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记者1
dabaosun 发表于:2003.05.30 23:24
1.
深圳的夜空泛着靡靡的黄晕的光,深南大道依然车来车往,这座所谓现代化的城市也许嫌白天喧嚣得不够,偏要在夜间补齐,各种各样的车辆制造出无穷无尽的轰隆隆的噪音,人行路上的男男女女或者勾肩搭背,或者扭捏作态,或者端庄大方享受着夜色中的这片浮华,这片躁动。
不夜城酒吧的门面巍峨高耸,一幅巨大的招牌闪烁着红黄绿的灯,“不夜城”三个字随着变幻出各种不同的颜色。我信步走进了不夜城,我的朋友小胡已经在里面等着我了。酒吧门口两个妖娆的女郎,穿着红色的晚礼服,花枝招展地招呼着我:“先生,您好,请问有位吗?”我转过脸打量其中一个,端的是美艳动人,只是那厚厚的一层脂粉,不知掩盖了多少纯情。我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音乐的声音逐渐变大,这是一种喧嚣的音乐,似乎要把每个人心中原始的野兽的冲动全部调动起来,这种音乐让你亢奋,让你犯晕,让你身不由己。走到大厅,小舞台便马上映入眼帘,几个女人正在兴奋地跳着激昂的舞蹈,时不时做出一些挑逗的动作,舞台近处的客人便轰然叫好,间杂着一两声口哨的声音,那口哨极有穿透力,在如此嘈杂的音乐里,竟能如此鹤立鸡群。
“方圆,看什么呢?”
我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叫我,循声望去,终于找到了小胡他们,他们正躲在一个角落里望着我。小胡、小峰和大梁是我的朋友,我失业之后就一直跟他们混在一起,泡泡吧,喝喝酒。他们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也不是,如果我是正人君子,我也不会失业。在前任领导那里,我是一个“一肚子坏水的刺头”。
小胡三人跟我一样,都没有正当的职业,跟我不同的是,我是靠着工作时的积蓄挥霍,小胡小峰则常常去捞上一票,比如偷个钱包,再或者,敲碎别人的车窗玻璃,顺手牵羊将贵重物品拿走。大梁对偷摸从不染指,他是鸭,常常出没一些高级宾馆,为一些香港或者本地的富婆服务,据他自己说,他的服务是一流的,客人对他很满意。
我不知道怎么跟这帮人混在一起了,我只知道他们对我很真诚。
我走到他们中间坐下,小胡就说了:“瞧你那样儿,看得眼都直了,要不晚上找个小姐抚慰你一下?”
“我不好那口。”
大梁便急了:“怎么?瞧不起我们啊?”
“哈哈,你急什么啊?我什么时候说这话了?”
“好,没有瞧不起,那晚上就给你安排一个,好好伺候伺候你。”
“算了算了,没那需要。来,喝酒喝酒……”我说着话,举起了酒杯,四哥们咣啷一碰,一杯啤酒咕咚咕咚就下了肚,直觉一丝凉气猛的钻进嗓子里,然后渗透到胃里,直觉得五脏六腑都凉丝丝一片,跟着就神轻气爽起来。
小峰刁着一只烟,说道:“咱们玩骰子吧!”
大梁一听来劲了:“玩就玩,谁怕谁啊?”
四人玩骰子猜点数,输了就喝酒,小胡比较背,连输十几次,喝得眼都迷瞪了。然后他又开始问那个老问题了:“方圆啊,你他妈的不够意思,咱哥几个都是老乡,哪有外人,你怎么就不肯说说你是哪儿来的呢?我感觉你是从天上冒出来的,妈的,你今天一定要交代清楚,你究竟是做什么的?”
“我这不是跟你们一样,无业游民吗?”
大梁搭腔了:“谁跟你一样啊?我可是有正当职业的。”
小胡将大梁狠狠一推:“你他妈的闭嘴,谁让你说话了?”他又迷糊着眼,转向我,“你以前究竟是干什么的?”
我还是像往常一样,玩起了太极:“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啊!”
“你他妈少酸了,你今天不说清楚,爷们跟你绝交!”
“你又喝醉了。”
“妈的,你才醉了呢!”
就在这时,小峰捅捅大梁,说道:“喂,你看,那不是何昀吗?”
大梁望远处看了看:“乖乖,她也到这地方来了?靠,这要是让我为她服务一晚上,我宁愿给她打八折!”
“操,换做我,免费!倒贴都行。”
“你就是贱!”
小胡也睁开迷瞪着的眼,循着大梁他们的目光望去,含糊不清地说道:“果然是漂亮啊!妈的,为什么漂亮的女人身边总是有一个男人。诶,方圆,你回头看看,何昀,就在你后面。”
“哪个何昀啊?”
“还有哪个啊?电视台主持人啊!”
其实,我早就猜到是她了,只是要确证一下,但是我并没有回头去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我认识她。”
“操,谁不认识啊?可是她认识你吗?哈哈哈哈……”
我不想跟他们多做争论,这种争论是没有意义的。自从失业以后,我对什么事情都懒懒的,懒得多想,懒得争论,有个哲人说,存在的都是合理的,所以根本就没有争论的必要。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没必要太认真,认真的结果,只能是害了自己。大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活着,是一件很快慰的事,就像现在这样,我觉得我很消遥。相比以前的那种意气昂扬,现在的我不知道要快活多少倍。
电视记者2
dabaosun 发表于:2003.06.02 11:39
2.
三年前,我年少轻狂地来到了深圳,那时候,我意气昂扬,要开辟属于自己的天地,并跟何昀建立一个小家庭,开心幸福地生活。
何昀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的恋爱从大二就开始了。有一次上新闻理论课的时候,教授讲授着新闻的几个基本原则,我听着不是劲,就站起来反驳:“我觉得新闻最重要的原则应该是真实性原则。”老教授含笑点点头,说道:“你的思想出了一点小问题,一时还转不过弯来。没办法,我也年轻过,也跟你犯过类似的错误啊。”
我正觉得纳闷,怎么教授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正面跟我辩论呢?就在这时,何昀站起来了,说道:“我同意方圆的意见。”然后便头头是道地论述了真实性有多么重要。老教授毕竟是饱经风霜,依然打着太极:“这个问题,咱们以后再争论,现在继续讲课。”
对我而言,新闻哪个原则重要都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从那以后我便开始注意何昀了,并马上展开了疯狂的追求。后来,我们一起实习,一起采访,一起被领导批评,批评的内容大多是稚气未脱。
临近毕业,我们决定一起来深圳,因为深圳是特区,这里是改革的前沿,有着开放的思想和自由的精神。
一下火车,我们便被深圳的浮华所吸引,正前方一个大广告牌上写着大大的几个金字:“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回首望去,隔岸就是香港,繁华的资本主义气息越过了罗湖桥,直钻到我的每个毛细血孔里。总之,一切都是陌生的,美好的。我们的新生活马上就要在这片火热的土地上开始了。
深圳电视台,破破旧旧的四层楼,很是让我们失望,但是人不可貌相,说不定这不起眼的四层楼,正是藏龙卧虎之地,而我们辉煌的未来就要在这里创造。找到人事处,签到之后,就开始安排到人事局培训、调动户口等等事宜,半个月之后,一切就绪,我们就开始上班了。
我和何昀一起被分到《晚间报道》栏目组,这个栏目实行制片人制。在当时,算是一种前卫的做法了,可是后来却发现,这是一个假制片人制,就是说,栏目不赚钱的时候,实行制片人制,你们有钱就给员工发工资,没钱就挨饿,自负盈亏嘛,不要老是靠台里拨款。栏目赚钱的时候,钞票就要上交“国库”了,台里的意见是,你们的工资不能比其他部门高啊,要统一调度,服从分配。
我们加盟到《晚间报道》的时候,这个栏目正处于草创阶段,刚刚开播三个月,有的是鲜活的力量,有的是旺盛的斗志。制片人鲁倬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以前是做播音员的,我们一到,就马上请我们吃饭,栏目组就十几个人,大家有说有笑,一会儿就熟络了,同事们称我跟何昀是“金童玉女”。
同事之中有一个是我们的师兄,叫温少风,早一年来到深圳,脸上浮现几缕沧桑,偶尔唉声叹气。酒酣耳热之际,他将手搭到我的背上,说道:“师弟,我跟你说,从今天起,就把你的所有理想放下,面对现实,别怪师兄没提醒你。否则,你会很痛苦的。”
我笑着看着师兄,但是眼神里尽是迷惑。这时候,制片人鲁倬说道:“温少风,你干嘛呢这是?别带坏你师弟!年轻人,就应该有一种敢闯敢干的精神,”她又转向我跟何昀,“你们俩就好好干,咱们《晚间报道》刚刚起步,需要的就是创新的精神,我们虽然做不成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但是我们要争取把这螃蟹吃得最好,你们说是不是?”
同事们都哈哈笑起来。一个方脸板寸的男记者说道:“对对,把螃蟹吃的最好,来来来,吃螃蟹。”说着他便给我跟何昀每人夹了一个螃蟹腿。
鲁倬说道:“这个贺雄英,就是没个正经的。”
另一个同事说了:“就是嘛,扣他工资,看他敢不敢了?”
师兄温少风说了:“焦顺,别扣了别扣了,今天就他买单了。”
“买单怕什么?不就几百块钱吗?”
鲁倬吃了口菜,说道:“咱们该谈谈正事了。现在来了两个小娃娃,谁愿意当师傅啊?带带他们俩?”
贺雄英说了:“这个小姑娘就交给我了。”
焦顺却说:“那哪能放心啊?你整天一副色咪咪的样儿。还是交给我吧。”
“你们俩别争了,让人家害怕,”说话的是女记者吴佳,“也不问问人家两个是什么关系,你们就在这里争来争去的。”
贺雄英问了:“你们……嗯……是不是男女朋友?”
我笑着说:“是。”
“哦。好,那我就当你师傅吧!”
同事们又大笑起来,吴佳说道:“你们两个可别介意,这些老色狼,每次来了女实习生或者新来的女同事之后,他们这副德行就暴露无疑。”
焦顺说道:“看你这什么意思,我们这不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吗?”
我看看何昀,她正不好意思地笑。
鲁倬说道:“那就这么定了,贺雄英带方圆,焦顺带何昀。焦顺,你可别欺负小姑娘啊,人家可是有保镖的。”
“哪敢哪敢,我一向都是老实巴交的。”
贺雄英又插话了:“嗯,何昀啊,这位姓焦的同志以后就带你了。”
同事们又大笑起来,有的说:“这个贺雄英,一点正经的都没有。”
这时候,焦顺站起来,说道:“我得走了,还有采访呢。你们先慢慢吃。”
何昀也跟着站起来,说道:“我跟焦老师一起去吧。”
“别别别,别叫我老师,咱俩主要还是同事关系。”
鲁倬说道:“何昀啊,不急,你今天就安心吃饭,以后采访的机会一大把呢。”
何昀“哦”了一声坐下了。焦顺跟大家摆摆手,拎着机器走了出去。
师兄开始介绍制片人鲁倬光荣灿烂的过去,说她曾经做过一系列的批评报道,在深圳那是名噪一时,很多单位的领导贱了她都怕,以为自己又哪里做错了。鲁倬笑着:“温少风,你就别在这儿瞎掰了。诶,方圆,我跟你们说,《晚间报道》主要以社会新闻为主,这是咱们的优势所在,但是活干着也会累一些,像《深圳新闻》大多是会议新闻,做起来很轻松,也不用自己找选题。但是咱们就不一样,需要自己多动脑筋。”
我跟何昀点头称是,并有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心中又激情万丈起来。
电视记者3
dabaosun 发表于:2003.06.02 18:34
3
我的第一条新闻就是去拍一个公安局扫黄打非的行动。夜色中,我们来到了公安局,先是召开一个调度会议,之后公安干警就分头行动了。贺雄英让我出一个现场,背景是警车响着警铃驶出公安局大院。我毕竟是人生第一次,对着镜头,我紧张得结结巴巴,很简单的几句话,我就是说不出来,贺雄英却不紧不慢地安慰我:“没事,别紧张。再来……”如此,七八遍,我终于把那现场说完了:“各位观众,现在是8月24号晚上8点半,今天晚上,我市公安干警将对一些存在黄赌毒现象的娱乐场所进行一次集中整顿。现在他们正向目的地进发。”
现场出完了,贺雄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把我弄得老大不好意思,忙将他手中摄像机接过来,提着上了一辆警车。
这次行动之前,一部分警察已经着便衣混进夜总会,内部情况早已探明,并控制了夜总会内的要道。我们来到一个夜总会门前后,负责调度的一个处长先跟便衣取得联系,然后一声令下,五十多个警察就冲进夜总会,我扛着机器进入现场,兴奋地心脏蹦蹦直跳。
警察先将门口保安的报话机没收了,以防止他们通风报信。然后我跟随他们进了电梯,径直上了三楼。电梯门一开,十几个妖娆艳丽的小姐齐齐弯下腰,异口同声地说道:“欢迎光临”。她们大多穿着粉色或是红色的晚礼服,下摆对襟开到大腿。说完“欢迎光临”之后抬起头来,看到一大群警察闯进来,不禁花容失色。警察也不管她们,往各个包房走去,一楼的迪斯科厅传出震耳欲聋的音乐,男男女女在尽情狂欢,音乐的节奏合着我的心跳,愈发显得鬼魅无穷。
警察们似乎轻车熟路,夜总会里的过道弯弯曲曲,他们找起来也好不费尽,我紧紧跟着他们,生怕一旦脱离队伍就被打个半死甚至尸骨无存。他们敲着每一个房间,里面都是锁着门,于是勒令服务生开门,打开之后几个男人女人老老实实地围坐在一起,警察上前询问:“身份证拿出来。”
男人一般都拿出身份证来,女人则往往说没带。
“没带?那暂住证呢?”
“忘在家里了。”
“狡辩!你们在这儿干嘛?”
一个男的说:“我们都是朋友,来这里喝喝酒唱唱歌。”
“朋友?”警察马上询问一个眼泪汪汪的女人,“你认识他吗?”
“认识。”
“他叫什么名字?”
“他……他是铁哥。”
警察看看那男人的身份证:“铁哥?胡说八道。”说着,又吩咐几个警察,“你们在这里看着。”说完,又走出去,敲其他房间的门。
不少房间已经被其他警察打开了,有不少男男女女无辜地坐在警察的包围圈里。
我跟着先前那警察的脚步,来到一个角落里的房间,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开,于是他一脚踹开了,接着就跑了进去,摄像机寻像器里出现一个正穿衣服的男人,看我在拍他,他忙摆手说道:“别拍,我是宣传部的。”
沙发上蜷缩着一个女人,衣衫有点凌乱,长发飘飘挡住了她的脸。
行动结束之后,罚了夜总会的款,又将那些小姐装到收容车里,而那些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走得一干二净。收容车的门关上了,小窗户的栅栏上,露出紧紧抓着的几双手。
回到办公室后,就跟同事们嘻嘻哈哈地谈论着那个经典的镜头。何昀惊讶地问道:“不会吧?还有宣传部的人?”
制片人鲁倬说道:“你以为宣传部的人都是正人君子啊?”
吴佳说:“快放放看看,欣赏一下咱们顶头上司的丑态。”
于是几个人围在编辑机前,我把磁带一放,按着搜索钮,找到了那位宣传部的人,画面上,他正急急忙忙地穿着裤子,边穿边对着镜头喊:“别拍,我是宣传部的。”
鲁倬“啊”了一声说道:“原来是他呀?”
几个人都扭头看着鲁倬,她继续说道:“这是蒋处长,就是他,整天对我们大呼小叫的。方圆,何昀,我告诉你们啊,这个官僚机构里,不怕阎王就怕小鬼,越是这些小官僚越是难缠,总把自己当什么似的。这个蒋处长啊,平时那可是正人君子一个,道貌岸然的,对新闻媒体指手画脚,动不动就说,‘啊,你们太无组织无纪律了,这不是给深圳摸黑吗?’光我的片子被他毙掉的就不下十条。”
我听着便很兴奋:“哼,这下可逮着他了,把他这么放出去,看你以后还怎么诈唬?”
鲁倬笑着对贺雄英说:“你这当师傅的,光教业务不行啊,这些人情世故,官场之道,新闻之理,也应该顺带着教一教。”然后又转过头对我说,“方圆啊,你还年轻,这可是咱们顶头上司,能得罪吗?”
何昀在一旁说了:“我觉得这新闻播出去,他八成要掉乌纱帽,我们还怕他什么?”
“呵呵,”鲁倬说道,“万一没把他怎么样呢?再说了,即便把他搞臭了,对咱们也没什么好处,你想,宣传部其他人会怎么想?兔死狐悲啊,以后只会拼命给咱们穿小鞋。咱们这个栏目才刚开播,说句不好听的,多少人在等着看笑话啊,这个时期,咱们只能处处小心。”
我听着觉得心里很不爽,但是也没办法。只好抓紧时间写稿子,编片子,赶在《晚间报道》开播前做了出来。
晚上回到宿舍,我和何昀都不说话,各自拿了本书在看。可是我越看越没劲,转头问何昀:“你说咱们要是把那个傻B蒋处长播出去了又会怎么样?”
“轻的通报批评,重的晚间报道停播,然后把你赶出电视台。你想,要是把他给播出去,宣传部的人不丢大了?”
“傻B。”
“算了,权当放那个蒋处长一条活路吧。”
“哎,现在也只能想着与人为善了。”
(作者目前只写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