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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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 证
平安夜过后没几天便是元旦,1996年说来就来了。新年新气象,大家都有一点辞旧迎新的喜悦,马松却有些隐隐约约的不安,因为元旦那天,马松在系办公楼前面碰上尤建明,尤建明看到马松,表情怪怪地说,哎呀,这不是马松同学吗?昨天我去人大法工委看望老同学,他们说那里要进一个学生,看样子你去的可能性很大呀,正巧还遇到了宗主任,他对你印象也不错,我跟他谈了好一阵子,他可是我们法大毕业的前辈,一向关心年轻人……尤建明走后,马松心里突然有一种事情可能会不顺利的预感,他了解尤建明,这人并非心胸开阔的人,马松暑假拒绝帮他值班之后,他对马松就似乎一直有些记恨,平时在系里碰见了,不管马松是招呼“尤老师”、“尤教授”还是“尤主任”,他都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怎么可能现在忽然替他说好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只怕这位尤建明副教授会借机整他一下。
果然,元旦过后都十来天了,人大法工委那边一直没有新的消息。马松旁敲侧击地打听过,知道法工委很多人都是法大毕业的,尤建明也是法大毕业,法大毕业的校友一向联系紧密,在陀城政法系统影响很大,尤建明虽然在陀大比较孤立,但在法大校友会里据说素来很活跃。[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同时,欢迎喜欢这部书的朋友向影视制片机构推荐,不胜感谢]他如果要坏马松的事,可谓举手之劳。但是,马松还是尽量往好处想,再怎么说,尤建明终究是老师,是长辈,即便小鸡肚肠,总还是不该和学生为难吧。然而,又过一周,还是没有消息,马松正打算到人大法工委去一趟,那边却已经打电话到系里,说他们虽然对马松是满意的,但考虑到需要招一个能从事理论研究的人,本科生不太合适,他们打算进研究生,让马松及时选择其他单位。
人大法工委受挫之后,马松马不停蹄地到一个又一个单位投递个人简介,然而,有的单位根本不需要人,有的单位已经招了人,有的单位不能解决陀城户口,那些天,马松尝尽了找工作的艰辛。一次次地自己给自己鼓劲,对自己说,不能灰心,不能灰心,但是,几乎每一次都是失望而归。
1996年1月底的一天,马松又一次被一家单位拒绝,回来路上,买了张报纸,上面一大版都在介绍“陀城第一次党政机关公务员考试报名昨日开始”,说是市委市府领导十分重视,表示“一定要‘公开,公平,公正’地把好事办好”云云。当时,马松心动了一下,随即又想,他们家在陀城党政机关里完全没有任何关系,还是别去浪费时间、精力、报名费算了。这么犹豫着,在陀大门口,正好碰到许蕾。
“马松,你知道要招公务员了吗,就这两天可以报名,我正打算去”,许蕾说,“你要是还没报的话一起去吧。”
“我想去不想去的”,马松说,“报了又怎么样,说不定早内定了。”
“是啊,都这么说”,许蕾叹了口气,“但不试一下总有些可惜吧,多条路子总是好的,走吧走吧,我一个人去路上多无聊啊,一起去也有个说说话的。”
马松想想也是,何必白白放过一个机会呢,就迟迟疑疑地和许蕾一起去了。
报名点设在陀城市委党校里面,很大的一个厅里人声鼎沸,和自由市场没什么太大差别,不过自由市场里卖的是菜,这里卖的是所谓“人才”。九十年代中期,下海早不那么时兴了,大小生意都不好做,经商不再是那么容易的事。工厂下岗成风,何况学工科的去厂矿或许还有用武之地,而文科生到了那里往往派不上用场。这么一来,党政机关公务员成了很多人羡慕的铁饭碗,不,确切地说,即便算不上金饭碗银饭碗,起码也是不锈钢饭碗了——时代在前进,机关里的氛围,据说比起70年代乃至80年代宽松了很多很多,这就使得公务员岗位不再那么死板,那么一本正经,多了一些轻松愉快,如同用不锈钢代替了铁,不再有讨厌的锈迹,自然更加具有吸引力了。因此,参加公务员考试的人数之多超出了一般人的想象,每个单位报考人数与招收岗位之间的比例往往达到20比1,有的好单位甚至更高。对马松这种法律系学生来说,进“公检法”无疑是最专业对口的选择。马松本来也想报法院,但看了看报名表,报法院的人实在太多,风险很大,何必凑那个热闹呢。很偶然地,他看到陀城市委宣传部政策法规研究室要招一个人,要求是本科应届毕业生,法律专业。马松心想,学法律的人大多数一门心思考虑公检法,注意到市委宣传部政策法规研究室的相对来说肯定要少很多,何况市委宣传部招人党员优先,他是党员,多少占点先机,于是马松就报了这个。
报完了名就开始备考。复习资料是报名的时候统一发的,一本是政治,另一本是综合测试,所有报考这次公务员考试的人都按这两本资料复习,试题也是统一的,按高分到低分,从每个应试职位选取前三名进入面试,面试又要再淘汰两个,唯一的幸存者就是最终有幸被录用的人,整个考试的竞争极其激烈残酷,备考的时间又紧,因此,大家的精神压力都很大,以至于一部分人备考了几天,就无法忍受这种压力,纷纷临阵脱逃。马松他们班除了他之外,还有牛立国等其他8个人报考,其中3人复习了几天就觉得太累,主动放弃了。马松也动过不考了的念头,但许蕾在一旁打气,“男子汉么,做事情要有始有终才好。”许蕾报考的是陀城市教委,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你就真那么想考上公务员?”马松忍不住问,“难道你不打算到北京去?那你和你男朋友将来怎么办?”
“我还是对陀城更有感情一些,况且父母需要照顾,我不想离得太远……至于他愿意留北京还是回陀城,要看情况”,许蕾说,“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不过,眼下既然报考了公务员,就得尽力而为,做一件事情就先专心把它做好,你说是不是?从今天起,我们干脆一起复习,互相监督,互相促进,免得偷懒,如何?”
“那当然好,只是,怕别人东说西说的”,马松说。
“怕什么呀,我都不怕,你个大男人还怕啊?” 许蕾说,“我做你最好的红颜知己好了。”
男女之间,有爱情容易,有友情反而很难,所以,尽管都怀疑男女之间很难存在纯粹的友谊,但总还是尽量想去珍惜这似乎是友谊的感情。那段时间,马松与许蕾每天一同到教室上晚自习,“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他俩的复习效率都不低,加上运气不错,公务员考试他俩顺利通过了笔试。笔试是在96年2月初寒假开始约摸一周之后进行的,由于全是标准化试题,电脑阅卷,成绩只过了四天就公布了。马松班上通过笔试的只有他和牛立国两人,马松笔试成绩是市委宣传部第一名,许蕾是教委第二名,看起来都比较有希望。由于那时距离春节已经很近了,面试统一安排在机关单位过完节正式上班后的第三天,通过了笔试的人,看来是必须过一个心里七上八下的春节了。
马松心里尤其七上八下。如果是没过笔试,不抱任何希望,那倒还好。过了笔试,并且考得不错,那便不可能完全不憧憬一下结果。可是,结果却要过那么久才能出来。临近春节,校园里又冷清起来,许蕾的男朋友从北京回来了,他和她在许蕾参加完笔试就回了旗城。其他学生也都回家过年去了,只剩下少数毕业生为了联系工作而留守在校园。马松回了趟家,可是,回家又能怎样呢?马松的父亲是个工人,母亲是小学教师,两个都六十出头,都退休了,在中国,他们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城市居民,虽然相比起占人口更多数的农民和城市贫民,他们至少不必太忧虑起码的生活保障,但是,他们绝对没有力量解决儿子的就业问题,以前就没有,如今更没有。而马松,看着他的父母到已经斑白的头发,他又怎么忍心让他们为他的就业担心?在家里,只要父母问起,马松总是“谎报军情”,说自己的工作绝对没有问题。在父母面前,他必须保持快乐,这样他们才会快乐。但是,这样毕竟太累,于是,刚过了春节,马松就返回了陀城。
可是,在陀城依然太寂寞。夜里,反反复复睡不着,罗曼的音容笑貌,总是要固执地浮现出来,马松发觉,他还是怎么也忘不了她。大年初三,夜晚九点多了,马松突然特别想见一见罗曼——他并不奢望再拥有她,而仅仅是想见见,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只是偷偷地看,不让她发觉。年轻人的激情一旦燃起,有时侯连自己也感到惊异,他既然真的披衣而起,搭公共汽车去了陀城菜坝火车站,然而赶夜行列车,在大年初四的清早抵达了罗曼所在的成都。
对于成都,马松既熟悉又不熟悉。不熟悉,是因为以前他还从来没有到过成都;熟悉,是因为与罗曼相恋以来,无数次听她说起这座城市,罗曼从小在成都长大,了解这城市的方方面面,时常绘声绘色地讲给马松听。什么望江公园,什么杜甫草堂,什么武侯祠……马松早已烂熟于胸。非但是这些出名的地方,甚至很多小街小巷,马松也都知道。他尤其熟知罗曼家那一带,以往的寒假或者暑假,他俩谈恋爱的时候,免不了要书信传情,马松无数次把情书寄到那个叫“宽巷子58号”的地方。罗曼常说,宽巷子是成都最美的街道,“别以为我吹牛,有一天,等你去我家,你看看那街,就相信了,完全的清代风格,保存得可好了。”马松记得他曾说,好的好的,到时候我一定去验证验证。
如今,的确是要去“验证”了,只是,没想到的却是如此的方式,伤心的,偷偷的,寂寞的方式。然而,马松觉得,终究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到成都后,按图索骥,他很容易地就找到了宽巷子。果然是保存完好的清代建筑,整条街,当年是八旗驻地。罗曼有满族血统,母系祖上属于正蓝旗,民国初期,一大家子竟然就断了男丁,后来便招了上门女婿,民国快结束的时候,母系的人死的死,病的病,再往后,就改为了罗姓。近百年来,社会变化如此巨大,宛如沧海桑田,当年的世家早已经没落,只给后人留下一个祖居的院落,而那院落在文革时期也早已经衰败,文革过后,院子总算清退给罗曼家,但还是住进了好几户外人,至今也没有办法。这些,马松断断续续早就听罗曼说过。他顺着宽巷子,信步走到了58号,是一个黑色高墙的大院子,依稀可见当年的气势。而今,院子的大门已经非常破旧,半开着,里面最初应该是一个比较宽阔的天井,后来却搭建了一些密集的平房。马松在大门口迟疑着,对于进去还是不进去,他有些犹豫不决。就在那时,他突然看到了罗曼,她搀扶着一个跛足的老年男人,从一间低矮的旧房子里走出来,在灰旧的背景下,她反而显得那么美丽,那么圣洁,那么像是天使。
罗曼很少给人说起过她的父母。即便是对马松,也只是简单说过,她的母亲过世得早,是他的父亲把她和哥哥拉扯大的。她父亲大学没毕业就被打成右派,在文革中腿被打折了,落下了残疾,身体一直多病。以往只是听说,马松没有切身感受,直到这天亲眼见了,他才突然深切地感到罗曼有多么不容易。更不容易的是,从那么困难的环境中长大,她却那么健康,那么阳光,那么开朗……马松这么定定地看着,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爱罗曼了。
罗曼也看到了马松,她愣了一下,立即恢复了平静。她看了马松一眼,示意他出去等她,而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将父亲搀进屋里。随后,她收拾了一下头发,便走了出来。马松在巷口等着她,他俩顺着宽巷子外面的长顺上街走到金河路,然后沿着东城根街南延线,走到府南河边。他们在河边僻静处的一张石凳上坐下。“怎么想到要来呢?”她问他。“其实没想到真能看见你,就是忍不住想来看看”,他说,突然忍不住泪水就莫名其妙地滑了出来,“看到了,就好了。一看到你,心里就安稳了。”
同样有些莫名其妙地,她的泪水也流了出来。“大过年的,怎么能够哭呢?”一边抹眼泪,她一边说,然后,她为他也抹了抹眼睛,那时他们分手以来,她头一次触摸到他,那熟悉的柔软的手指令他仿佛回到了过去,他趁势将她搂过来,她微微挣了一下,就没再动,[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同时,欢迎喜欢这部书的朋友向影视制片机构推荐,不胜感谢]像疲倦的小动物一样,伏在他怀里。真的如同昔日重现,如同他们在瓷器口的小屋里相拥而眠,她絮絮叨叨给他讲了很多烦心的事情,讲父亲的病老也好不了,讲工作不好找,还头一次讲了很多关于她哥哥的事情。哥哥比罗曼大七岁,却比罗曼还不能给这个家一点支撑,他从小就不争气,中学时就常爱打架,高中毕业就进了社会,不务正业,因为打架还被拘留过,渐渐都二十九岁了,又莫名其妙地拖了个小孩,不得不想去找个正当职业,别人却嫌他没文凭,岁数也大了,工作老找不着了。所以,哥哥成天喝闷酒,隔七隔八打点零工,勉强维持得了他自己的生计,但让人简直不敢想将来……
“将来的事情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先还是找工作要紧,你打算回成都还是留陀城?”
“我也在犹豫,说实话,我很不想毕业后在成都生活,想离开这个家远远的”,罗曼说,“可是,又放心不下爸爸。”
“那就在陀城最好,离成都近,但又不是同一个城市”马松顿了一下说,“何况,那个蒋一峰肯定也希望你留陀城。”
“我留不留陀城肯定和他没关系——我放假前和他已经分手了。”
这消息来得突然,马松不禁一阵狂喜。“你是说,我们要复合?”他紧张地问。可是,罗曼摇了摇头:“不,我是想一个人静一静。我渐渐发现,我还是没办法完全投入地爱他,衣不如新,人不如旧,说实话,我对你的感情,肯定比对他深很多……但是,我们也不可能了,好马不吃回头草,镜子破了,再怎么圆起来,终究还是有个裂缝的。”
马松真的紧张起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不断地说,“罗曼,罗曼,无论如何我们要在一起,我真的受不了没有你。”他这么说了一遍又一遍,罗曼突然又要哭起来,她说:“马松,你醒醒,我们都已经分手了,难道你以为这只是过家家,以为分手只是为了验证一下彼此爱得有多深?不是那么回事,我们早就结束了,清醒一点,别像个孩子。”
马松说,“是,是,我们绝对不会真的分手的,我们命中注定就该在一起,分手只是为了验证我们的感情。一定是的,一定。”
“你太肯定了,你以为什么都是你控制得了的?”罗曼缓慢地说,“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想骗你,我和蒋一峰上过床了。”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那你怎么又要和他分手?”马松睁大眼睛看着罗曼,他说,“你怎么变这样了,我真的搞不懂你了。”
“你们男人啊,都是这样,控制欲总是这么强……你们什么时候考虑过女人的感受?我的身体属于我自己,我那时候已经与你分手,莫非你希望我一直为你守节,和他那样,是因为当时我误以为我爱他,所以没有拒绝他,那之后,我发现自己其实并不那么爱他,所以我要分手,我没有背叛我的情感,也没有对不住谁,难道我们女人就没有决定自己选择的权利了吗?” 罗曼一边说一边站起来,“马松,我是爱过你的,现在也还是有感情,但我也了解你,你不可能不在乎这个。所以我才说,我们不可能有将来了。谢谢你来看我,回去后,真的,忘记我吧。”
罗曼说完,就先走了。剩下马松孤零零地坐在府南河边。冬天的河水透明而清亮,即便不触摸,哪怕只是远远地望着,也感觉得到水的凉意。马松呆呆地盯着河水,他知道罗曼从来不说假话,她那么说,那就真是那样了。是啊,自己真的不在乎吗?他心里一阵痛楚,想,老天呵,是不是这也是你用来验证我们爱情的手段?如果是,老天,你为什么要这样残忍,如此喜欢故意与人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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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重圆
从成都回到陀城,马松一直心情抑郁。为了不那么烦恼,他全心投入公务员考试面试的复习中去,其他什么也不想,将复习资料反复地看,倒也不再那么为罗曼牵肠挂肚了。转眼,机关单位八天大假便过完了,正式上班后的第三天,面试如期进行。
可能是准备充分,工夫不负有心人,马松的面试顺利过关。随后是体检和政审,也都没什么问题。96年3月,他们大四第二学期开学之后第三周,马松正式接到了陀城市委宣传部的接受函。许蕾运气也不错,顺利进入了陀城市教委。看的面试结果那天,许蕾和马松一起去的,许蕾说:“假如我通过了,我请客,你通过了,你请客,都通过了,互相请一顿客,都没通过,还是互相请一顿客——算是安慰一下自己。”马松说:“可以,但是,不是通过面试就请客,而是全部搞定了再说。”许蕾笑了笑:“看你小心谨慎的样子,不愧是当过学生干部的,怎么小心得像个地下工作者?”马松也笑起来,“小心使得万年船。”
当他俩都如愿考取了公务员之后,果然互相各请了一次客。许蕾请马松吃的是“泉水鸡”,瓷器口附近的泉水鸡十分不错,店家将仔鸡剁成小块,放进瓦罐,掺进泉水或井水,在火上煨着,少不了红辣椒,紫花椒,青皮蒜,黄老姜,再丢一把发好的黑香菇,香气便缭绕在小店内外。同样是辣味的鸡,辣子鸡是浓郁的,味道就象罗曼的脾气:率性,浓烈;泉水鸡则温和多了,仿佛许蕾平和的天性。有时侯,马松想,或许就性格来说,他与许蕾才是最相配的,但是,人间的姻缘从来就是说不清的,看着相配的往往无法成为情侣,众人眼里不般配的却常常会纠缠在一起。
马松请许蕾吃的是酸菜鱼。这是陀城民间的一道常见菜,多半是草鱼,头小肉厚刺少。食客可以直接到鱼缸里去点,瞧准之后,[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同时,欢迎喜欢这部书的朋友向影视制片机构推荐,不胜感谢]手一指,说声,“就那条吧”,于是伙计用网捞起鱼,随手将它摔昏,过秤、刮鳞、剖肚、清内脏,切成薄片……几道工序一气呵成。那边厢,锅烧得正红,将一瓢猪油浇进去,青烟直冒,立时将切成丝的酸菜、泡姜泡椒倒进锅里煸炒,加少量水,烧沸,鱼片用蛋清揉了,倾于锅里,稍翻转,起锅,撒上胡椒面,再淋少许热油,鱼便上了桌。鲜嫩绵滑,可口宜人。
吃酸菜鱼那天,马松喝了不少酒。酒到半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真的,我其实不想到机关去工作,当了这么久学生会干部,厌倦透了这种又虚伪又小心翼翼的生活,学生会况且如此,何况那些大机关?” 许蕾说:“我了解,真的,了解你的想法。不过,咱们都得找个能将户口留在陀城的工作,考上了公务员,户口就解决了,以后如果实在不喜欢,可以跳巢。” 马松笑了笑,说,“是不是我们有些‘人心不足’,刚刚千辛万苦地考进去,就想着跳巢的事儿了。” 许蕾也笑起来,说,“人都这样吧,得到了就觉得不过如此,假如我们没考上,不知道现在多郁闷呢。”
牛立国就是公务员考试之后十分郁闷的人之一。笔试通过之后,他满以为胜券在握,不曾想,面试却被涮了下来,感觉比笔试没过更加不愉快。不过,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与其怨天尤人,不如重整旗鼓。这时候,法律系分到一个选调名额,陀城市委组织部每年都在陀城的大学里招募一些选调生,档案放在市委组织部,工作地点在陀城周边比较贫困的县或者乡,即从大学生里选拔一些人到条件艰苦的基层去锻炼,干个三五年,表现出色的便调回陀城的党政机关。法律系这年分到的选调名额是下到一个贫困县城关派出所去。虽然前景不错,说不定干几年便调回陀城市公安局,但是,毕竟还是辛苦,并且万一没干好,说不定在基层一呆就是十来年,那可就有背于多数人当选调生的初衷了。总之,算是一个“风险投资”。
尽管有风险,打算冒险的人却还不太少,班上主动报名当选调生的有五个,其中包括牛立国。在马松的大力推荐下,牛立国前些日子终于成为预备党员,同时,他又是校学生会的宣传部长,具备一定的竞争力,果然不出所料,最终被选中的是牛立国。马松有些不理解,他说,你去了县上,和你女朋友怎么办?你能保证她一定有耐心等你等到回城?牛立国说,我不早说过吗,“必须先征服世界才能再征服女人”,只要以后成功了,还愁没有女人?马松摇了摇头,没说什么,正打算走。牛立国突然声音低低地说,马松,事到如今,我也不妨说实话,我们家是农村的,要命的是,以前是地主,我小时候老被欺负,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有权,要让谁也不敢欺负我……我心里清楚得很,这辈子,我既不会去做学问,也不会去做生意,我就是要做官……你,你不会看不起我吧?马松说,不会。
这个初春,毕业生们的择业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到了96年4月,多数人的工作基本定了下来。冯唐回北京,在一个律师事务所当助理;江西九江人曾茂进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路子,居然进的是南昌市监狱,当监狱管理人员;李海靠着家里的关系,进了昆明市中级法院;他的死党赵三喜报送本系研究生,如果复试顺利,将继续在陀大法律系读几年书;广东江门人刘昆回江门检察院;内蒙男生何小江当真把云南女生冯明明从万里之遥的祖国南端拐到了北边,双双在呼和浩特当教师;周斌找工作也算是一波三折,他自然是不考虑上海之外的地方,一会儿宣布进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一会儿又说是到浦东的国资局,“那里才是肥差!”可是,都没见正式的函件邮到学校来,别人也不点破,由着他继续大吹特吹。
4月中旬,陀大法律系考研复试开始了。谁也不曾料到,赵三喜保送研究生的事情竟然会遭遇不测。保送本系的研究生虽然不必参加统考,但还是要参加复试的,所谓复试,就是由报考的硕士研究生导师当面问一些学术和学理上的问题,一般要刷下四分之一的初试过关者。但是,对于本系的保送生来说,复试历来都只是走个“过场”,从来没有什么横生枝节的可能。赵三喜可能是太过紧张,也可能杀准备不太充分,又或者是他只擅长答卷笔试,总之,面对并不陌生的导师尤建明副教授,赵三喜结结巴巴,甚至还回答错了法理学上的一个基本问题。下去之后,赵三喜尽管十分不安,但还是以为,大不了尤建明导师会不太满意,不至于通不过的。然而,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这次竟然发生了,作为本系保送生的赵三喜,居然复试被刷。这的确太不近人情了,因为此时距离毕业只有不到三个月,着手找工作已经太晚,这无异于系里把自己的学生推到左右为难的境地。
事后对此有各种传言,一是说尤建明副系主任要以此非常之举显示其特立独行的风格并树立其威信;二是说赵三喜曾在无意中得罪过睚龇必报的尤建明;第三种说法相信的人最多,即此事与王敏有关。王敏的老公笔试在参加复试的人里面属于最差的一个,他考的也是尤建明的研究生,按笔试成绩而言,应该属于被淘汰的四分之一中的一个。王敏将班上的本科应届毕业生送给她的礼品精选出最贵重的,转送给尤建明副系主任,于是面试表现欠佳而有没有什么背景的赵三喜便成为了牺牲品。
多数人都比较相信第三种说法,当事人赵三喜也持这种看法,不过他不敢公开抗议。赵三喜是李海的死党,自军训起,两人就建立了一种近似唐吉柯德与义仆桑丘的关系,如今赵三喜有难,李海于情于理都不能坐视不管,加上他家里有关系,昆明市中级法院的工作也已经敲定,自认为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于是就跑到系上去为赵三喜鸣不平。结果被高达威狠狠训了一顿,“捕风捉影,完全没有根据,亏你还学了四年法律,怎么连最起码的‘证据原则’都不知道!”而王敏也在班会上似乎随意地说了句,“有的同学,以为工作已经定了,其实,不到离校那一天,派遣证没发下来,对方单位是没法接收的……”,下课之后,李海在操场里长叹一声,“最毒妇人心,看来不假!”
人,普遍都害怕高压政策,一有压力,立刻分化。牛立国开始也为赵三喜鸣过几声不平,如今一看风头不妙,立即和赵三喜保持了距离。但是,他还是有些担心,怕选调的事情有变化,苦思苦想,想出了一条自以为的妙计:牛立国施放烟雾弹,所以故意嚷嚷着不想下去当选调生了了,“万一回不了大城市,那可就惨了哟”,其实,别人都不是傻瓜,旁观者清,知道牛立国究竟想的是什么,只是如今人人自扫门前雪,也没人去调侃牛立国,老牛则以为妙计有效,不禁有些沾沾自喜。
赵三喜之事让很多人感到人事的无常,尤其是马松,更是深深地感到,世上的事情,是多么充满变数啊,既然如此,对于值得珍惜的,一定要争取把握住。比如,他与罗曼的爱情。他们的爱情来之不易,怎么能就这样让它毁了?而他,有怎么能因为男人的自尊与自私,便无视她与他的感情?那天夜晚,他在纸上信手写下一些字:
曼陀罗的消息,已经很久未曾听说了。
那是那些花儿么,那风中摇曳的味道,那风中吹开的花瓣,那风中无可奈何的叹息,那风中平平淡淡的归去。
那是那些爱么,那人间沉浮的愁绪,那人间聚散的悲喜,那人间愈愈合合的伤口,那人间纠纠缠缠的放弃。
那是那些痛楚么,而痛楚竟是如此忧伤,那是沧桑么,而沧桑竟是如此空旷,那是留恋么,而留恋竟是如此茫无目的,那是悔恨么,而悔恨竟是如此的不知所以。
那是曼陀罗的消息么,而曼陀罗的消息,竟已经是如此悠远,恍如隔世般距离我如此悠远。
太消沉了,太消沉了,马松看着刚写下的文字,反复对自己说。不,不能那么消沉,他突然想,无论如何,应该再去试试。他把这张纸折叠成一个千纸鹤的样子,放在信封里,[为保护著作权,作者特此申明:除网络电子文本转载和下载之外,凡涉及传统媒介出版及影视改编之相关权利,务必与作者雷立刚联系,电子信箱为 lei-ligang@163.com 同时,欢迎喜欢这部书的朋友向影视制片机构推荐,不胜感谢]寄给了罗曼。几天后,马松估计,罗曼应该已经收到信了,便跑去找她。罗曼出来了,他们顺着