱过我,为何最终还是要让我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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