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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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 水
毕业后的头一年,总是令人感到热情洋溢的。然而,这种洋溢的热情就像是塑料大棚里的暖空气,一旦塑料薄膜有了裂缝,外面的冷空气就会立即扑进来,温度就会急剧下降。而生活的塑料薄膜又是那么薄,那么容易被生活本身刺破,就像绝大多数大学毕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一样,马松和罗曼经历了最初的就业的新鲜、第一次拿到工资的兴奋、以及在全新的社会环境中的适应过程。另外,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俩对于彼此之间的那场分手,逐渐都不怎么在意了。时间,仿佛真的具有无所不能的力量,足以更改一切,甚至,渐渐地,马松连蒋一峰的名字都记不清楚了。更甚至,连那首杀伤力极大的《味道》,也不能再对他构成伤害,工作第一年的春季,马松所在的市委宣传部与市歌舞团搞联欢,有人在台上演唱那首歌曲,马松居然能轻松地和着一起唱。
事业上,俩人都没有特别的奇迹,但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挫折,罗曼的工作并不复杂,在盛兴公司里当文员,原以为公司会比较有朝气、有活力,干了半年就发觉,那种大的国有公司与政府机关颇为相象,一切按部就班。至于马松所在的宣传部,更是标准的机关风格,每个人像一座庞大机器上的一棵小锣丝钉,各人干各人的事,平时不熟悉的同事之间下班后几乎不往来。马松所在的宣传部政策法规研究室总共七个人,[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同时,欢迎喜欢这部书的朋友向影视制片机构推荐,不胜感谢]除小唐和马松外,多数都在四十岁以上,思想上明显有代沟,很难做太深入的交流,即便年龄比较接近的小唐,少年老成,沉默寡言,更是不大可能交心。马松感到,读大学时,总以为大学生涯是单调的,毕业之后的生活一定会丰富多彩,而真的进入社会之后,才蓦然发觉,毕业后的生活比大学时代更加枯燥乏味。别的不说,单是生活圈子就更窄了,你每天或许会因工作而接触很多人,但真正会进入你生活圈的,却少之又少,大多数人都只是你生命中的过客,你在与过客们一次次萍水相逢而后一擦而过之后,渐渐感到岁月流逝。
就这么,不经意间,一年就过去了。马松与罗曼其实都记得他们最初的那个约定,94年6月12日,他们互相给对方买玉的那天,曾在瓷器口嘉陵江边发了结婚的誓言,约定97年6月12日结婚。但是,自从那次为时不算长的分手之后,他们虽然破镜重圆,却都对分手之前的一些约定不愿意提起,是啊,那些约定,当时说得那么信誓旦旦,但那切切实实存在过的分手,无意置那些誓言于一种滑稽的状态之中,于是,他们都好像遗忘了那个日子。97年6月12日,他们甚至没有在一起,各在各的单身宿舍。那天晚上,马松在宿舍里想了很久,他逐渐发现,人只要很深很深地爱过了一次,就永远也不能再那么深地爱任何人了,哪怕面对的就是你当初最爱的人……有些行为是不可重复的,爱情其实很象地下的煤矿,它们经由数亿年的沉淀,才千辛万苦地由无数郁郁葱葱的树木化成,而一旦开采起来,却用的那么快。激情象大火熊熊燃烧,很快就会把一个人心中贮备的煤矿烧完,而那时,即便你曾经深爱的人再次来到你的身边,即便你的理智仍然在催促你去爱她,但是,你去哪里找新的煤矿呢?煤已经用完了,火,也就只好任它熄灭。人世间最无奈的事莫过于此,你以为你可以像以前那样去对她好,但其实,已经不复可能。
但是,尽管如此,他们已经不可能不结婚。经过了那么多起起落落,他们谁也没有理由突然离开对方,而且,假如他们又分手了,他们迟早还是得再去恋爱,而对于另外再谈一次恋爱,他们都感到疲惫不堪。于是,尽管都知道没有太多的激情了,他们还是决定去登记。此外,他们结婚还有一个很现实的因素,就是住房问题。那时候,市委机关正在开房改政策的末班车,打算进行了最后一次对机关职工的福利分房,不过,有一个条件,就是必须结婚才有分房资格。所以,顺理成章,马松与罗曼结了婚,时间是在97年8月。那是一次完全没有惊喜的婚礼,一切都在按部就班之中。
婚后的日子,和他们的婚礼一样平淡。虽然他们如愿以偿地分到了房子,做了简单的装修,终于在异乡陀城,有了自己的小窝。但是,“自己的房子”所能带来的欣喜,也无非三个月而已,三个月后,就像衣服穿旧了,也就不像刚买了新衣服那样爱惜了,对于房子,他们也不觉得有多么难得了。而且,因为马松在市委宣传部资历浅,分到的房子自然很小,是一室一厅,罗曼当年梦想的将父亲接过来的计划,因为房子太小而不得不搁浅。
他俩婚姻中还有一个小小的隐患,那就是罗曼坚决不想要孩子。马松明白,罗曼主要是放心不下她哥哥的孩子,万一有一天,她的哥哥有什么不测,罗曼是打算帮哥哥把孩子带大的。“你对你娘家的人,确实是真好啊”,有一次,他们小夫妻慪气的时候,马松忍不住说。结果,罗曼却情绪激动地大吵起来,马松只好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高挂免战牌。
总之,婚姻是平淡的,事业也是平淡的。其实,马松的工作一直干得相当出色,然而,或许因为天生不是有强烈支配欲的人,或许在陀大学生会里看腻了太多的勾心斗角,马松对单位里那些同事削尖脑袋往上爬感到十分滑稽。那些同事,真要论手腕论脸厚论心黑,恐怕都远不是张运河、肖全德他们的对手,这让马松深深地感到,由于体制上的陈旧和用人机制上保守,当今真正优秀的人才已经很少在机关单位里了。对于那些自鸣得意实际上全无本事的同事,马松发自内心地看不起。虽然,他绝对不至于把这种看不起表现出来,但是,没有人是傻瓜,人是能感受到身边的人的气息的,渐渐地,别人也就都把马松当成了“另类”——在他们眼里,在机关里工作却又无心于仕途的人,要么是脑袋缺根筋,要么是假装清高。
时光就像流水一般淌了过去,昨天和今天一样,今天和明天一样,每天都是相似的琐事,简直没有什么可以记录在案的特别事件,不知不觉中,就到了2000年,新世纪竟然这么突兀地就来临了,而他们这一届毕业的大学生,居然也已经工作四年时间了。这时候,回过头来,突然发现,同龄人的差距开始拉大了,比如同室先来几年的小唐,已经被提拔为科长;马松他们同一批进入机关的人,有的也已经开始崭露头角;甚至比马松晚一年进政策法规研究室的小吴,也渐渐得到领导青睐……而马松,依然没有什么起色。马松的心情渐渐有些不舒畅起来,并且不断陷入矛盾之中:有时,他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轻松地喝一杯茶,觉得日子就这样也很惬意。但更多的时候,他又莫名其妙地烦躁,觉得耽误了青春,虚度了光阴,他觉得周围太多人都是他看不起同时也看不起他的庸才,物以类聚,他或许不应该留在那里。加之马松从大学时候起就向往自由的生活,所以,对机关那种按部就班的风格,他的忍耐渐渐到了极限。就在这种犹豫和忍耐中,眼看着马松就快二十八岁了,却还一事无成。他心里开始有些着急,常言道,三十而立,他即将三十,不仅没有事业,连事业的方向也还没有在心里真正确定。他左思右想:反正住房已经分到了,再在机关干,大的福利已经没有了,那么,他为何不下海闯闯呢?就这样,马松开始动了辞职的念头。
真正使马松下决心的,是2000年底的年终考评。那天上午,马松他们政策法规研究室主任老付说要搞年底先进的评选活动。那些天,老付经常在马松耳边叮嘱,“要评先进,要评先进,你要做点准备哟。”看那神态,还以为他有意于评马松为先进。这让马松有些疑惑,马松大学刚毕业时,老付还不是政策法规研究室的主任,有一次,因为一件小事,马松顶撞了他,他从此就梗梗于怀,尤其在当上主任之后,没少给马松穿小鞋,先进更是从来就没有马松的份。虽说马松对那个先进已经不太在意,但是,见老付如此叮嘱不休,还以为老付是在向自己弥补以前没评他为先进的歉意。这不禁让马松心里涌起几分暖意。
下午,开始评先进了。全室的人到齐,分别是老付、老台、老冯、老兰、小吴,小唐以及马松,第一轮投票,马松两票,分别是老台和老冯投的;老冯2票,分别是老兰和小吴投的;小吴2票,分别是老付和小唐 投的;老台1票,是马松投的。当时,马松若投自己一票,他就以3票胜出,但那时,他猜测老付已经跟大家商量好,暗中已经约定都投他马松的票,为了不至于将7票都得全了,马松便没投自己,而是给了老台。
结果,由于三人都是3票。一时不能决断。马松的思维一向很快。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对于老付,他又自作多情了。很显然,这样的投票结果,说明老付事前根本没有向大家通气,更没有选他当先进的念头。最后是又投一次票,先进归了小吴。小吴比马松晚一年考公务员进市委,一直受老付关照,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
回到家,马松向罗曼说了辞职的打算。原本担心罗曼反对,没想到她却十分支持,说:“早就该辞职了,我听说,张运河辞职先是跑推销,后来自己开了公司,[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同时,欢迎喜欢这部书的朋友向影视制片机构推荐,不胜感谢]现在已经有车了,我老公会比他差吗?”此外,马松还和许蕾通了电话,毕业后两年半,许蕾的男朋友从北京回到成都,他们也结婚了。因为各自有了家庭,马松与许蕾联系得已经很少了,只是偶尔通个电话。许蕾在教委干了也有那么长的时间了,知道机关是个什么样子,“辞职吧,马松”,她说,“那不是你施展才华的地方。”于是,两天后,马松正式提出辞职。
没曾想,这在陀城市委宣传部那一百多号人的机关里,居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最开始,人们纷纷猜测马松是否跟哪位领导不和,工会主席任大姐悄悄地给他递主意:“小马同志,机关里象你这么年轻的没有几个,只要耐心等一等,那些位置迟早还不是你们的,何必跟他们老家伙一般见识,他们早晚是要退的——对了,平时见你人际关系也挺好的,你到底跟谁有点……误会?”
工会大姐说着说着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嗓门,小声打探起来。哎,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啊,何况这人浮于事的市委宣传部,外人听着虽然名头响亮,实际上也是个清水衙门,平时日常的事情并不多,机关里难得有什么让人激动的事,马松是近几年来头一个主动辞职的年轻干部,他们当然想探个究竟。不过这回马松确实无法满足他们的好奇心,他一个小科员,真要和哪位领导闹不愉快,还难得有什么机会哩。马松只好实事求是地说:“没和谁有啥误会。”
工会大姐似乎觉得自己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微微有几分失望,她兴味索然却也不失职业化亲切地又唠叨了几句,走了。但是,没过几天,最新版本的传说连马松自己都听到了。“……人家小马可有路子了,他早就跟一家外企敲定了,这边一辞职,那边外企就要人,月薪5000……唉,年轻就是本钱啊……”又或者,“……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家小马是学法律出身的,要当律师挣大钱去了……”总之,人们的想象力在此得到了最充分的发挥。所有的出路他们都帮马松分析好了,马松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实际上,马松外语很糟糕,去外企根本不可能,至于当律师,他不是没想过,可是……2000年度的全国律师资格考试,马松又没考过,何况,对法律工作他确实也没什么兴趣……马松想,如果他告诉同事们,他这么坚决地要求出去,仅仅因为他希望人生多一些经历,希望不要在无所事事中耗费年华,希望能凭自己的手打造一片自己的天地,仅仅因为过腻了这种一眼看得到尽头的程序化的生活……那些人,会相信吗?
可能谁都不会相信。而老付,就更不相信了。得知马松将辞职报告交到干部处之后,他就把马松叫进了办公室,慎重地问:“小伙子,有什么困难,可以跟组织上说清楚嘛,究竟有什么事,非得闹到辞职的份上呢……先进年年都评,今年没评上,还有明年嘛,年轻人,看远点……”
看着老付花白的头发,马松突然觉得他很可怜,实在不忍心再不“说清楚”,于是坦白讲了他的想法。但是,讲着讲着,在机关这样的氛围里,连马松自己都觉得理由很荒诞,越说越“说不清楚”。至于老付,就更是听得瞠目结舌了:“什么?过腻了这种日子?……想睡懒觉?……就因为这些,你就铁了心要辞职?放着那么好的前程不要了……现在下海闯哪里有那么容易哟,小伙子,不能异想天开啊——小马啊,多少人想进来当正儿八经的公务员,却进不来啊……”
老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马松看着,忽然感觉就像彼此都在演戏。
所以马松自然不为所动。老付终于仿佛是说累了,长长地喝了一口茶,继而,奇怪地打量马松好几眼,不可思异地摇着头。再继而,他又突然恍然大悟地打了个哈哈:“哈,你这个小马,嘴巴倒是很紧,滴水不漏啊。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年轻那时候,可就成熟多了。”他仿佛终于想明白了什么,很亲热地拍了拍马松的肩膀,说:“你有你的考虑,不便说清楚,我们理解——哎,你进机关也快5年了,我还老记得你刚毕业时那样子,总把你还当个孩子……你看你,现在说话办事这么老练了,那我也跟你掏几句心窝子吧……”
于是老付便慎重地掩上门,递给马松一支烟,和马松交起了心。“小马,你也是知道的,明年初,厅里要提拔一个副厅长,我么,唉,多少是有些希望的,这节轱眼儿上,你却突然闹辞职,别人会对我有看法啊”,老付似乎陡然苍老了许多,捏着烟的手指,在微微地颤动。他又长长地喝一口茶,干枯的喉节艰难地动了动,说,“小马啊,虽然我们以前有过一些小小的误会,但我对你们年轻人其实一直是很关心的——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呢,干脆还是春节过后再正式辞职,反正现在已经到年底了,把年终奖和春节过节钱拿了再走,有什么不好呢?而且……也算是帮我个忙,不要给我添乱了,我……唉,这个副厅长,其实我还真没怎么在乎,但是毕竟辛苦了一辈子,我这个主任,是厅里处长这一级别里干的年限最长的了,也想在退休前把级别提一提,这样退休后的日子也要好过一些啊……”
马松心软,见老付连这些软话都说了,岁数又那么大了,实在让他有些过意不去。再看看老付的头发,仿佛比先前更加花白了。马松还能说什么呢?于是他们达成了某种默契:马松暂时不再强烈要求立即辞职了,这事儿拖一拖再办。而处长老付呢,他也暗示近阶段不再给马松安排太繁重的工作。“哎,怕是耽误你那边新单位的衔接了……”最后,老付有些歉意地说。马松本来想再次解释一下根本没什么“新单位”,但终于还是没有开口。他第一次感觉很平等地和老付握了握手,走出门去,马松知道,老付的目光,依然迷惑地滞留在他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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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难
提出辞职以后,马松的日子的确好过了很多。同事们知道马松是决心要走的,对他一下子都十分友好客气。主任老付则尤其亲切和蔼。一方面,他是对马松“在新单位那边的损失”表达某种心照不宣的补偿,另一方面,也是在向大家表明,他和马松的关系是十分良好的,马松的辞职要求绝对与他无关。
一切继续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一天,马松与副处级调研员老冯一边看报纸,一边聊了整整一个上午。老冯是个有才华的人,可惜运气不好。在机关生涯中,他的才华都浪费了,才华这东西,虽然是天赋,但搁置得太久,会消逝的,就像铁兵器一旦闲置久了,就会生锈。看着老冯无奈的样子,马松想,假如他不离开机关,混得好的话,老付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混的不好的话,老冯的今天,则是他的明天——他们的生活都不是他想过的。这坚定了他离开机关的想法。
临近春节时,老付的职务变动似乎有了些眉目,他仿佛吃了兴奋剂一样,成天忙个不停,嘴里偶尔还哼着小调。有一次,马松悠闲地坐在办公桌前,看着老付忙碌而振奋的身影,突然涌起复杂的感觉——他更真切地感到一种陷入滑稽剧的感觉。一想到自己50多岁后象老付一样为了个掌握在别人手心里的帽子而谨小慎微,马松便更加坚定了辞职的念头。
这年的春节,正如老付保证的那样,该发的年货马松一样也没少。金龙鱼大桶油三桶,阿尔卑斯巧克力五铁盒,进口糖果数袋,另有其他食品好几大包。唉,说起来,[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同时,欢迎喜欢这部书的朋友向影视制片机构推荐,不胜感谢]宣传部虽然比不上工商税务财政等等部门,但毕竟还是个大机关,福利还是不错的。马松一边将年货陆陆续续驮回家,一边自己问自己,“我铁了心要辞职,这究竟是为什么?可能我天生就是不适宜在机关生活的人吧……”
春节一晃就过去了。2001年一月的最后一天,也是春节后机关单位上班的第一天。上午,一到办公室,马松就打了个电话到干部处。干部处回答说,过些天,等部领导开完新年的工作会议,干部处就开始办理马松辞职的程序上的事情。看来,可能就在这两周,辞职手续就会办下来。马松现在即便想不辞职,也不行了。此刻,他忽然发现,对于辞职,追求了这么久,但真到进入辞职程序,他还是有些留恋的,这样待遇优厚的机关,他这一走,永远就回不来了的,这一点,马松很清楚,不禁有些患得患失,人都是这样,事到临头总有些犹豫的。不过,尽管患得患失,马松一点也不后悔辞职的选择。
2001年2月16日 ,星期五,马松的辞职手续终于正式办理好了。上午,他到干部处领了有关手续和材料,送到陀城市人才交流中心。人才交流中心办档案接收的那个人是个慈祥的老人,看到马松是市委宣传部出来的,吃惊得不得了。一个劲地说,“你怎么连公务员都不要了……今年考公务员,好多人来报名哟,大家想都想不了,你居然辞职。”他还一再念念有辞地说,“这可是我到这里工作一年多办的第一个市委干部辞职转来档案的哟。”
马松知道,如果他告诉老人说,他不喜欢当官,老人肯定会觉得在听天方夜谈。不告诉老人原因呢,他又问个不停。最后,马松只好随意找了个可以说服老人的理由,善意地骗他说,“因为我要出国”。老人听了,觉得终于可以理解了。哎,世上善良而无知的庸人呀。他们永远不理解真话,而需要谎言。
下午,马松去机关将自己的东西最后收拾了一下,用一个行李袋装好,就这么真的离开工作五年的地方了,感到有些凄凉。但是,表面上他还是得坚强,单位里很多老同志,尤其是不太得志的老同志,都主动走过来给马松从行,他们握住马松的手,用力摇,说,小伙子,真有闯劲啊。临走前,老冯拍了拍马松的肩膀,动情地说,“你是对的,我当年如果能像你这么有闯劲,不会是如今这样子。”
马松感激地对老冯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呆了4年半的办公室,从96年7月到如今的2001年2月,这里几乎什么变化也没有,就像他的事业一样,波澜不兴、一成不变。5年的付出和努力就此一笔勾销,这是需要一些勇气的,但是,马松想,假如舍不得这5年,假如他在年迈之后才为没有离开机关而感到悔恨,那么,他损失的,就远远不止5年了。虽然什么都想通了,但马松心里还是突然涌起一阵伤感,毕竟,近5年的时光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
然而,以往的道路虽然被修正,前面的道路却一点也不平坦。甚至可以说,尽管有一定的思想准备,辞职之后的潦倒依然令马松始料不及。我们这个世界天生就是不公平的,多数人奋斗一生所追求到的可能是某些人一出生就拥有的。一个男人,要成为社会通常衡量标准中的成功者,最需要的其实是家庭背景和财富基础,然而,绝大多数人不可能拥有太好的背景,于是,就必须隐忍,必须依靠漫长时间的积累。这积累不仅漫长,而且寂寞,看不到结局,就像一个人走在幽长的隧道里,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出口,甚至走着走着,你自己都会怀疑永远走不到出口了。
辞职之后的马松便好像走在一条总是不见出口的幽长隧道里,越来越感到压抑。一切的麻烦,首先是从找工作屡屡受挫开始的。最开始,马松想到外资企业里去,只要报纸上有外企招人,他都无一例外地寄求职信,原本还想去那些赫赫有名的跨国公司,但寄去的求职信总是泥牛入海,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只要是外资,再小的公司也去。一天,下午3点,马松突然接到电话,“福临门”公司看了他寄去的材料,让他去面试。马松振奋精神,找到了位于市中心黄金写字楼“冠城大厦”的“福临门”。但是,面试的人虽然不太多,却都很有销售工作经验,马松没有外企工作经历,外语也不过关,他从“福临门”出来,自己也知道不会有戏。
马松只好再退而求“其次的其次”,把目光放在国有企业或民营企业上。 他先是去“清华同方”中央空调销售公司应聘。那次他自我表现感觉还不错,并且隐约觉得运气不错——马松上去时已经是中午,负责招聘的人去吃饭了,老是没回来,马松差点就被一个搞技术的老职员打发走,幸亏他在楼下遇到了负责招聘的董总——在电梯口,他看到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衬衣,衬衣口袋上方戴着一个深篮色的“清华同方”小牌子,马松抱着碰运气的想法,大着胆子走上前说,“请问您是清华同方负责招聘的经理吗?”对方愕了一下,马松赶紧自报家门,上前介绍自己,说是来应聘的。似乎引起了那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的兴趣,让马松跟着他回到清华同方办公室。进去之后,马松才知道这中年男人竟然是公司负责人董总。他和蔼地与马松谈了好一阵子,并介绍了公司以及当前中央空调行业的基本情况。
这几乎像电影里的故事一般充满巧合,如果按电影里的惯例,既然有了这么巧的相遇,马松应该顺利进入公司并从此平步清云才对。然而,真正的生活远比电影残酷,尽管马松自己也以为十拿九稳,但他终究还是没被聘用。或许是有董总,该公司的人力资源部门经理对马松十分客气,主动打电话解释了一下,说是董总觉得马松的资历足以当经理助理这类,但他们暂时又不需要经理助理,这次招聘的是普通的销售人员,他们认为一方面马松在当个普通的销售人员有点屈才;另一方面,他们又觉得马松以前完全没有销售经验,未必能胜任工作,并委婉地说马松毕竟在实权机关干过那么久,难保不会有衙门习气,怕他不小心流露出来,得罪了大客户……
民营企业方面,马松去陀城十分有名的托洪集团应聘过。感觉上,托洪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应聘的人很多。按理说,马松在那么多人里面,素质也应当说是最好的之一:重点大学毕业,在校时期当过陀大学生会主席,在市委机关工作过……问题是,素质好,并不一定能聘上,因为这种规模已经很大的民营企业,在人事使用上其官僚习气已经类似于国企甚至机关,企业太大导致优秀人才根本没机会直接见到最高管理层,而中层干部普遍素质一般,他们为了自己地位的稳固,是尽量将可能对他有威胁的“厉害人物”排挤走的。所以,马松过于优秀的资历,反而并不利于他应聘。而在马松看来,托洪有点像许多倒塌了的大民营集团,有些臃肿笨重,如果某一天,资金链的某个环节出了什么小故障,别看这么大一个企业,可能说跨就跨。所以,马松倒也并非很想去。
连续两周的应聘一直很不顺,让马松越来越感觉到了就业的压力。这天上午,他没再睡懒觉。早早去《陀城早报》采访中心应聘记者。那个负责招聘的秃顶主任开始十分怠慢马松——他怠慢每一个应聘者,当得知马松以前是陀城市委宣传部的,首先是似笑非笑地说,“你莫吓我哟,开什么玩笑嘛”,继而,看了部里给马松发的辞职文件,秃顶主任又显得过于客气。但很明显,他没有要马松的打算——谁愿意招一个从主管部门辞职出来的人呢,假如马松是因为跟原单位关系不好而离开,那么招了马松就可能得罪了主观部门某些人,假如马松跟原单位关系不错,那么招马松之后反而对他本人构成了牵制。无论如何,对秃顶主任而言,马松的存在总是可能发生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前来应聘记者编辑的人那么多,他们又不是招不到记者,何必要马松这个可能带来麻烦的人呢?
回来的路上,马松感到心情有些沉重。他原本想,自己文笔不错,再怎么,找个报社当记者编辑应该没问题,可是事但如今,他这才发现,对于他这种从宣传部主动辞职出来的人,[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同时,欢迎喜欢这部书的朋友向影视制片机构推荐,不胜感谢]报社并不怎么欢迎。看来,找个工作的确很不容易。
晚上,马松心情很抑郁,罗曼给马松打气,她正在翻看旧书摊上买的旧美术杂志,无意中翻到《美术》81年第6期,里面有一组“画界新人”的速写,其中有罗中立的一幅,当时,罗中立还只是普通的一个“新人”,而现在,在美术界已经成就菲然——看来,人生的确十分难以预料啊,“只要肯闯,就有发生奇迹的可能,而假如困在安乐窝里消耗生命,则肯定不会有奇迹。”罗曼这么安慰马松。在困难面前,她是贤惠的,她依然坚信马松比张运河强。罗曼还专门仔细研究了马松前一阵子的应聘自我简介,觉得并不很好,所以她连夜将它做了一些修改,第二天一大早,罗曼又拿去复印,居然印了80份!可是,面对罗曼如此的贤惠,马松却觉得很累,心态怪怪的,自己都说不清楚。他隐隐约约觉得,罗曼坚持的,并非对他的信心,而是对她自己眼光和选择的坚信,她选择了他,便不轻易服熟。可是马松在内心深处已经很厌倦这种四处应聘疲于奔命的日子,但他又不能不继续下去,否则不知道怎么面对罗曼。
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马松继续奔走下去。这天上午,他先是去两路口的金雁广告公司交了应聘材料。然后赶回来,立即写“合邦制药”的《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